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幕 矛盾
一躍跳上木架,隨意地斜坐在擱置於窗邊的畫板前。長長的裙角拖拽下來,隻露出了白潔的腳踝。一縷陽光灑在畫布上,她的臉頰也微微透上了光,連帶趾甲都在晶瑩發亮。若說那看似溫暖的光是照射在她身上的,倒不如說……光被她吸引了。明知那太陽是假的,林君卻還是禁不住看得有些出神。還是第一次見到……總是黑色的她這樣佇立在明媚的陽光下。
“我不會當他的對手。”白龍出聲打破了那畫麵。
“嗯、嗯……”林君頗覺頭痛地隨便應了下。
世事無常的真實寫照,該從何說起呢……那個福爾圖娜,是男人……那個無論是臉蛋還是無上的氣質都足以引起女人妒恨的福爾圖娜,原來是男人啊……但是,撇開性別不談,白龍也沒必要刻意強調吧?一種挫敗感襲上林君的心頭,他是想過高攀不起這位小小姐,可也沒打算這麽快就告負。說來……也不算太快,零散加起來有半年之多了。那麽如今,誰來守護他的失戀啊?
呐啦呐……
細小的聲音在耳畔回旋,初來以為是錯覺,但細聽下……居然發現是白龍在哼唱著什麽。興許是即興編排的不成調的小曲兒?本來就不知她為何會專門帶自己進這房間的林君更加不得要領了。即便是認識這麽久了,他還是自覺無法掌握住這位小小姐的心情。也不便多言,林君安靜地聽著,抱手坐在白龍身後的床邊,視線隨著她手中的刮刀移動。
畫布上的色塊多細碎,像是盲目點上去的馬賽克。顏色很淺很淡,應該均是與白色混合而誕生出來的。難看倒不難看,就是讓沒有繪畫天賦的林君隻知眼前渾然一片,根本無法辨認出任何具體的形狀。不過,怎麽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是在哪見過的什麽的臨摹作嗎?
“可以……”歌聲嘎然止住,白龍歪著腦袋,輕描淡寫地像是問句地說道,“這樣可以嗎,是嗎……”
“啊?”
什麽可以不可以?她的話讓林君怎麽聽都是莫名其妙,於是他隻能看著她,迷茫地應聲。
沒有再說什麽,也沒有去看他。頓了頓,白龍改用寬寬的排筆,在畫布上擦下了一抹青色。隨著過渡,竟然毫無衰退的跡象,反而越加越深,越加越深。
“可以嗎。”白龍兀自地重複道。
“你在問我?”
“嗯。”
也不是完全找不到發問的時機,也不是沒有發言權,林君就是沒個頭緒以至於無從說起。因此他就隻好這麽靜靜地看著。看著白龍蜷起身子,把下巴抵在膝蓋上,弓著身子,兩眼依舊空洞。她偶爾會發呆,但總會很快的、沒任何預兆的回過神,再在那不明所以的畫上點上幾筆。他隻能這麽看著。
最後,懸在半空良久,畫筆抬了抬,終究還是又放了下去。
“差不多了。剛才的歌叫做卡門。”
“嗯?”
“他。他教我的。”白龍似乎是在笑,但除了眼中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
“誰?”順著她的目光移到畫架上,林君的心髒猛地縮緊了。
剛才還雜亂一片的畫布,此時已然出現了一個有著模糊輪廓的黑衣男子的半身像。
那人……他低垂著頭,前額被過長的發梢覆蓋著,隱約透出線條淩亂的眼鏡輕輕架在鼻梁上。隻是鏡片卻像碎掉了一般,使人無法看清他的眼睛或表情。不帶丁點血色的皮膚在整體青灰色的基調映襯下,被拉得陰沉沉的,很是離奇古怪。不過,還好,還有夾雜在背景中的一抹淺淡的紅色可以證明,他確實是存在於這個畫布……不,應該說,房間裏?
“可以麽?像麽?”白龍問道。
“嗯……”林君猶豫著,仿佛隻要他一搖頭,這幅畫就會被無情的銷毀。但是,他又無從判斷,不敢就這樣確定答案。因為,他根本看不到那個人的眼睛。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白龍語調平淡地說,搖搖晃晃地起身跳下木架,接著順手將調色板放在剛才坐過的位置上。
“是啊。”林君隨口附和道,忽而覺得有些奇怪。“你說什麽?”
“嗯?”白龍茫然地盯著他。
“你覺得,還有機會再見他嗎?”林君避過她的視線,遲疑地問道。他也說不清自己還想不想再見到……畫上的那個人了。
“哦?”好半天,白龍才訝異地出聲了,活像是慢了不止一拍的後來反應。可剛睜大的眼睛很快又眯了起來,她臉上浮現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怪異笑容。“下輩子吧,或許還有點可能。”
下輩子?不置可否地輕笑了聲,林君是在感慨自己的愚蠢。他倒還真沒想過下輩子不下輩子。反正若真是有下輩子,按傳統來說,到時也要被孟婆灌醉了。根本毫無意義……林君一點也不覺得,他能做到眾裏尋他千百度。同時相對的,也希望老天別搞什麽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就好了……這麽說,他是不想再見到那個人了?林君驚訝地察覺到,卻又不明白,為什麽他會這麽想?
“這樣可以嗎。”白龍又複問道,這是第幾遍了?
“可以,蠻像的。”林君隨口回答,眼下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麽她會想起畫這個?
“你忘了他。”
“我沒有忘。”
話音未落,林君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嘴。在白龍問的那一刹那,他就脫口而出了。趕得像是在辯解。
“你還有心電感應嗎?”林君笑問道。
“沒有。”
“是啊,怎麽可能還有……”嗤笑著搖搖頭,林君伸手把白龍拉了過來,很意外於她沒有躲開的同時,索性趁機把她一把攔進了自己懷裏。“就一下下。”他說道,深埋著頭。感受著她那長長的黑發在皮膚上輕柔的觸感。
“你是擔心我會忘了他嗎?”
“……不是。”
“我不會忘的。”盡管聽到的是否定,林君也還是自顧自地說道,“沒有那麽容易忘的。想忘也忘不了。不信,你可以監視我。”
“不要。”
“嗯,我會很自覺的。”
緊緊地,緊緊地擁抱著她。摩挲著那雙小小的手,細瘦的軟軟的宛若稚童一般。或許,被不分性別的幸運女神料準了?無關男女之間的愛,他真的有把她當成不諳世事的小妹妹一樣的角色?所以才會關注她,照顧她?天曉得……反正目前這樣也不錯。順勢輕輕地把下巴抵在她的脖頸上,林君忽然發現……
她沒有味道?沒有洗發水之類的香味,也沒有她常吃的那些點心所攜帶的甜味,甚至沒有尋常下人各不同的體味……
“你……嗚!”
猛然,白龍反手一記肘擊。即刻林君就不得不放開了手,改捂住受創不輕的胸口。心髒都快要被她打停了……
“你、你要殺人啊?”
“誰允許你……碰我了。”白龍理所當然地說,罕見的沒有一點惡意。
“……我?”林君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我又沒有做什麽?犯得著使這麽大勁兒嗎?”沒越雷池一步還被打,早知道還不如……眼見白龍的手又舉起來了,林君趕忙投降。“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無聲的擺了擺手,白龍發出慢走不送的逐客令。
“好,好,我知道了。”
百聞不如一見,興許就是這個意思。她的力量果真是不能按正常情況判斷啊……看起來那麽纖弱,卻有力到一擊就能把他打個七葷八素。他好歹也是練過的哎,這也太駭人了……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林君毫無異議地向門口走去。
恐怕直到在之前主題受的傷養好前,他都沒膽子再“碰”她了。不過……真可愛,像個布娃娃似的讓人愛不釋手。說不定會上癮呢……那麽瘦小的身體,倚上去卻能使整個心都放鬆下來……好神奇。再鍛煉鍛煉吧,也得防著被藏人打……要是老大再不表態,他可就要接收了。
“告訴我!Dice!”
隨著大廳裏一聲氣勢驚人的呼喊,剛打開門的林君腦袋就被什麽東西擊了個準兒。難得滿杯的好心情被碰灑了。林君臉色陰沉地順勢看去,一個白色的骰子落在地上,滾了幾圈,發出哢哢啦啦的聲響。
“這什麽?”林君麵無表情地問道。
“呃,對、對不起呐,這隻是個意外……”福爾圖娜作出一副甜美的樣子,扶著林君的胳膊彎腰拾起了那個骰子——這是個大老爺們?看著她細膩白淨的手指,林君有點懵。捂著腦袋沉默良久,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鑒別能力。
“這個很有趣呢,我看看……告訴我,Dice!”福爾圖娜興高采烈地說,再次將骰子拋入空中。“兩點?會是什麽呢?一、二……啊啊,果然,是第二個房間!是你的吧?藏人,你真的和我很有緣呢!”
“不是這麽解釋的吧?”藏人尷尬地說,連如何委婉都想不出來了。
“那是什麽?”林君忍不住笑出聲。
“ParaDice,天堂骰子。”福爾圖娜得意地說,“可以用這個占卜哦?準確率百分百。不過隻顯示這一點數字還真是有點難懂呢……”
“是才更新出來的,這回新道具不少。”藏人跟著說道,又很無奈地一聳肩。“就是沒分數換了。上個主題真可怕,在下還自認保密措施做得夠完善了。”
“我還好。好好上班終於有回報了。”林君調整好狀態,打開觸摸屏。“說起來,要是在那個主題裏使用瞬間移動,有沒有可能感知到邊境的存在……”
“在下試過,或許是超能度太低,不行呢。”藏人坦白地說,但還是肯定地否決了林君異想天開的猜測。“不過你說的恐怕超能度再高也沒可能,那是違反規定的。而且,若是能做到,他早就……”
“不,我隻是隨便說說,跟他沒關係。”林君興致缺缺地打斷藏人。照例換了把50分的新匕首,林君看著那卡片發起了呆,正準備Gain出來時心髒卻狂跳幾下。仰麵看著藏人,林君艱難地問道,“那套……嗯,手術刀呢?”
“哦……”藏人長出一口氣,在書上點裏幾下,林君的道具槽瞬間多了張卡片。“似乎不太適合你,可是確實啊,還是交給你處理比較好。”
“那可不一定。Gain。”林君苦澀地一笑,毫不遲疑地轉動手中相對嬌小的陶瓷刀。隻是沒幾下,暗自裏也多少認同了藏人的看法。“練練就習慣了,反正在這兒就算把指頭削掉也不要緊吧?”
“是不要緊啦……”
“還有其他的嗎?都給你了?”林君隨口問道。
“對。還有件D裝,以及一些補給品什麽的……好像就這些了。哦,對了,”藏人想了想,說道,“還有張廢卡。”
“廢卡?”林君揚起一根眉毛。
“報廢了的卡。”藏人認真地按字解釋道,“有時邊境會更新道具或添加新規則,以前那些違反這些規則或與某些道具相矛盾的卡片就會成為廢卡而無法再使用。當然,為公平起見,積分也會等值歸還。用他的話來說,就是Bug。”
“Bug?我看看。”
藏人隔著桌子扔過來一張卡片。
“怎麽不直接傳過來?”
“廢卡唯一的用處就是占格子……無法重疊也不能使用命令。”
喏了聲,林君看著手上這張鉛灰色的卡片。本應有圖解的一麵已經是空白一片了。反麵和其他相較,除了原來每張卡片都有的華麗印花消失了以外,還有那個花體的S也不在了。在這張廢卡上,取而代之的裝飾隻有一個顏色略淺、巨大的、單調的,沒有任何花哨的……依舊是S?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不像是沿襲下來的。
“變成廢卡以前,這會是什麽東西呢……”林君喃喃道。
“上個主題裏,我們沒能用到書。”藏人悻悻地聳聳肩。“你也知道,他什麽都沒說就走了……連什麽時候傳給過來的在下都不知道,這張廢卡也是後來從信箱裏拿到的。”
“你知道這上麵的字母是什麽意思麽?”林君直白地問道。
“廢卡並不常見。”藏人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
“是麽。”那就是不知道?看了看他,林君並沒有再追問。“廢歸廢,但他既然能給你,如果不介意,就收好它吧。”
點點頭,藏人將那張鉛灰色的廢卡仔細地放進書頁中間的卡槽裏。
隨後,林君一邊適應著他的新武器,一邊回敬似的觀察古怪的福爾圖娜。在這期間,後者興許是會錯意了,仍興致勃勃地不停沒話找話。基於禮貌,林君也不冷不熱的應付著。
“隻要你肯原諒我,我什麽都願意做哦。”福爾圖娜誠懇地說。
“原諒你什麽?”林君沒明白。
“不就是那一點點小誤會嘛……”福爾圖娜輕笑著說道,“我並不比真正的女人差啊,難道你不這麽認為嗎?”
“嗯……是吧……”林君遲疑地說,不再看她。
這女人……這男人目光流轉間,有一種極端自信的精明。好似無論何種難題,都可以手到擒來。可天曉得他為什麽又要刻意創造出一層,也讓人很容易就能感覺到的“我什麽都不懂,幫幫我”的柔弱麵。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故意示弱嗎?還是為了配合形象……話說回來,任林君怎麽想也想不透,究竟有什麽原因能使一人高馬大的爺們作出這種扮相?盡管確如她……如他所說,這很適合他,絕不比真正的女人差。個人嗜好?
“那色子有什麽用?隻是塑料的吧?”林君轉而問道,企圖岔開話題。
“這個?”福爾圖娜揚揚夾著骰子的指尖,說道,“這確實是最廉價的塑料骰子沒錯啦,但按照說明,它可是很厲害的。雖然隻能顯示六以內的數字而已,可如果根據它的提示再結合環境推理計算成功的話,應該就是威力無窮了吧。”
“真的很適合你啊,幸運女神。”
又一次時機很準的插話。打著酒嗝的白頭翁萊格一步一晃地出了房門——他的左腿確實有點問題,但並不算嚴重,不仔細觀察,怕也是難以注意到這點。拉開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萊格一臉心滿意足地翹手向藏人林君施了一禮,才醉眼朦朧地繼續說道,“算下來,咱們也認識好久了,那可真是讓人懷念的時代啊!你在被稱為幸運女神之前不是叫、叫什麽……什麽來的?”
“吵死人了,下地獄去吧。”
似乎是提到了不該提的禁忌,與福爾圖娜嬌媚笑容反差極大的是一記迅猛的上段踢。電光石火的速度連自小習武的林君都有些驚訝。可憐的萊格悶哼了一聲,一下跪倒在地,連咒罵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不住地捂著腹部幹嘔。大廳內登時酒氣衝天。
“呀哈!Winner!”福爾圖娜單手插腰,比出V字手勢,下一秒卻舉著那粒骰子仿若什麽都沒發生過地說道,“就像剛才,點數是二,我就可以從中斷定我和藏人真的很有緣分哦。嗯,現在該林君你了……告訴我,Dice!”
小小的骰子被拋入空中,像被魔力控製了一般不停打轉。可是,還沒等它落到主人眼前就被一隻大手緊緊抓住了。
“哎?”
“不好意思,我管不住這爪子。”林君一臉沒事人地甩了甩手,將骰子還給福爾圖娜。“不過,跟誰有緣我自己可比這個色子清楚得多,謝謝你的美意。”
“嘖,怎麽這樣嘛……”福爾圖娜幽怨地看著他。“你不是說你不討厭我嗎?”
“……嗯,還是和平共處吧。”林君態度平平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