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45幕 選擇權

“哦,他是那麽說的?就算吵得再凶我也遲早會消氣嗎……嗯,被他說準了。”破君難得大度地說,被聖代幹擾得心情很好。

“在我的記憶裏,不管是我和他誰發脾氣,誰對誰錯,基本上都是單方麵在鬧。扔到一邊不去理會,最多要不了幾天就沒事了。尤其是我,因為我的脾氣比他壞點。但也恢複得更快。怎麽說呢……除了他那裏,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在這裏也一樣。和是否是邊境或原來的世界無關。

與其說你是想確認我們的關係,倒不如說,你是想知道我到底是怎樣的人吧。

你猜得對,他確實是我的底線。我不能保證我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就跟你過不去。不過隻要他還活著,哪怕是個植物人,我就能維持得了理智。否則,以卵擊石忘恩負義這些不劃算的事我也會去嚐試。

隻有他說,我可以什麽都不用做沒關係。如果不高興,不想去做,就不要做。

我從小長這麽大,隻有一個人對我說這種話。聽起來明明是很普通的話,可隻有他跟我這麽說過。隻是這一聽就知道是沒經過思考的蠢話。什麽代替爸爸哥哥甚至媽媽,要是我打定主意什麽都不做,他真格就能當我老爹養我一輩子?還教育呢……他未來老婆都不會願意哦。何況就法律上說,他還不夠格當收養人呢。而且我好歹也是個成年人。呃,你的表情……看不出來嗎?不,絕對不是米娜想的那樣。

我啊……其實最討厭同性戀了。

不好意思,剛才衝你發邪火……希望你能原諒我才是。反正就是這樣,我就是很討厭同性戀什麽的。連帶著也不小心把隻喜歡二次元的腐女給趕到一船上打翻了。偶爾說起大家開開玩笑倒也挺有趣,可要真是特別關注那一類的,我就受不了了。就算是沒有惡意的,隻是單純聊聊,說那類小說的感情故事有多動人多精彩或是畫風有多細膩多唯美,時間久了我還是受不了。

你聽小白龍說了吧,我眼睛曾被人刺傷的事。除了這個,我離開學校還有別的原因。剛才在醫院你也聽到了,他能被無罪釋放,是因為我幫他請了個很厲害的辯護人。這話不能說不對,就是聽起來好像很輕巧很了不得。可你想想看,我那會兒才多大啊?哪有那麽多錢幫他請律師。

那個他說很厲害的人,是我唯一認識有律師資格證的人。就是一同性戀。也不對……該說是雙性戀還是正常人?一時鬼迷心竅?應該是純屬是意外吧。

人……是很容易被潛意識影響的。就像一對毫無關係的男女,隻要其中有一方刻意在穿著打扮上貼近對方,就有可能被別人說情侶裝或夫妻相什麽的。久而久之,聽得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了。弄假成真說的就是這種事。那個人,就是這種情況。

他是我們一科的導師。和我在學術上……這詞真惡。和我在理論上有很多相似的意見。不上課的時候,他也常私下裏找我討論那些。興許是真的有人瞧上他吧?哈哈……總之那些可愛的學生就在背後開始說三道四了。說到最終版本,就成了他是變態,就喜歡猥褻小男生。還有,我為了能留在那個班裏,故意引誘他……對,我那會兒才剛十歲出頭,屁都不懂呢。也得益於我家那教育方針,本來就不太在意別人說什麽。所以正確來說,他才是受害者。說來,他那時也才三十歲上下,是正值年輕有為的時候。

別誤會……我到現在還是守身如玉的良家婦男呢。本來嘛,那個人就不變態。隻是被那些無聊的流言蜚語衝昏頭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同性戀,也懷疑他是不是喜歡我之類的。大概還是覺得新鮮?也可能是覺得營造出僅僅是親昵些的長輩形象比較有利正麵影響。他對我更好了……也不怕你笑話,他倒一直都沒對我怎樣,也老是給我買零食,我還真有點喜歡他。

可有一天就做離譜了。他把我像小孩那樣抱起來……啪的在我臉上親了下。這對於一般十歲小孩可能不算什麽,但對我可不一樣。別說別人了,連我媽都沒怎麽抱過我,能不把我嚇一跳嗎?說來好笑,那會兒突然就覺得他果然是別有用心的壞人。雖然還不是太懂,但就是感覺別扭。當天晚上就混上火車回家了。嗯,不在一個城市。是跟在其他乘客屁股後麵裝熟混過去的,很厲害吧?

回來後呆了一陣,原想還是回學校算了。畢竟家人也一個勁兒地在勸,我又不是多討厭那人,冷靜下來就覺得不算什麽了。什麽?沒,我沒跟家人說。我從小都是有什麽事自己解決,解決不了哪怕就不解決呢,沒有告狀的習慣。也就是那段,老天給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以往就不太行,可沒想到在那段時間……說不定是又驚又嚇給折騰的。住院了。然後就是手術,然後就是萬歲爺跟米娜說的那些了。

挺茫然的。聽那老怪物說我快死了,就連學校也不想去了。是免學費的,我當時要想回也是可以回去的。隻是就是感覺無所謂了,也說不清是不是在等死。

之後……有天怪無聊的,就不知怎麽的想起萬歲爺了。好久沒見他了。當時我走得很幹脆,也沒打招呼,所以不是特別想在那種落魄了才找他。我知道他不會嘲笑我,但該有顧慮還是會顧慮。因為那時我也認為身體不好是自己的錯,所以不想被誰不痛不癢的說什麽沒關係好好照顧自己就好,更討厭看起來或無私或偽善的原諒和包容。嗯,親戚間碰到過有人說這些客套話,你知道嗎?那感覺很惡哎。

可林君,畢竟是我小時候唯一的玩伴麽。朋友是相互的,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不算。同學了近六年,我一直都不是太喜歡他,嫌他太吵,活像個隻有精力旺盛的白癡。雖然他成績不壞啦……萬歲爺就是在那時為了損他叫出來的。我叫破君,他叫君嘛。隻是可能得反過來,他是克我的才對,我拿他根本就沒轍。他老是拖著我玩,壞主意也多玩得點子也多,我就耳濡目染地被他帶壞了。反正後來……

誰知一打聽,人家倒好,捅了那麽大個婁子。嗯,就是被判刑的事。別問我,這事如果他自己不說,小白龍不跟你說,我就建議你不要知道的好。不是不告訴你,是不知道比較好。但我還是要事先聲明,他不是故意的。他這個人,可能是全天下最正直的家夥吧。和我剛好截然相反哩。

知道這事後,我認識的人本身就不多……又沒處借錢,實在沒辦法就想到那個人了。就是那個導師。也真夠意思,收到我的信人家二話沒說就直接坐飛機過來了。連絆兒都不帶打一個的。一來我們也沒怎麽客套,他直接跟我說了他的大致計劃。但我覺得勝算隻有一半一半,因為那件事有目擊證人。他提議買通,我認為不保險。最後就是他盡力而為,首先是要翻供。我那邊私自做了點小手腳,偷偷把案底給刪了。呃,當然是潛進去了……文書檔案我可就沒那能耐了,是我媽幫我找的人。哼,那會兒還算是有點權力吧,達官顯貴嘛……我記得為這事她還挨了我老爹一頓打。

啊?沒——有。怎麽會?就為這事我把自個兒給賣出去?拉倒吧,在我眼裏,我的身體和頭腦一樣重要。缺一不可。而身體就是因為太容易壞了,所以才更重要。他要敢跟我提那條件,二話不說,我寧可讓萬歲爺在裏麵一直蹲到下輩子。

是論文。那人說他不需要報酬,但我不願欠人情,他就立刻提到了這個。於是我把以前剩了半截的論文給他寫完了,答應隨便冠他的名字。決不過問或反悔。我想那是他在飛機上就盤算好的,也說不定更早前就尋摸著這事了。這就是大人的世界。我在那時才真正意識到,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大人之間的交易。是正常的社會情態。

嗯,是有點偏激。更偏激的還有呢。剛不說了麽,那人沒對我做什麽。是,就算沒做什麽那一下還是把我給嚇懵了,但按理說我仍然沒理由那麽抵觸同性戀和腐女。其實問題是出在這之後。不是我吹,我記憶力不是很好嗎?那一嚇害得我特別耿耿於懷,等我想方設法明白那些傳聞究竟是什麽意思後,一聯想到那天……就再沒辦法跟人親昵了,連多搭肩勾手一會兒都能惡心得直反胃。女孩子還行,多握會兒手可能也沒問題。年齡大點的女人和男人就完了,哪怕是小男孩都不行。”

“是啊,從很多方麵來說,都是我自作自受……”好奇心害死喵的又一有力詮釋。破君老早就覺得了,要是他永遠都不知道,或把那些話當耳旁風忘掉了,可能還沒有這麽多事。

“那林呢?”藏人問道,看著桌上一堆器皿。一旦不受限就這麽能吃甜食,難怪林君老是嚴格幹預。

“他……不知道。沒試過。”模糊地試想了下,破君笑道,“你不覺得要是沒有出現排斥反應,某些意義上來說不也挺可怕的嗎?”

“似乎是……”藏人想起在邊境所謂特訓的時候。破君的體質雖然不濟,但至少也能應付得了和他差不多高矮胖瘦的米娜,還不至於那麽嚴重的一邊倒。看樣子,他一味的躲不光是在沿襲紳士風度,也是極力避免碰到對方吧。“這樣很不方便吧?”

“是不方便,不過我不介意。”破君無所謂地聳聳肩。“沒敢跟他把手地學武就是最大的一個不便了。人多的地方也不想去,太擠的公車也是能不坐就不坐。也不至於會惡心到昏過去或吐出去,隻是覺得不舒服而已。”

“真是不太好受呢。”藏人苦笑道,不知是在說自己還是說破君。想了想,他故意說道,“因喜歡一個人,從而想碰觸他是很正常的事。要是這樣,你還不如拒絕米娜比較好。她是個在這方麵很積極的女孩,要是讓她知道原因,恐怕不會輕易放棄,反而會逼著你改變。”

“……什、什麽?”破君被唬住了。不慎間,一點奶油沾在頰邊。還是以往那種微笑,藏人忽然毫無預兆地伸手把那點取下,填進自己嘴裏。接著,他若無其事地衝櫥窗裏還在偷窺的店員笑了笑,再一次把她們驚跑了。

“我的一世英名要毀光了……”嘟囔一句,破君拿出紙巾用力擦起來。看看那些興奮的女孩子,破君隻剩搖頭歎氣了。“你剛說什麽?我拒絕她什麽?”

“米娜喜歡你。你不知道嗎?你也很喜歡她吧。”藏人拋出直球,全然不像林君那樣多慮。

“這、這樣啊……”茫然地呆住半晌。不料,破君坦率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這樣就能說清了……”

“你承認了嗎?”

“是啊。”破君大大方方地說道,“真珠跟我說的時候我還覺得不可能呢,要是連你都這麽說,就不離十了。”

“……不是逼你承認,你自己怎麽認為的?”藏人快無語了。照這邏輯,這要真出點什麽意外還不得算到他頭上?

“我說了啊,要是這樣就能解釋了。”破君坦言道,“雖然脾氣不好又有暴力傾向,但有時看起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蠻可愛的。上次在奧格家她……哦,原來說是請萬歲爺專門選的是這意思?那是要給我看的嗎?嗯,是哦,那種裙子好像是我喜歡的類型……是蠻好看的。我當時還以為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呢,原來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那個應該就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無力地歎口氣,藏人什麽都沒說。他是想過破君可能會拚命否認,甚至跟他大發脾氣,可就是沒料到居然會這麽後知後覺。有時看起來,不是挺精明挺敏銳的嗎?

“哎呦……”破君低叫一聲。

“怎麽了?”

“你說她也喜歡我嗎?”破君直爽地問道,可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適合這台詞,簡直是如臨大敵般的陰暗。“那就完了……我一直以為她是萬歲爺的擁護者呢,在她麵前也說過這話……啊!她不會生氣了吧?”

“早就生氣了……”藏人搖搖頭,逐提議道,“既然你這麽喜歡她,就先去給他們道歉如何?”

“他們?”

“林和米娜啊,林說那些話是激將法,不是真的。”

“我當然知道不是真的。”破君不屑一顧地說,把那會兒腦筋秀逗的事忘光了。“他從來不對那種看起來就很容易認真的女孩出手,一般不等交往一看不適合都抽身了。就算合得來,也不會那麽無所顧忌地說什麽先吃了再說。他不怕有潑婦跟他一哭二鬧三上吊,就怕真格碰上情深意重型的。哼……果然還是怕辜負人家吧。這勉強也算是優點了。濫情歸濫情,最起碼的社會公德心還是有的。”

話雖然不太……果然是感情很深的兩個人,相互間很了解。藏人由衷地笑到。隻是,他當時也在偷聽之列,林好像沒有說過先吃了再說這種話吧……

“我知道是什麽驅使你來找我談話了。”破君轉而說道,眼光略帶調侃。“還在邊境時,咱們的小姐就愛拉著小小姐閑聊。想也知道,有心電感應肯定就更加變本加厲了。她能沉默住才怪。小白龍再衝你發發牢騷你就不得不管這個事了。說來說去,就算和米娜沒關係,你也還是在為小白龍著想嘛。”

“唉……是吧。”藏人不否認也不確定地歎道。

“放心,小小姐那邊我不會讓你難做的。”瞥了眼雖沒有看過來卻還在進進出出忙活的店員,破君露出前所未有的明朗笑容。

“難做?”

“今天你主動找我約會的事,就算她感應得到我也不會跟她炫耀的。同樣的,關於誰喜歡誰這種無聊的言論,我希望你也當作沒說過和沒聽過……”說話間,破君就上手了。指尖探出去,輕巧地滑過藏人的臉。順帶著略微托起他的下巴,破君凝視著那雙清泠秀麗的丹鳳眼,以不大不小的音量作出溫柔的威脅。“否則,我會吃了你。我討厭碰男人沒錯,可像你這麽漂亮的,說不定可以哦。隻是放在這裏看看,太可惜了。”

有如意料中,那一貫平和的表情並沒有就此垮掉。但破君還是很高興地看到,藏人微微愣了下。想必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害怕自己會做什麽,不然那手肯定在半道就被打開了。也不會有後續發展了。

而在收回手後,破君又更加心滿意足地發現,藏人不單單隻是愣住而已,是連該說什麽都不知道了。哼哼……報仇了。能看到不知所措的藏**神,真是千載難逢。似乎是隻要拿小白龍做籌碼,藏人的反應就變慢了?太好玩了……就這點膽量還敢三番兩次耍他?

“對不起,在下拒絕。”藏人忽然一轉笑顏,和以往自然的感覺截然不同,是相當明顯的表麵功夫。“在下還是比較喜歡,看起來更有安全感或是更可愛的人。”

不愧是……這麽快他就變成被甩的一方了。那樣說,用米娜小姐的語言不就是……攻受皆可嗎……輸了。徹底輸了。玩不起。無聲地擺了擺手,破君告饒了。捉弄人這種事,果然是得不計個人的隱形得失方能笑到最後。就算明知在這裏說聲音也傳不到店裏,這心靈刺激也太大了……哦,最開始使用語言的就是他自己。藏人初始是用動作和表情展示的,目的也更單純。這麽說來,剛剛是在效仿他的做法嗎?真是名副其實的自掘墳墓……

“你不想和米娜在一起嗎?”藏人換回常態,說道,“在下也不是來當說客的,隻是希望……最好還是像以前一樣,安然度過每一天就好了。”

“安然?”破君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被刺殺的是林少尉還是林君。總而言之,我很討厭這件事。你說在一起……我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但是,我認為這個事和我有關係。主謀恐怕真的是奧格……菲文一開始想殺的人,就是我。”大致把返回醫院前遇到的事寥寥數語跟藏人描述過,破君接著說道,“我不敢說我是為了米娜著想,怕她成為下一個目標。最起碼,我現在沒什麽閑心去管那種小事,先得把已經結下的梁子處理掉才行。”

“報仇嗎?”藏人明知故問。他多少有些意外聽來那麽重感情的破君會將那說成是小事,看來,他的情義僅限於林君。

“當然。上次我說過了,”破君承認道,一派無所顧忌。“有仇不報非君子。我很小心眼,這個你沒聽小白龍說過嗎?讓萬歲爺知道狙擊他的是菲文,又是那種理由,說不定他會就此作罷。要是再聽到菲文被轉移走,說不定會被滅口,他可能還要主張去救她……唉,他太好心了。我可不行,我這人信奉禮尚往來。對方這麽客氣,我理所當然地也一定要好好還下這份大禮。”

“太危險了,林會反對的。”藏人不覺這算勸告,充其量隻是提醒。

“所以老天爺把真珠賜給我了呀,”破君玩笑道,“這個世界裏ESP橫行,難得我有這種能力,這報複起來就要比以前什麽都做不到的我簡單得多了。真珠目前也還在我身邊,他那將近6級的PK是一般人無法比擬的。隻要他不背叛我,就沒有危險一說。”

“你很相信他?”藏人不明意義地問。

“你不相信他?”

“沒有,隻是在下不常和他接觸。”藏人搖頭說道,“在下還有一事不明,為什麽你認為今天的話需要保密呢?讓她知道不好嗎?”

“這個嘛……”破君故作深沉地拖起長音。“你不是常說,每個人都有選擇權嗎?我的選擇是……對不起!這邊要外帶下午茶套餐兩份!”

“……還要外帶嗎?”話是這麽說,但藏人還是老實地遞上了信用卡。

“遇上請客了嘛,放心,一份是給小白龍的。”破君笑眯眯地說,早聽到請客他就有這打算了。“說到選擇權,藏人……”像又想起什麽,破君一派淡然地湊過去,好似無意地說道,“我要是你們的話,就會選擇盡快離開這裏。”

“‘你們’?”

“嗯,你們,他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