第十七章 時移世易
宇文朔和符太一左一右,將龍鷹挾得站起來,齊往他由頭瞧至腳地仔細端詳。
符太籲出一口氣道:“給你這家夥差些兒駭壞,還以為你給人照胸打了記重的,又或肚子給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原來隻是幾道皮肉之傷。”
宇文朔道:“看來是脫力了,鷹爺能活勾勾的走出來,本身已是神跡。”
說話間,像荒原舞、虎義扶著管軼夫般,步伐不停的朝北走。
龍鷹如騰雲駕霧,在沙地上不費任何氣力的疾馳,舉手抹掉黏在臉上的沙子,苦笑道:“不是脫力,是脫種,脫的是魔種,你們兩個怎會在這裏,這般巧。”
符太眉飛色舞地說道:“真痛快!自練成‘橫念’後,還是首次能放手而為,打得拓跋斛羅那家夥左支右絀,叫苦連天。”
宇文朔道:“不過那家夥確厲害,挨了你全力一擊後,仍有餘力擋了我們好一陣子,到實在支持不住,才脫身遠遁。我們怕他改去追荒兄他們,立即往北走,本想追趕他們,但不放心你,又想到在半途截敵,怎都好過與荒兄他們一起被趕上,遂守在這裏。”
符太哂道:“先是見大混蛋你氣勢如虹的從沙塵裏奔出來,豈知走不到十裏,竟整個人仆在沙上,還以為你傷勢發作,哪知隻是你什麽娘的脫種。”
劫後餘生,兩人均情緒高漲。
任何人能在剛才的情況下,仍然好好活著,均可額手稱慶。
宇文朔關心地說道:“好了點嗎?”
龍鷹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道:“感覺古怪,虛虛****的,卻出奇地平靜,隻想睡覺。”
宇文朔大吃一驚,道:“千萬勿睡著,怎都要撐下去,挺得住可雨過天青,否則功力將大幅倒退,此為教在下修苦行的天竺老前輩,千叮萬囑的忠告。”
龍鷹歎道:“小弟現在何來功力?想倒退也不成。”
符太道:“你這叫當局者迷,讓老子這個過來人點醒你,豈會有脫種這回事,你想撇掉魔種,另一輩子方有可能。依我的觀察,你特異的體質絲毫不變,否則像剛才般整張臉埋在沙子裏,不是悶死就是給沙子燒至重傷,可是,抹掉沙子後,並沒被毀容,連胡須仍根根完整,證明魔種與你不但尚結合為一,說不定比以前更水乳交融。”
宇文朔同意道:“太少說的是沒人可反駁的事實,非常人有非常事,風暴來前,連天上的雲也不移動。”
龍鷹撐起沉重的眼皮,道:“真的不能睡覺?”
宇文朔斬釘截鐵地說道:“絕不可以。”
龍鷹滿懷希望地說道:“給你們兩個這般鼓勵,黑暗立轉光明。”
說話中,隨著夜色漸濃,高掛蒼穹的無數繁星,在黑暗中益發顯得爍閃燦亮,似與他的“黑暗立轉光明”作出呼應。
符太朝後瞥上幾眼,籲一口氣道:“幸好沒人追上來。混蛋你是怎樣辦到的?”
龍鷹道:“我射傷鳥妖。”
宇文朔大喜道:“我們一直在擔心鳥妖的鷹,這下可好了。”
又道:“今天之戰,將種下未來狼軍撤退之因。”
符太啞然笑道:“默啜如稍有點良心,當知自己錯怪了軍上魁信和丹羅度。”
接著沉吟道:“我比老弟更樂觀,今仗默啜雖沒損兵折將,卻痛失珍貴的異種馬,士氣的挫折難以估量,默啜本人也誌氣被奪。現時敵方人人曉得我們是去攻打他們的大後方,然而……鳥妖傷得有多嚴重?”
龍鷹道:“我的箭穿透他肩胛骨,箭頭的毒肯定難傷害他,但蘊藏的魔氣,將對他全身的經脈造成嚴重創傷,想如前般行動自如,怕非十天半月辦得到,還須他有獨家奇效的療治能耐。”
符太道:“這就對了!沒了天上的眼睛,他們毫無辦法掌握我們的行藏,要到我們抵達後套,方曉得我軍殺至。任默啜信心如何強大,可是在前車之鑒下,不得不考慮後寨將落入我們手上。”
宇文朔道:“默啜可派出緊急後援部隊,通過毛烏素捷道,先我們一步趕返後套。”
符太哂道:“連莫賀達幹那麽人強馬壯的無定河大寨,亦告失守,默啜對後套的山寨,可抱多大期望?一旦失守,將被我們截斷補給線,成為孤軍,那時再想走,太遲了。”
宇文朔思索不語。
沙漠黑沉沉一片,地形變化,沙丘連綿,前方一座不大陡的土山被無情的沙子覆蓋,朝東北延伸。
頭頂上,燦爛的星夜從地平線伸展,籠罩大地,四周寂靜無聲,是真正的死寂,唯一的風聲,也平息下來。
徹骨的寒氣,將沙漠重重包裹,凡進入沙漠者,均無處可躲,無路可逃。
這個時候,人們特別懷念陽光從地平處射過來的壯觀景象,熱力驅走沙漠令人難受的酷寒。然而,不旋踵,又會咒罵那令人熱得頭昏腦漲的煎熬,走在沙漠裏,這種矛盾的情緒,不住重複。
像他們三人,來沙漠不過一天光景,頭發都變得又幹又亂,黏纏糾結,嘴唇、皮膚幹裂,衣服汙穢不堪,不管你的武功有多高。
符太怕龍鷹入睡,問道:“大混蛋在想什麽?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龍鷹道:“邊聽邊計算你們的步伐,隻有這麽分心二用,我方能保持清醒。”
符太訝道:“步伐有何好計算的?”
龍鷹道:“這是我小時愛的玩兒,就是一個時辰可走多少步。你有想過嗎?”
宇文朔道:“約一萬二千步,這是一種苦行的修法,從一個地方到另一處去,全神算著走了多少步,當然!指的是平常的步法。”
續道:“很想聽鷹爺對默啜的看法。”
龍鷹道:“符太言之成理。你們尚未曉得逃出來前,小弟如何招呼默啜,對方雖高手如雲,卻給我利用沙子的威力,舞得團團轉。今次對默啜的挫折,心理上遠大於實質,卻比實質更具威脅力。忽然間,什麽雄心壯誌,均被這場他們輸得不明不白的仗摧毀,萬念俱灰,攻打無定堡頓然失去應有的意義。能攻入塞內又如何?長驅直進或許等於泥足深陷。”
宇文朔點頭道:“對!麵對我方的陣容,又得鷹爺暗裏主持,默啜怎麽剛愎自用,亦清楚我們對其行軍的路線、部署、計劃、時間等,無微不至地掌握在手,故先有統萬之失,後有河寨之敗,成敗關鍵係乎鷹爺,而非能否攻入塞內。現在我也愈想愈覺真實,不信默啜飲恨南返的途上,沒動撤走的念頭。”
符太斷然道:“默啜的敗走已成定局,不走便是坐以待斃,守長城的是郭元振,默啜有何必破的勝算?”
又道:“我們如何調整策略?”
龍鷹沉著地說道:“最佳策略,何用調整?我們依計攻打對方後寨,燒河寨,占山寨,攔著狼軍返大漠之路。今仗的決戰,將由無定河移往大河,默啜若敗,將從此一蹶不振。”
又嚷道:“有感覺了!勿以為我是入睡,千萬不要喚醒我,讓小弟天然覺醒。”
符太歎道:“我們這張懂走路的人肉榻子,鷹爺滿意嗎?”
龍鷹記起撲倒在灼熱沙子上,那一刻的無助、擔憂和焦慮。
平常之時,他罕有想到死亡,至乎避免去想,但在那一刻,死亡卻成為他心神聚焦之處,並首次想到死亡後諸般可能性。若給熱死或凍死,失去魔氣的他,仍能否死而複生?
他絕不願死,等著他去做的事太多了,還有嬌妻愛兒。
但當時確非常難熬。
身體的疲勞粉碎了他求生的鬥誌,精神上得而複失的沮喪更難以忍受,一死了之是最直截了當的解決方法。
事後回想,當時他正處於瀕死的狀態,模模糊糊的,沒有時空分野,諸念叢生,似是開端,又像走至末路。
就在他快失守的刹那,符太和宇文朔將他扶起來,也將他的神魂從虛無處硬扯回來,方曉得整張臉埋在沙內,死不去代表魔種仍沒舍棄他。
忽然間,連沙漠的荒涼也變得不一樣。
聽著兩人討論未來形勢,開始時聽得津津入味,可是不到片刻,須花很大的努力,才能沒魂遊往別處,聲音變得遙遠和不切合心內的現實。
來自深心裏的某股力量,正召喚他,著他去相會。
那絕對與魔種無關,那股力量召喚的正是他的魔種,來自無限遠處的無限遠處,不受現實的時空阻隔。
剛向兩人“道別”,下一刻他見到了仙子。
龍鷹天然醒覺。
首先活躍的是鼻子,填滿鼻端的氣息、氣味說話了,描繪了他記憶深處的草原、河流和樹木,也勾起對荒山小穀的思念。
不論他到哪裏去,荒山小穀內那間他曾度過生命裏最平靜時光的小石屋,總是伴隨著他。
竟到了綠洲來,此半醒之夢,究竟花了多少時光?為何在他卻是光陰苦短,比閃電更迅速?
再感覺著躺臥其上的羊皮,所蓋被鋪,營帳的氣味,那種與沙漠令人煩厭、沉重,甚至絕望截然相反的感覺,仿如由十八層地獄升上仙境,強烈處,非親身體會,怎都形容不了。
龍鷹猛地坐起來。
睜眼。
寬敞的帳內,獨他一人。
外麵傳來兄弟們的笑語聲,還有飯香。
足音傳來,龍鷹不用猜也曉得是符太,這才記起,失掉的靈覺,已歸原主。心裏流過激動的情緒,並警惕自己,陰極陽生,又或陽極陰生的特異本領,絕不可隨便用。盡管不得不用,亦不可連續兩次。
符太揭帳而入,與他打個照麵,現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和喜色,道:“終於醒來了!還說不是睡覺。”
說時移到他身前,坐下,細審他容色,問道:“如何?”
龍鷹深吸一口氣,道:“執回魔種了。”
符太道:“早告訴你了,怎可能這麽容易被廢,否則就不配被稱為魔種。”
又道:“你就逍遙快活,坐轎子過沙漠,我和宇文朔就那麽架著你,走足兩天一夜,來到突紇利泊。你又多睡一夜半天,現在太陽快下山了。一天你未醒來,我們除了到湖裏戲水,根本無事可為。”
龍鷹聽得自己睡了這麽久,自然而然伸腰、舉手,活動筋骨。問道:“老管怎樣了?”
符太欣然道:“昨天黃昏已可自行下湖洗澡。這裏食好住好,人也快點複原。大夥兒在等你的指示呢。”
龍鷹道:“還有什麽好想的,明天立即動身,殺往後套去。”
符太笑道:“就等你這句話。不過延誤了這麽多天,對我們有害無利。”
龍鷹道:“掉轉頭往援的必是莫哥、所有可動用的高手及金狼軍,這麽多好對手聚在一塊兒,我們攻起來才有勁。默啜肯定始料不及,竟變成他們守,我們攻。”
符太道:“出來吃飯吧。”
接著轉身帶頭離帳,同時大喝道:“鷹爺不但醒了,且功力尤勝以前。”
帳外響起眾兄弟的歡呼和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