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6幕 黃昏

那件事的始末,藏人已經將之對沒有在場且很關心人們全數相告了。和他當日的想法一致,林君和米娜也直覺這件事堪稱是荒謬至極。所謂死去的人從地獄爬回來報仇?這種事怕是隻會出現在萬聖節專題的電影裏。可德雷克是確確實實地出現了。出現在他號稱念了一個世紀的仇人的眼前,還如願以償,耀武揚威地將他打了個半死。

“就是這樣,在下並不是萬能的。更不是無敵的人。”藏人那時也有如此莞爾著說道。聲音平淡到幾近毫無感情,不留痕跡地便平複掉了聽者在經由他的述說而想象出的硝煙。仿佛,這隻不過是一件稀鬆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或可以說……

怎樣都好,沒關係。

他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了。仿若生於斯,死於斯。他隻有,也隻剩下這笑容了。

其實,有時還是可以看到他原來也會有強烈的感情起伏。可那卻僅限於一點點在笑容之下的寒意。冷得清泠,冷得詭譎,甚至冷得妖異。而且那並不是流露出來的,是僅僅為了表現出那樣的情緒,才會蓄意營造……

那雙秀美細長的丹鳳眼明明那麽美。堪稱驚世駭俗的明亮,且賦予靈動。略微提起的眼尾還隱隱加入了一絲陰柔。明明有這份無與倫比的絕豔,卻甘於將之埋沒在黑暗中……像無聲躍動的火焰,靜謐卻熊熊燃燒。隻是守望著,絕不逾越半分。有種被拖入深淵的感覺……不,是已經身處於深淵了。他給人和在白龍身邊待久了的感覺一樣——不要再靠過來了,會被拖下去。

沒關係,心甘情願。

那是一種極具吸引力,魅惑的,無解的,也讓人於心不忍的……或許深淵之下,沒那麽冷。但也許更確切的應該說是,即便再冷,也無所謂……

一起墮落吧。

“我想……我大概也瘋了吧。”

是星月無光的黑夜,有他所中意的崇山峻嶺。像嘲諷般,他陰魂不散地駐留在這裏……仿若是在質問,為什麽沒有兌現曾經許下的諾言,將他的骨灰灑著這片他摯愛的山巔之上……難道,他已經死了嗎?不會的。隻是自己的想象而已……可明知這一點也無法脫出,於是被困得死死的。

被山嵐所撫弄,林君隻是閉著眼睛倚坐在窗邊上,不管不顧。一如放棄了所有那般空虛寂寥。有意識到這惴惴可及的失神,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變。不過實際上,林君也有很認真地去想,可也真的很難明白,自己是怎麽了?究竟這副軀殼發生什麽事,發生什麽變化了……總是不自覺地傷感起來,像個患了精神分裂症的瘋子。明明有需要更加在意的事,比如言葉的麵具,比如德雷克的魔法,比如這個世界的一切……其實是無所謂的,這些都不重要。

“我不是說過,不用擔心我嗎?”

沒有光的房間裏,那女孩的腳步故意聲聲分外明晰,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更何況,即使是有製止的意味,她還是在不斷的靠近。

“動不動就跟我講一大堆的大道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卻在折磨自己……”米娜又好氣又好笑地歎道。果然如她所料,這個本來很整潔房間,本來有種很安寧的氣氛的房間,如今已經成為那個人的翻版了。又擁擠……又沒有生氣,還不如關著屍體的墓地。那天在大廳看到玄關時,米娜就注意到了。同時也害怕會是這樣。

林君沒有回話,他想讓她離開,但不知該怎麽說的好。

離得更近了,米娜忽然伸出手,把林君攬在懷裏。在暗中,看不到她的模樣。她的心跳很穩,聽著聽著,就會平靜下來……還可以嗅到一絲恬淡的味道,隱隱約約的散在她的周圍。林君沒有推開她,不是不忍,也沒有任何感觸,隻是不想動。

“沒關係,你可以把我拖下水沒關係……”米娜輕輕地說。

“……拖下水?”林君像聽不懂似的重複了一遍,而後置若罔聞地笑了。“你也被他侵蝕了?我應該提醒你的,反倒成了慫恿者……”他緩慢地說著,什麽都沒有驚擾到。“我早就知道了……我被那家夥拖入黑暗了。我被他詛咒了……像他那不吉利的名字一樣,他成功了……”

如果當初,能狠狠心,落井下石地丟下他……就不會這樣了。

“沒有那金剛鑽,還非得攬那瓷器活……嗬,”林君自嘲地笑了聲。“我沒辦法把他帶出來。我太高估自己了。糾纏不休……他是個十足的噩夢。我老是夢見他在空無一人的,或白或黑,大得無邊無際的地方,雙眼無神地看著我……就和那天一模一樣……”

“是嗎?我看到的,是你們兩個人。”米娜用輕柔但清晰的聲音說,“隻不過那是我強迫自己去看到的。”

“為什麽要這樣?”林君不解地問。普通,都會惟恐避之不及吧……

“妒忌。”米娜冷淡地說,“我在吃醋。你們的牽絆深到我無法想象,無法碰觸……起初隻是羨慕居然能如此深刻地被在乎著,漸漸地就變本加厲了……滿溢出來了,開始貪得無厭,變成妒忌了。是要遠比憎恨還要強烈的妒忌……可又滑稽又醜陋的是,時間越久,我反而越不知道我妒忌的到底是誰……我知道你發現了……所以才會願意告訴我他的一切,讓我更偏向他,甚至是替你去做你沒能做到的事……”

“這麽清楚……就不該來趟這趟渾水。”林君帶著警告說,抵不住她的每一句話都在黑暗中烙下了痕跡。每一道都在對他發出譴責,一再地掀開那些被若無其事地掩蓋住的,他所犯下的錯。與罪。

“我願意。我想成為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然而米娜隻是兀自地隨意說道,根本不給自己思考的餘地。“可我又知道我代替不了你們……想過要放棄,看著你們遊走在黑暗邊緣就可以了。反正即便是墮落下去我也無能為力,隻是看著就好了……沒想到,你還真的摔下來了。還摔得這麽狠,落入深淵中,渾身是傷……孤獨的,一個人墜落下來……”

她全看在眼裏……在懸崖邊上袖手旁觀,雀躍地等待他們之中的哪一個先毀掉……然後,是期望去填補空缺?還是和掉下去的那個一同墮落?林君默不作聲地被她擁抱著,無可奈何地發現,他被風麻木的身軀正受益於她的體溫,一點一點的恢複正常。她卻冰冷了。

“既然我不能把他帶出來,既然我被他拋棄了,既然我看著你摔下去了,既然我也沒法把你帶出來……”米娜一口氣說道,在黑暗中笑得很絢爛。“那麽,想一想,和你一起墜落下去也不錯,把我拖下去也沒關係……”

“你……我是該說你有膽量,還是瘋狂?”不能再猶豫,林君抓住米娜的手肘,把她從自己身上拉開了。“你太狡猾了……也比我和他都勇敢得多。夠了……不要再接近我了。”他把她輕輕向後推了一把。“否則,我怕我真的會把你拖下水……”

看著他,米娜沉默了許久。末了,她攏了攏耳邊的頭發,麵無表情的臉上有一點輕蔑,卻也平淡到近乎異常。

“是因為我太汙穢,所以你不喜歡我嗎?”

“……你錯了。”林君抬起手,用指尖小心地去觸摸她的臉頰,被那毫無動搖的眼神所撼,他又猛地把手收了回來。“就像你看到的。是因為你像天上的月亮一樣……不,或許更像太陽。我是個膽小鬼……害怕會被燙傷,所以不敢擁抱你。”

“哦……”不知是對這回答滿意或不滿意,米娜懶散地應了聲,搖搖頭,轉身走了。“你果然……和他說的一樣,沒有那麽完美呢……你,終歸還是比不上他。要是他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我的後路全數切斷,逼著我和他一起墜落……不過能看到你脆弱的一麵,也不枉我瘋狂一場了。”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林君笑說。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想要代替他哦……林。”

“我知道。”林君在黑暗中對著她的方向擺了擺手。“晚安,我的小姐。”

已經被拖下水了……還說什麽沒關係。那本來可以拂去黑暗的,高潔的光,被汙染了……要是被另一個還徘徊在懸崖邊的家夥知道,又免不了一陣喧鬧吧。林君忽然覺得,同樣是落於黑暗中,他卻要比藏人卑劣了許多……

那無止境的黑暗啊……

“黃昏,黃昏,各位有什麽線索麽?”

彈指間,好容易被搬下無所不能的神壇的藏**神翻弄著有著詭異花紋的頁麵問道。主題才剛公布而已,他還沒開始去係統裏翻相關資料。

“請進黃昏堂?我不想進去。”雪夜看起來失望無比,或許他有非常想去的主題吧,隻是任誰都猜得出,肯定還是跟刀劍有關的。

然而這次,主題頁麵上出現的是帶著從白至金棕的過渡色文字。且——整頁的邊框上除了花還是花。大簇的花團纏繞著藤蔓,讓人不禁眼花繚亂。若僅是如此,大概會以為隻是個普通的,關於花或很Lang漫的少女題材吧。可是,這些花全是矢量的……也就是簡潔的白色與淺金的線條構成了這些花的全部。繚繞著,攀爬著,嬌豔綻放,直到讓人分不清是從何處開始,又是從何處結尾的。相比夢幻,用迷幻來比喻興許還更恰當。

“希望不是帶魔法或法術的奇幻型……”林君喃喃道。如果是在奇幻主題中出現什麽特殊狀況,那他這個普通人類可就真是一籌莫展了。

但世間之事當然不是那麽容易盡如人意了。待藏人和米娜一起挖出那本不知是何年何月出版的漫畫後,林君徹底傻眼了,連連地暗罵自己是個超級烏鴉嘴。

請近黃昏堂——黃昏巷,一條一直存在,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找到的神秘小巷。而黃昏巷的黃昏堂,正是這部書的主題。主人公禦子柴要,是黃昏堂的新店長。不過他才年僅十六七,還是個中學生。但也算貌美驚人,可謂是學校裏的校草加校花。他之所以會留在黃昏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母親正是這黃昏堂的上一任店長,因為二人長得像,所以便被老板拐騙了……

這與邊境人所關注的主題無關,重點是——黃昏巷除了黃昏堂外,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店。每家店都有所販賣或撐場麵的東西。此外最值得關注的是,這些古怪的店長的最大目標,就是讓他們院子裏的“樹”開花結果。

說到這個就不得不提,讓所有邊境人都感到驚悚又奇妙的是,在這部書的世界觀裏,無論是飛鳥魚蟲還是花草樹木、石頭,包括水在內,這些萬物都有自身的意誌。並且都可以以人類的形態出現,更可以自主到自由地選擇要居住於哪個院子。當然,那些人類形態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

黃昏巷,就是這樣一個奇跡般的世界。植物也好動物也好都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並不再是被人類遷移來遷移去的被動方。也因此,每個院子裏的樹都會因為院子裏的同伴增多變得熱鬧而感到高興,才可能會願意長得繁茂。而在院子的初期,每個院子的樹也都僅僅隻是半截枯木罷了。另外,在個別,可以說是大部分節日裏,黃昏巷似乎也都有其特定的風俗……

“以上。各位有什麽看法?”藏人問道,但也隻是例行公事般地問問而已,畢竟無論怎樣,樂園的遊行都不會停止。

“如果裏麵的劇情不是帶了很多惡搞的話,我會以為這是個恐怖漫畫。”林君如此評價道,嘩啦啦地翻著書頁。

“任務無非就是幫助或阻止主角的樹成長吧?”雪夜隨口說道,要是搞破壞的話,他很有自信。

“我倒覺得,有可能是讓我們自己培養樹。”鞠月說道,一看就是樂得她首個主題的無害度。“這個故事本來就是喜劇,就算放任不管主人公的樹也會順理成章的開花結果。”

“希望,係統不會太偏執就好。”藏人輕聲說。他是已經對德雷克的事和盤托出了,如此一來,他在推搪米娜時用的理由在這時也可以抨擊他自己一下——這難道還不算不妥嗎?可是,除了等待下一回以外,別無選擇的被樂園牽著鼻子走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有主動出擊的機會。更稱不上其他諸如冒然進犯或謹慎之詞。勒瑞……魔法?奇幻題材要是再推波助瀾地過火點,就真沒活頭了……

“帶它們進去吧。”白龍忽而用低沉的聲音說,似是疑問。

應了一聲,藏人轉目看去。是一直以卡片形態呆在書裏的走路草……的卡片。是啊,反言之,奇幻題材的話,就算多了這些東西也沒人在意吧?不過幾回來都亂糟糟的,他的毛毛蟲早就被忘到九霄雲外了……誰叫那綠毛蟲就算進化成鐵甲蛹也沒多大用處。而且想叫一隻毛毛蟲出去戰鬥,也太困難了吧?最終形態進化所需的進化石已經證實在係統裏麵是有的換的,也就是說,它們是可以成長的。可是,P.M.究竟通過什麽樣的戰鬥才能累積經驗並且進化?

“或許它也算是植物。”白龍好像在期待什麽。

“說的也是,帶進去也好。”林君搭腔道,“如果這個主題真的沒什麽問題,環境也好的話,我打算把那隻暴脾氣的小麻雀放在那裏,老關在書裏怪可憐的。”

“也不知是誰總是踢它。”米娜小聲嘟囔。

“真殘忍。”不待林君回話,雪夜就立刻開始幫腔。他已經看出來林君在邊境的人緣了,絕對的敵人,是反派角色!因此,不能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一定要將林君在白龍心裏的位置發配到穀底才行。可是,藏人似乎也……總覺得這兩個人的關係很微妙,卻又不太像一對……反正要是對手不止林君還再加上藏人,就棘手了。

“你是沒希望的。”眼明心靈的鞠月光明正大地嘲弄道。

“我怎麽就沒希望了?”雪夜不悅地嘟囔,不僅是這裏的人際關係,連鞠月和他幾乎勢不兩立的原因他也慢慢察覺到了。女人,為什麽這麽在乎自己的年齡呢?年齡大不就是代表人生曆練經驗豐厚麽……尊重長輩有什麽不對嗎?

“看也知道,那姑娘和愛情無關,她對那些完全沒興趣。”鞠月老成地說道,“其中最明顯的是……女為悅己者容,她連這點都沒自覺,也就證明目前沒有心儀的對象。”

“……是這樣嗎?”雪夜的腦袋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似乎在一瞬間,被打擊的好像不止雪夜一個人?一邊繼續嚴肅認真地給雪夜當顧問,鞠月一邊忍不住暗笑起來。白龍到底哪裏吸引人,她不在乎。但是對於這裏這些男人來說,應該,或者說最好不要奢望那個活死人會有所回報,乃至給予反應才對吧?居然在她那句話下還會有失落的表情露出……

真有趣。還不懂施恩莫望報呢,事實上,每個人都會對自己的付出或多或少地有所期待。人類呀……真是隻看利益的生物。但她也是一樣的,鞠月不否認這點,就算有人問起她也敢大膽地承認。承認,如果這些人對自己毫無裨益的話,那她也不會坐在這裏和他們談天說地。

“不要緊啦雪夜,”米娜適時地笑眯眯地說道,“要說配對的話,你和林和藏人都可以啊。”

“……嗯?”藏人聞言立馬怔了下,揚起頭看著米娜。

“又來了……”林君決定隻采用消極避讓的手段,以防添油加醋地愈演愈烈。

“你的形象很有特色,論美型度的話,這兩個人都是好對手。”米娜旁若無人地猛盯著雪夜瞧,像估量商品價格似的端詳揣摩著。“你配林的話其實不是很合適哎,大概是以前的配對太深入人心了……嗯?威嚴冷峻的東方帝王和西方流亡的皇室後裔……意外的感覺不賴呢!藏人就……唉,顏色還有點……你的發色是很美,瞳孔的顏色也很漂亮,組合到一起就簡直動人心魄了!可是你不覺得很不容易配對嗎?”

“米、米娜?你在說什麽?你……什麽?你是怎麽回事?”雪夜茫然到語無倫次了。

“就是說,你要靈活運用你的美貌啊!”米娜無限憧憬地說。

“大姐頭?”雪夜求助地看向鞠月,但後者隻是笑而不語,更可說是見死不救。

“哎哎,不如試試宮廷禮服吧?那種修長筆挺的……你超配的!不要穿這種邋裏邋遢的衣服啦,好Lang費,你這是在犯罪啊!”

“什……什麽啊你這莫名其妙的女人?不要!我最討厭那種麻煩的東西了!”

邊境篇暫時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