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幕 生存遊戲
這麽說……環顧一周,藏人臉色微變。這下……真是誰都救不了林君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反而很容易越抹越黑。一堆原班人馬裏缺不是別個,恰恰就是那倆牛郎——曾與林君發生過正麵衝突的龍也與麻西。被擺了一道……
“喂……”
“算了。”藏人抬手製止住幾近暴怒的林君,索性問道,“既然幾位已經如此肯定,那我們做再多的解釋也是無用,幾位現在的意思是?”
“為了安全起見,”德雷克冠冕堂皇地說,“麻煩各位就留在地下四樓吧,直到救援隊的到來。”
“你在開什麽玩笑啊!”梶原先生難以置信地叫道,“地下四層可就是檢票口層啊!那裏什麽都沒有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德雷克看似無奈地說道,“現在我們所謂的24人可隻剩16個人了,有8人都慘遭林……慘遭殺害。盡管是16對17差不了多少,但死得可全是我們這邊的人啊!就因為有某些人的存在,我們並不占優勢。所以我們也不得不為自己著想,隻能請各位離開了。”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啊?!”阿明怒吼道,髒得像布條拖把似的長發隨著他的手舞足蹈啪嗒來啪嗒去。
“喂!麻煩你們搞清楚哎,”一酒家女麵目猙獰地嚷道,“從一開始,就連檢票口層也是我們的哎?你們,原本可是在地鐵的月台呢!”
“就是說啊。”她的同事附和道,“能把檢票口分給你們,對你們已經夠仁慈的啦!”
“可是!可是我、我們與這件事是無關的啊!”阿獠竭力爭辯,猛然指向林君。“人是他殺的,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哦?胖子,你再說一遍?”忍耐中,林君隻覺手中的手電筒的塑料殼發出清脆地破裂聲。當然,個別人也聽到了。
“等等!”
總是莫名其妙正氣起來的阿明擋在二人身前,滿頭皆是冷汗。
“我、我相信林先生!”阿明奮力地說道,“阿獠,你不會忘了吧?當時車廂翻了,就是因為有林先生他們,我們才得救的啊!”
“就、就算你這麽說……”阿獠猶豫了,目光不住地在兩側人間轉來轉去。
“我們相處了這麽久,難道你更情願相信這些人嗎?他們是誰啊?!”阿明毫不猶豫地指著德雷克。
“可是我……”
“不能傾向惡勢力!你好好想想,跟著他們就一定能得救嗎?總之我絕對,絕對相信林先生他們!”阿明如同告白台詞般說道,瞬時讓這段感人肺腑的場麵掉了至少三個級別。
“我管你啦!”果然,阿獠立刻又鼓起了勇氣。“我就是想得救啦,這有什麽不對?我才二十二歲,還沒有過女朋友,我就是不想死,這有什麽不對?你光是說得好聽而已,實際上你也想投靠過來吧?但你是怕被他殺了才這麽搖著尾巴……”
“你少胡扯了!你不想死,這裏誰想死?我不也一樣?”阿明氣憤地吼道,“來東京就是為了找份體麵的工作,結果做啥啥不成,現在連回老家的臉都沒了!可我們,可這不是理由!跟著他們就一定能得救嗎?你別傻了!”
“那我究竟該怎麽辦啊……不管怎麽說,都也比跟著殺人犯強吧?!”
再三斟酌,林君還是將滿是裂縫的手電筒丟了過去。正中靶心,阿獠的前額上頃刻便紅起了一片,險些就摔倒了。慌忙攔住林君的藏人見狀倒鬆了一口氣——如果林君真有那個意思,一個手電筒就足以將阿獠活活砸死了。不死也得暈個差不多。
“看吧!”阿獠大聲哭訴,手捂額頭。“他那麽暴力,動手了!德雷克先生,我可以留下吧,我真的不想死在他手上啊!”
但德雷克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隻是靜靜地聽著。
“為什麽……武井同學?”見木已成舟,三島幾近悲切地叫道,“你的意見呢?”
“很遺憾。三島先生如果願意留在這裏,我們都不反對。但他們,不行。”武井無限惋惜地說道,手指依次點過邊境人——刻意的?還是他們行事確實詭異?總之,如果邊境人不得不和他們分開的話,那麽到最後就算這些幸存者全死光了也不奇怪吧……即使那倆作惡多端的牛郎已經掛了。
“算了。”藏人再次說道,“在下明白了。不願意相信我們的,我們不勉強。但若是願意與我們同甘共苦,我們也會將他當作自己人。”
一字一句緩慢地說完,藏人衝萊格打了個手勢。
“去叫福爾圖娜,我們走。”
“我、我……”萊格支支吾吾地沒有動彈,眼神不定地飄來飄去。
得到的回答與自己所期望的不太相符,藏人頓了下,沒有說話。閉上雙目幾秒,再度睜開,眼神卻變得淩厲駭人,在並不算太明亮的電梯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而顯得微微發亮。
“我、我是說……”萊格驚愕地後退一步,斷然倒戈,滿腔冤屈地吼道,“這樣不公平啊!阿獠,你說的對!這太不對勁了!為什麽連我們也要跟著他們一起回到那沒吃沒喝的檢票口層?”
“就是說啊!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誰!”阿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乞求的目光直對著德雷克。
如居高臨下的觀賞者一般,藏人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變化——自內心湧出,如此愉悅。
“沒錯,就是這麽回事。”在一旁看了半天戲的特梅德大聲說道,聲音微顫,雙手別扭地反握在背後。“你們殺的人,為什麽要我們來付出代價?”
“哦……你也這麽認為?”藏人饒有興趣地看著特梅德。
“是的。”特梅德堅定地說,轉而哀求那些人。“我可以留下吧?武井先生?我隻是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武井為難地看向德雷克,德雷克幾乎不著痕跡地點了下頭。
“好吧。”藏人恍然大悟般地說,“對於二位這樣的選擇,在下真的深感遺憾。”
“你……是什麽意思?”特梅德緊張地問。
“沒什麽意思。”一旁的林君卻笑道,怒氣似乎在一瞬間平息了下來。
“林,我們走。”藏人叫道,而後溫和一笑。“再會了,各位。”
“白頭翁,再見了。”林君猛然舉起手,將掌心對著萊格。停頓一秒後又幹脆地將手了放了下來。轉身,毫不遲疑地跟在藏人身後。
好可怕……
但終於走了……特梅德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地上。她發現,自己好不容易維係起來的高傲在那兩個人麵前根本不值一提。而比起像萊格那樣被威懾,特梅德更加氣惱的是他們沒有對自己那樣做。可是……盡管不想承認,可是真的好可怕。但終於走了。
那些邊境人到底是什麽人?他們以前真的是從原來的世界過來的人類嗎?僅僅隻是被看了一眼而已,全部體溫就遭到了無情的掠奪。簡直如錯覺一般,那和善的笑容竟然那麽可怕……不、不管了……正欲一巴掌拍開萊格好心遞過來的手,特梅德轉念又換了主意,一臉感激地扶住他。
這個白頭翁……孬種一樣的中年老頭兒怕是以為跟大部分人一起行動,安全要比跟那些古怪的邊境人更加有保障吧。特梅德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萊格,隻是一邊還竭力不顯露絲毫輕蔑。說不定,他早就忘了這裏是樂園了,肯定還妄想著得到救援什麽的……傻子。樂園這東西,介紹上說得再明晰不過了,怎麽看都是為了取悅人類而存在的。無論它有危險,也是適者生存。
這裏是樂園啊……
樂園……
“萊格?布萊克,格拉吉?特梅德,歡迎你們。”德雷克友好地說道。
毫不理會身後的反應,藏人與林君朝幸存者們的據點便利店走去。眼見這二人,自始至終都沒參加搜索行動的白龍未發一言便站起身來,將地上的衣服攬在懷裏,準備撤離了。不愧是一夥的,超有默契。
“怎麽了?”福爾圖娜問道,但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剛才醒來的米娜正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頭,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看陣勢著實挺嚇人的。
“走吧,夥計們。”林君笑道,這笑容好像和他以往不太相同。
“反正隻是分數而已。”白龍淡然地說,理了理前額的頭發,請示般地問道,“要我去嗎?”
“不,如果有必要,在下來就好了。”藏人溫和地說,心中盤算著。白龍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可是不管理由如何,那終歸也隻是下下策。自認識那一天起,他就竭盡全力地避免讓白龍……掠奪生命。這恐怕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活像喪家之犬般地遷移到檢票口層,空氣中飄散的點點腥臭有增無減。即便是二月天,但距離那次大地震已經過了近一周時間了。可就算距離千百八裏遠,在災難中死去的人,或者說死去的NPC,也都沒有收斂他們身上那些氣味的意思。
“不錯,比樓道寬闊多了。”林君亦真亦假地說道,“隻是我想我們沒有足夠的防腐劑,現在怎麽辦?”
“這裏還算通風了,氣溫也低,不會太嚴重。”藏人無可奈何地笑道。
“白頭翁呢?”福爾圖娜問道,看不出他是否是出於擔心。
“那位先生啊。”林君非常客氣地回答,“布萊克先生與特梅德小姐毅然與我們劃清界線了。”
“……劃清界線?”福爾圖娜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傷神地搖了搖頭。“他腦袋壞掉了啊?”
“誰知道呢。”
“林、林先生!”
隨著一聲大叫,居然是阿明順著靜止不動的手扶電梯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攆著馬拉鬆來的。
“是你?傳令員?”林君心情正惡劣,於是不分皂白地挖苦道,“請問那些正義之士還有何指教,非要我回月台受刑嗎?”
“不、不是這樣的。”阿明雙手撐著膝蓋,大喘氣後,他認真地說道,“我、我相信林先生!我相信你們!所以我……我……”
“謝謝你。”藏人微笑道,似是感激地拍拍阿明的肩膀。
“嘿,沒什麽謝的,你們當時救了我,我還得……啊!對,還有……”阿明絮叨了一半,轉身回望。“他們五個……”
“我老了,但還沒糊塗。”年事已高的宮川老先生走過來說道。他的妻子春江什麽都沒續上,卻用和善的目光看著邊境人,這讓林君有種自己不該昏了頭的內疚感。
“隻有傻子才會和他們那樣的人為伍。”阿幸不屑地說,仍舊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我也相信幾位。”駕駛員權藤先生說道,往下壓了壓從未摘掉的大蓋帽,沒再說更多。
“對不起。”三島上來則即是道歉。“我沒能及時反駁他們,我、我甚至還有懷疑過……”
“沒關係。”林君大度地說,手尖反轉,露出了一點點灰白。“他們說的對,我確實不是保安員。”
“哎?”
六人臉上一片訝異,緊盯著林君手裏那罕見的陶瓷手術刀。
“但那幾個人,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是我殺的。要是看過這個你們還能相信我的話,歡迎。”說話間,林君的指尖停了下來,並突然破開空氣。潔淨無暇的陶瓷刀整個在幽光中顯露,刀刃似乎不夠搶眼,卻在沉靜中好像能將氣流也一並斬斷。
“請問那個……真的是故人的遺物嗎?”宮川慎重地問。
“……嗯。”林君最終點了下頭。“很重要的人。”
忽然,阿明猛烈地搖了搖頭,並大聲吼道,“相信就是相信!就是這樣!”
被嚇了一跳的林君微微發愣,緊接著又豪氣大笑,笑得六位善良的幸存者滿頭霧水。
“哎呀呀,你和書上不太一樣嘛,還挺不錯的。”林君一把攬過阿明,把胳膊壓在他的肩膀上,根本不管他羽絨服上的汙物。
“什、什麽?”阿明完全沒搞清林君的話。
“他的意思是,謝謝你們。”藏人以他一貫溫柔的笑容替林君回答了。
事已至此,那麽……這回的主題僅有一個任務,眼前的六人恐怕就是係統送給邊境人的保底分數了吧。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應該是氣急敗壞的討個說法或毀滅,而是盡可能的挽留。
六位幸存者比想象中的還要堅強,隻是這種樂觀沒有延續太久。
巡視整層,撬開置物櫃,翻遍站務人員休息室、站長室,盡管早已知曉,也有所覺悟,但離近一看,現實還是很殘酷的。拉開那些抽屜,髒兮兮的餅幹渣,散得到處都是的零錢,一疊疊嶄新的文件,便簽紙,應有盡有。可是就是連一顆完整的糖果都找不到。
當真是被逼上了絕路,讓他們自生自滅。
直覺從天堂般的便利店前落入了地獄。眼前隻有尚可利用卻腹中空空以至於光是脫水時才越去越勤快的衛生間,以及,坍塌到不成樣子的停車場。不,話也不能這麽說,記得才從手扶電梯的地下通道爬上來時,還有把脫離地下水漫金山危機的檢票口層當作天堂呢……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阿明捂著嘰裏咕嚕亂叫的肚子,心中不止一次地質問自己,當時選擇相信林君他們是否是一時衝動的耍帥所至?但就在這時,湊在臉前不遠處某樣東西飄香四溢地將他的魂招了回來。
“呃,喂,請問,”阿明慌裏慌張地叫道,驚愕地高舉著手裏的東西。“這是哪來的啊?”
“嗯?”藏人轉目,盯著那塊新鮮的蘋果派沉默半晌,堆著笑容反問,“在下才要問你呢,這是哪來的?”
“她、她給的啊!”阿明指向白龍,後者一下發覺,抬頭看了他們二人一眼,滿麵無知與無辜,但手下卻又給了三島一塊兒。
“這是?”三島也吃驚不已。
“白……龍啊……”藏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隻剩尷尬的微笑泛濫在臉上。
“我餓了。”白龍咀嚼著蘋果派,別開頭不去看藏人。
“管他哪兒來的呢。”林君也在忙著進食,含糊不清地岔開話題,“有吃的不就行了,總比餓著強啊。”
“哈哈哈!就是說啊!”阿明激動地大笑道,“唉,這兒居然有這麽好的吃的啊!那些家夥要知道了鐵定後悔死了!”
“可是……小姑娘,這到底是哪來的?”宮川老先生謹慎地看著分給自己的那份,遲遲不肯下口。
蘋果的清香充斥在口中,甜而不膩的味道……米娜想起來了,這是她曾經強力推薦給某個甜食黨的——“這是他喜歡的那種?”米娜麵帶微笑地問道,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笑。
“就是他留下的,不是重新拿的。”白龍仿佛刻意強調。
“誰的?”阿明不解地問道。
“一個……死去的朋友。”哼,真是跟死了沒區別。米娜幹脆這麽說道,不免有些氣他。卻不想,她這話讓幾位原班幸存者的臉陡然變了色。
“這是……”阿明咕嚕一聲囫圇著咽下了嘴裏那口。“死人堆裏挖出來的?”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米娜急忙擺擺手,賠笑道,“我是說,那個人他以前很喜歡吃這種派啦。”
“就是死人堆裏挖出來的,不吃扔了。”白龍冷淡地打斷了米娜的話。
“呃……”阿明怯怯地別過頭,和其他幾人對看一眼,老實了下來,但那看似酥軟可愛的蘋果派在口中卻怎麽都嚼不出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