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8幕 惡魔

“Ready——Fight!”

小林剛抽手,米娜便再次發揮了兵貴神速的戰術。可拳頭未到,破君卻不見了影——又撒腿跑了。

“怎麽會這樣?”藏人扶著額頭喃喃道,突然大喊。“逃跑的人也不能吃飯!”

最後一字尾音落不足三秒鍾,破君轉了回來。

“高,實在是高。”小林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兩位大小姐正麵相對了。

米娜小姐師承所長——假的,絕對是假的,她還差得遠。By林教官。除了回旋踢等特殊踢技還使不出來外,側踢和上段踢都發揮得淋漓盡致。怎奈何破君小姐腳下跟抹了油了似的,每次都擦著腳尖躲過。也因此,米娜小姐越來越著急,終於不再手下留情了——還是言歸正傳吧。

破君除了躲還是躲,但僅僅隻是這樣就足以讓他耗光全部注意力了。然而好景不長,當他的右臉被米娜一直拳擊個正著後,打擊便接二連三、連三並四地襲來,十發九中。怎能一個慘字了得?不過,還是可以感覺到,力道一下比一下輕了。看來是沒想到真的會打中,米娜也被嚇了一跳吧。

藏人默默地看著場中一邊倒的局麵。其實破君沒有真的弱到連連挨打的地步,甚至可以說,反而比最初和他相對時更強些。有種遇強則弱……唉,總之無論是體力,還是反應速度,均比不上米娜。總的一句來說就是:身體素質不行。

但隨後,破君就很漂亮地擋開了米娜一記側踢,隨後……向上飛了出去。

客觀來說,剛才破君那一下回防時機也好、力道也好都把握得很完美,然而美中不足的就是動作太過拖泥帶水,以至於讓米娜鑽了個空子。在一擊不成後就又飛快地抬起了另一條腿,破君被她的上段踢直接擊中——這便是之前所說的“淋漓盡致”。

小林用手捂住了眼睛,他實在是不忍心看下去了。如果換作他,早在擋住第一擊時,就會順勢反抓住米娜的腳腕將其拉倒。再厲害也是個小女孩嘛,又沒受過什麽專業的格鬥訓練……可破君畢竟隻是破君而已。

K.O.!

結果慘不忍睹,米娜真的隻給破君留下了半條命。連白龍都無奈搖頭,破君估計是她見過戰鬥能力最差的人了。不過最主要的還是,任誰都看得出來,破君隻是一味的防禦或躲避,完全不去攻擊米娜。他速度又不如後者快,當然隻能處在連連挨打的位置了。做人有原則是好事,但為了原則而陣亡,就是冥頑不靈了。

身為老大的藏人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雖然沒有當賢者的穩重,去當個偽智者也行。”

於是,當小林還沒來得及拖著破君的兩條腿將他甩進治愈光圈時,破君連最基本的五感都要消失了。

天妒英才也好,嫉賢妒能也好,雖然每每遇到那種塊頭比自己壯的,力氣比自己大的,破君都隻能無奈地站在那讓人家揍。也就說,雖然這種事破君都司空見慣了,但怎麽說都是……自認識萬歲爺以後,破君還是第一次被修理得這麽慘,因為他遭遇了那家夥前所未有的袖手旁觀……肉盾潛質或許已經被激活了。

破君在綠色的光圈下若有似無地思考,米娜則在樂滋滋地大口嚼著麵包和奶酪——Winer的身份將早先被扣掉的飯贖了回來。米娜這會兒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動啊……被白龍和小林“虐”過之後,她終於能打到某人了。而且這個某人還被她打得相當慘。

三個魔鬼教官最後商議,以後兩位小姐就如今次般互為對手。而他們隻需要在一旁指點就行了,直到這二人可以熟悉一般動作後再換專人指導。

於是,破君的惡夢開始了。

周五,晚。

藏人仁至義盡的把奄奄一息的破君送回了房,並且笑著對他說明天不用訓練了,可接著又對感激涕零的破君澆了盆冷水——“因為明天就是周六,道具還都沒準備呢。”

周六!居然就這麽到周六了?記得藏人以前明明說過後半周是自由時間,可自己完全是被虐過來的啊……破君已經開始懷疑了。懷疑他們三個人在這白色的邊境實在太無聊了,於是專門拿他來找樂子……最慘烈的一次,讓破君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會記一輩子——米娜小姐一記夢幻左拳打裂了他的眼鏡片,接著力之右手的衝擊無情地將眼鏡架改變了形狀。娘的,真是得寸進尺,那丫頭片子竟然越打越順手了。

“眼鏡可以免費換到。”首席教官隻是如是說道。

僅此。

可盡管如此,一想到不會被虐了,破君還是很高興很激動地起了個大早。沒有等人叫就起了,這算是破天荒的頭一回吧?除非非要算上進入P.M.世界前興奮得足足熬了一晚上的那一次。

隻是,他起得是很早,但有人比他還早。這人就是幾天都沒露麵的威克威爾。如果不是又見到了這個眼鏡男,破君還真要把他給忘了。

威克威爾若無其事地坐在大廳裏,完全無視破君的存在。從房門打開的那一秒,一直到破君開始吃早飯,威克威爾看都沒看他一眼,更別提問安了。破君倒也樂得輕鬆,狼吞虎咽地啃他的芝士蛋糕和草莓巧克力慕斯。如果小林在,是絕對不會允許他一大早就吃甜食的,因為他說這不健康。可還沒等破君吃完,小林就真的出來了。

“哦呀?這是見鬼啦?”

破君三兩口吞掉剩下的蛋糕,迅速用牛奶衝了下去,這才轉頭衝小林揮手。小林肩上搭拉著毛巾,手裏端著杯水,且很難得地穿著一件運動背心——因為不止腹背,四肢上也有很多以前因習武留下的傷痕,所以小林即使是三伏天也從來不穿短袖短褲,更別提無袖衫了。

“是……是啊。”破君結巴了,大概是心裏有鬼。

“怎麽這表情?”小林沒有多想,一屁股坐到了旁邊。

“沒事。”破君連連搖頭。“你吃過早飯了沒?”

“沒。”小林摸了摸下巴。“很可疑哦?你居然會問我吃沒吃早飯……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我了?”

破君移開了目光。“我以前有那麽惡劣麽?那我以後天天問你。”

“沒必要。”小林笑了笑,不再追問。

破君幹笑兩聲,轉目之間一下看到了斜對麵的威克威爾。小林今天倒是和威克威爾很有默契,都做了同一件事——無視對方。

“你每天都這會兒起?”破君問,這時桌上的電子表才緩慢地跳到了5:30。

“你以為我是你啊?”小林伸了個懶腰,骨骼驚異地嘎嘎作響。“我去外麵跑一圈,你要不要也消化消化?”

“沒……”

這時,藏人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

“沒、沒吃飽,吃完我去找你……”原本是想說沒必要的,但破君硬是將話改了。如今的他已經是驚弓之鳥了,看見藏人或米娜就全身打冷顫,反正這倆人找自己一定沒什麽好事。

“啊,早。”藏人看見破君倒著實是意外了一下。

“早。”破君堆起笑容,眼睛瞪得滾圓。

藏人輕笑,又衝小林點點頭,可不待落座,就愣住了。他也看見一言不發的威克威爾了……藏人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決定——不打招呼。但一直不露麵的威克威爾周六一大早就坐到了大廳裏,恐怕沒什麽好事。看著有些開朗過頭了的小林,藏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在破君麵前,小林應該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吧。也許吧……

“走了,小林。”藏人穿過大廳,一把拉開大門。

“嗯。”小林點點頭,又拍了拍破君的肩膀。“那我們先去了。”

破君愣住了。“先去?去什麽?”

“晨練啊!”小林一臉不解。“不然你幹嘛起這麽早?”

“閑的了。不小心一大早就喝了不少醬油,隻好耍酒瘋了。”破君笑著說,擺了擺手。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睡前用了治療係統,體力大滿貫才沒有睡懶覺吧……也是,看見威克威爾,破君還真有種喝下了整瓶老抽的感覺。

小林和藏人一走,大廳越發清冷了起來。破君深呼了口氣,繞過威克威爾身邊,準備跟出去,他實在不想和這家夥獨處。一根汗毛也不想。

“你願意和我合作麽?”可威克威爾突然出聲了。

“合作?”破君也突然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聲調卻依然平穩。

“是啊,合作。”威克威爾繼續說道,“你應該已經發現了什麽吧?”

“發現什麽?”破君後退兩步靠在了牆上,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沒重心。

威克威爾沉默了很久,就在破君還以為不會得到什麽回複的時候,威克威爾又說,“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哈……這樣啊。”破君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逐笑道,“那還真不好意思呐,本天才不太喜歡和白癡說話。”

威克威爾臉色微變,但眼睛依舊未看向破君,隻是盯著桌子中央的電子表,仿佛要把它一口吞下似的。破君吐了吐舌頭,暗暗懷疑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可千萬別把人家惹急了到時候先上嘴咬自己一口。

“好吧,我在聽著,有話直說吧。”破君竭力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

“你是聰明人。”威克威爾重複道,“但那些僅僅隻是小聰明而已。和我合作,你會活得更久。你想活下去吧?”

“哎呀……被拆穿了啊?”破君抓了抓腦袋,可還是忍不住疑惑。

“我聽說過你的事。那麽,那是你的吧。”威克威爾像將他看穿了一般,指了指地上算是回答他。

順勢瞥了眼地上……好眼熟的指甲銼。破君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遺落的東西揀回來扔進口袋。隻是這麽個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而已。

“怎麽合作?”破君以偷渡客的身份問。

“廢物就是廢物,沒有存在的價值。”威克威爾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末了又補道,“你懂我的意思吧?”

破君再度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這回不是冷的,而是實在忍不住笑。“讓我聽聽,在您眼裏,這裏麵那些是廢物?如果看法一致的話……我或許會考慮看看。”

“全部。”

“是這樣啊?噗、嘻嘻……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笑的。”破君連忙道歉,隻是語氣中完全沒帶絲毫歉意。

威克威爾教授看著破君,沒有作答。

“但是沒辦法。”破君直起身子向門口走去,同時一臉誠懇地解釋道,“我果然還是討厭和白癡說話……意見相左呐。我呢,覺得這裏麵,除了我之外,全部都不是廢物哦?所以很抱歉,你的計劃,我沒興趣參與。哦哦!對了,還有,”破君猛地一擊掌,回過頭直視著威克威爾笑道,“不妨告訴你,萬歲爺……林君可是我的弱點哦!隻是如果你要是敢讓他比你先死,我會讓你死不了的。唉……雖然你是個白癡,但我想,這你總該聽得懂吧?嗯?”

可他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複,對方隻是閉上了眼睛。

大廳外,破君輕輕地關上了門,然後慢慢地交叉起雙臂,抿著嘴。停停走走了近百米,同時靜靜地環顧四周——很好,萬歲爺和那個藏人都沒在附近,沒有任何人。幾乎是在一瞬間,破君立刻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下意識地用自己冰涼的手去冷卻滾燙的額頭。

害怕。

可惡!又在膽怯了。盡管態度上表現得很強硬,但他真的很害怕。白龍說過,威克威爾可能是政治犯,也可能是恐怖份子……這麽說是不無道理的,那個人真的很危險,而且過於狂熱——瘋子。自己還真是招惹上了可怕的人呢,居然會被他知道……是靠猜測嗎?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呢,恐怕和自己是同一類型的。觸摸著口袋裏那個失而複得的小東西,破君舉目看向空無一物的白色天空。

“喲?這怎麽了?”

小林的聲音從遠處飄來。破君做了最後一次深呼吸,掐住了自己的膝蓋,卻禁不住搖搖晃晃地才站起來。

“怎麽了?”小林急忙趕過來。

“沒事。”破君作了個笑容。“好像有點發燒……”

小林抬手摸了摸破君的額頭。“確實有點燒,我去拿冰枕?還是再去照下治愈?”

“不用,一會兒就好了。”破君搖了搖頭,到底怎麽回事他自己清楚。反正從小身體都不太好,也是半真半假了。他這個**病是小林所不知道的,就是在精神高度集中時,他的體溫總會自然地飆高。但不算是發燒,隻是意識還是會有些恍惚吧。這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想吐吐不出來,想暈也暈不過去。也就是拜這所賜,他病秧子的稱號更牢固了。

“唉……”小林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藏人隨後趕到,張口也問。“怎麽了?”

“宣禦醫啊!”小林誇張地喊了一聲,逐平靜地解釋。“他發燒了。”

“不用一下治愈係統麽?”藏人說,“似乎是包治百病的……”

“不了。”破君又搖搖頭。“一會兒就好了。”

“感冒了?”

“體質不行。”小林回道,“他以前就老發燒,沒想到來這也一樣,我還以為這個治愈係統也能改變體質呢……”

“那怎麽沒把你變成超人?”破君反問道。

小林撇嘴笑了笑。“超人都不一定有我這麽厲害。”

“行了行了。”破君歎了口氣,改變話題。“你們,那個晨練完了?”

“這個晨練沒完。”小林略顯無奈地笑道,“隻是來看你吃飽沒……你可真磨嘰,吃個早飯都慢騰騰的。”

“嗯,這樣啊……”破君抬手撫平皺起的眉頭,原地盤腿坐了下來。“誰可以幫可憐的病人拿一杯熱牛奶?”其實他隻想知道那個曰的最好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威克威爾還有沒有在大廳。不管已經回房還是還在那兒,無論是藏人還是小林出來肯定都會順帶提一下的。

“我去吧。”小林說,又順手接過藏人的毛巾。“熱水涼水?”

“涼水衝一下就行。”藏人簡單地說。

直到小林的身影消失後,破君才收回了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或許是在期待小林回來告訴他們,威克威爾教授大人已經撞豆腐死掉了。

“真的不要緊嗎?”藏人問,也盤腿坐了下來。

“啊?不要緊。”破君吸了下鼻子——真是不知道走的哪門子狗運,說發燒就真感冒了。

“在這種恒溫的空間也會感冒啊……”藏人傷腦筋地笑了下。“加強體質的話……食補是個不錯的辦法。在這兒的話,大部分普通藥物也都可以免費換到。”

“嗯,知道了。謝了。”破君心不在焉地回答。

藏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破君現在的樣子就跟丟了魂一樣,任誰都看得出來,剛才他肯定遇到了什麽事,僅僅隻是因為在小林麵前才沒表現出來而已。不想說的話,藏人覺得自己也沒必要去問……

“老大。”破君輕聲叫道。

“啊?”藏人一愣神。

“要小心那個人啊。”破君的眼睛依舊盯著邊境公寓的方向。

“嗯。發生了什麽麽?”藏人當然知道破君指的是誰,但還是順勢多問了一句。

破君回過頭,看了藏人一會兒,突然大笑。“那家夥絕對是白癡,成不了什麽大氣的。還是別小心他了,純粹庸人自擾,麻煩死了……”

藏人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呐,藏人,老大。”破君不笑了,反而有些沮喪地攤開了四肢,仰麵躺在白色的大地上。“我現在可是絕對地信任你啊……”

藏人輕笑不語。

“小林沒什麽心機,我又是個白癡。”破君繼續說道,又自嘲地笑了笑。“所以隻好先拜托你了,讓我們活下去吧。或者,隻讓他活下去也行。”

藏人頓了下,問道,“小林很重要麽?”

“啊,很重要啊。”破君緊盯著眼前的白色。“如果活下去非要理由的話,那他就是我的理由。”

在整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那他呢?”

“他可能是別的理由吧。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沒關係。反正是他比較重要。”

“知道了。”

“謝了。”

“嗯。”

謝了。破君閉上眼睛。可能這是盲目的,但沒有能力的自己隻能去依賴現有的藏人了。

這副幾近半殘的軀殼,自身都難以接受的混球性格,以及親手毀掉唯一尚可利用的大好前程,都注定了他的舍棄與被舍棄。隻有林君,隻有這家夥,隻有這個和他在還不到五歲就認識的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怪胎,不曾改變過看待他的目光。不過……如果非要有那一天的話,那亦是隻有他。

隻有他才是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