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17幕 牽絆

猛地呼出他的名,萊格拚命地上前抓住福爾圖娜的胳膊,把他從那晶瑩的玻璃屋的邊緣拉了回來。果然,愈演愈烈,不止是地麵,殘垣斷壁們也都開始發出可怖的聲響。不斷有巨大的玻璃碎片掉落下來,在身後發出劈裏啪啦的撞擊聲與深深紮進地裏的穿刺聲。

好似是要驗證誰跑得更快些,原本用應急電源點亮的一長串燈管一個接一個的破碎了。轟轟隆隆如雷鳴的聲音就在耳畔,攆著萊格連老命都豁出去的飛奔起來。福爾圖娜這時才知道……要說逃命,自己還真不如白頭翁快。於是隻好遷就著被他拖著拽著。眼下,當真是什麽都顧不得了。

不時地打著趔趄,福爾圖娜跟著萊格向樓層隔壁較安全的商店街躲去。在這種無處可躲的情況下,那種有密集牆麵的地方反而不太容易倒塌。即便支撐不住,也會因為太過狹窄而讓牆壁或天花板卡在半空中。

然而,眼看就要安全上壘了,白頭翁突然撒了手。非常用力地把福爾圖娜扯到前麵,並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腳下根本沒有稱得上平穩的著落點,福爾圖娜被直衝衝地甩了出去。

腦中一片空白,依本能不顧一切地伸出手,福爾圖娜總算抓住了一個好比欄杆的什麽東西。還算牢靠……伏在上麵又緊貼著背後的牆還是什麽,直到餘震停下來,福爾圖娜才從驚恐中緩過神。原來他抓著的是一條倒出來的鋼筋……豆腐渣救了他一命……也害死人,害他們被困這麽久。福爾圖娜接著還發現,離他腳邊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有一個塌陷的空洞。像是一直通到了最下麵的地下停車場……他差一點就要摔下去了。

“白頭翁!”福爾圖娜氣憤地發出狂暴的怒吼。就算關係不好,他也沒想到會被丟下,這回一定要……

“完、完了嗎……好痛……”

是他的聲音,有點遠,可能還動了一下。

“……白頭翁?”福爾圖娜試探地叫道,幾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兩層間的樓板,掉下來了。

眼前剛走過的路被堵了至少一半,也確確實實地將他和白頭翁隔開了。這是……福爾圖娜混亂地直起身子,想再叫一聲卻什麽音都發不出來,他生怕自己一開口,就聽阻撓到不見對麵的聲音了。

“唉喲……”又像半死不活地發出一聲呻吟,萊格揚聲問道,“你沒事吧?”

“……我差點掉到樓底下。”福爾圖娜不領情地說,盡管他知道白頭翁剛是在救他。“你呢?”福爾圖娜邊說邊往那跟前走去,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他還不想讓這裏再塌一次。

“我……不太好。”萊格有些沮喪地說,“你沒掉下去就行了,也不枉我挨這麽一下……”

“你怎麽了?”福爾圖娜隱隱感到不安。“被砸到了?還是被壓到了?還不趕快……趕快過來啊!”

“不行……我動不了了……”萊格的聲音越發虛弱了,他似乎除了說話什麽都做不到了。

“你這個……你這個隻會給人添麻煩的蠢貨!”福爾圖娜氣急大罵起來,上手拉開最近的一塊擋住了大部分視線的複合板。

沒有預想中像山崩般將道路全數掩埋的碎石,也沒有說整個人身上都覆蓋著淩亂的水泥塊,更沒有一大灘本以為可能會有的血跡。可是,一種絕望依然還是順理成章地油然而生。且要遠遠比那些景象所能給予的衝擊力來得更強。

巨大的斷壁斜斜的,低低的卡在通道之間,把萊格壓的趴在地上,隻有頭部和手臂得以**出來。無力地動了動手指,萊格費勁兒地微微抬起頭,看著震驚到不知所措的福爾圖娜。

“你先走吧。”他說道。

福爾圖娜站著沒動。

“……你走吧。”萊格又重複了一遍。“隨便你是去叫人救我也好,到安全地方躲著也行……最好是去叫人救我,好、好痛……唉,果然……不行了,你不用叫人來了……”

他的臉色有些失血,一聲聲倒抽著冷氣,又間或往外磕磕絆絆地吐著氣。他緊緊皺著眉頭,死死地咬著牙,偶爾動一下手指或脖頸,都能讓他顯得更加痛苦的樣子。再來,一動也不敢動了。他側著臉伏在地上,隻剩艱難地呼吸著。

“幸運女神……”過了很久,萊格仿佛小心翼翼地避過喘息地說道,“你還站在那裏幹什麽……要看著我死掉才甘心嗎?”

“……白頭翁?”福爾圖娜隻是目無表情地叫了他一聲。

“痛死了……天災這東西果然……”

“不要說話!”福爾圖娜猛然喊道,衝了上去。“見鬼!給我閉嘴安靜地躺著!我馬上救你出來!”

被嗬斥地直發愣,萊格呆呆地看著幸運女神慌張得一點都不優雅的表情。隻見他左右張望了下,搬起一塊殘磚砸在自己臉前的附近,還試圖以它為支點,用其他鋼筋什麽的將那個大到憑一擊之力絕無可能動搖的樓板撬動。總之,那些動作都笨拙得一點都不像是福爾圖娜。

“不用了……不用白費力氣了,幸運女神。”萊格淡淡地笑起來。

“閉嘴!”福爾圖娜著急地罵,他是很想回去求援,可是他更不敢離開。

“幸運女神……停下來吧,聽我說好嗎……”萊格還是以勸慰似的說,斷斷續續的,卻很平和。“我隻希望你能聽我最後一句話……”

“……什麽?”福爾圖娜不由地停住了。接著就一下癱坐在地上,他本不想讓自己有空去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戰勝不了這塊紋絲不動的水泥板。

“幸運女神……最後一句……留心聽我說,福爾圖娜……”

一聲聲地喚著他,可一句比一句更加細弱,但萊格還在堅持。福爾圖娜看著他,什麽都聽不進去,也什麽都不想聽。

若是……他說完了,會不會就會發生可怕的事?福爾圖娜張了張口……聲音出不來。沒辦法打斷他。也沒辦法讓這隻喋喋不休的白頭翁閉嘴。想捂住耳朵,胳膊卻重得抬都抬不起來。努力地想躲開,可每一個字還都是不受控製地,且像被放大了數倍地順著耳朵鑽進頭顱裏,一個個全都烙在腦海中。

“我原諒你。”

千百聲後,萊格無比清晰地說,“背叛了整個家族的罪人萊格?布萊克,原諒忠於教父卻為了白頭翁被迫離開家族的福爾圖娜。”

時間被靜止了,全世界隻剩下一個聲音。

“我原諒你,福爾圖娜。”萊格再一次說道,“這是一生都無所作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白頭翁,最後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原諒他的兄弟,福爾圖娜。”

不知何時就開始漫出的淚水,終於自眼角劃落下來。福爾圖娜的臉上混雜著難以名狀的憂傷、冀望、驚訝,但更多的是寧靜。

一直沒有想過……會在有生之年得到寬恕。甚至,還一再告誡自己,不可以有這種妄想。連一絲那樣的念頭都不允許有。可是,在死後又更加後悔,為什麽沒有在活著的時候,向他討要懲罰……而不是原諒。

“白頭翁……我隻說一遍,給我仔細聽好……”仿佛用勁了所有的力氣,幸運女神依然驕傲倔強。

“對不起……”

別無選擇了。因為福爾圖娜已經意識到,自己本是沒有眼淚的,要流,也隻有這一次了。先前米娜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成了字字箴言,此時全都浮現出來了。他該慶幸,他確實慶幸,慶幸自己在失去全部機會後……還能說出這句話。

能夠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我原諒你。”像回答似的,萊格又說道,“其實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想到你會對曼蒂的事那麽介懷。我還以為,你很怨恨我。就是由於我的所做,讓你也不得不離開教父身邊,還背負上了背叛者的汙名……我知道教父對你很重要,是你的唯一。所以……對不起,我原諒你。”

艱難地伸出枯瘦到遍布筋絡與血管但尚有溫度的手,萊格將它蓋在福爾圖娜白皙無暇但冰冷的手背上,以不容置疑地語氣說,“我恨過你,恨過教父,但那都隻是一瞬。始終最讓我憎恨的,應該是明知道沒有能力保護她們……卻還是輕率地和她在一起的自己啊!”

“我毀掉的不止是我一個人的人生,她們都是因我而死去……”萊格沙啞地說,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曾努力地去想這一切的一切應該去歸罪於誰,結果發現,是我自己。我想過要把責任推卸給教父,可還是摒棄不了和你一樣的感覺……教父對我來說,也如父親一般,我愛他。你是我的兄弟,我也愛你。我不能再毀了你們。於是我用最為幼稚的方法宣泄了仇恨,卻是建立在背叛你和他之上的。還是傷害了你們。在那之後,我反而更加難以正視自己還苟且的獨活著,這樣的事實……”

“白頭翁……”

“是你提議讓我接手老家……那個孤兒院的。我很謝謝www。qb5200。Com你,給了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萊格有些勉強地笑著,用期盼的眼神看著福爾圖娜。“或許是真的累了,開始衰老了。偶爾我會想起天使之子的笑容,那是我在孤兒院的日子裏最美好的回憶。幸運女神,我希望你可以最後原諒我一件事……”

“說吧,我在聽……”福爾圖娜平靜地點頭。

“原諒我,天使之子。”萊格心懷虔誠地說道,“我沒能注意到,你的笑容並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麽幸福……還有,我一直都把你當成弟弟看待,更可能是妹妹吧……卻沒想過你會討厭這樣……原諒我……”

“……我知道了。我原諒你……哥哥。”

在最終一刻獲得了莫大的幸福,萊格由衷地笑了。這使得福爾圖娜第一次發現,原來白頭翁也沒有印象裏那麽難看。隻是,發現得太晚了……

“啊啊啊——!”

猛地站起,福爾圖娜突然變了臉,一腳踏在了萊格的手背上。還落井下石地不顧他的哀嚎,又用力地碾了幾下。

“哎呀呀?還很有活力嘛!”福爾圖娜邊說邊繼續踩著,他的表情在淒厲的慘叫聲中顯得異常冷酷無情。“我一直很好奇……電影裏那些要死的人,屁話怎麽會那麽多啊?難不成這就是回光返照?”

“我、我承認!”萊格掙紮著卻脫不開,隻好討饒。“我隻是不幸被壓到腿而已!還死不了,可這樣來回動也好痛……”

“原來如此啊……”福爾圖娜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總算把腳鬆開了。萊格趕忙抽手,可沒等他緩氣,福爾圖娜又踩住了他另一隻手。“白頭翁……你很有種嘛。”

“我、我又沒說我會死,是你自己那麽認為的啊!”萊格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手上疼是一方麵,他的腿是真的被壓傷了,這一動當然更痛得厲害了。“喂、喂喂,我是你的哥哥啊!你不是承認了嗎?快救哥哥出來啊!”

“哦。”福爾圖娜不冷不熱地應了聲。停頓了會兒,他笑容滿麵地,一腳踏在萊格的腦門上,重重地叫道,“哥哥,我一定會救你的,你安心等著吧。”

“……我看你是想殺了我吧?”萊格把倆手藏在下巴下,也顧不上頭了。疼過了,他倒有點小高興。“嘿,天使之子……”萊格很不怕死地說道,“剛才,你那眼淚是為我這隻白頭翁而流的嗎?”

“是啊。”天使之子純真無邪地笑著說,嗵的一腳踹了過去。

突如其來的餘震雖然猛烈,持續時間卻較短,破壞力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大。要說由此受損最嚴重的,當屬能堪稱緊係著幸存者們心中那時強時弱的希望之光的電力係統了。但好在的是,就這一點看來,檢票口層似乎沒受到過多的影響。有十一年經驗的高級大樓作業員三島的維護和眾人心照不宣的節約,這一層的電力興許還能再堅持一陣子。可是,人心呢?隻靠這一點微薄的光明,怎麽可能照亮得了眼前好似永無止境的黑暗啊……

就是奔波在這樣的黑暗中,林君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完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頭緒,來讓自己能盡快地達到白龍,抑或藏人的身邊。

所見過的德雷克也好,才藏也好,言葉也好,都是令人不得不心生防範的危險分子。在那之後,乃至現在,林君仍舊不知道他們會隱藏在哪裏。因而在這時如此魯莽地暴露自己的位置,並非明智之舉。但是,如果是白龍的話,恐怕就是他自她身邊路過她也不會出聲叫住自己吧?如果是她那個人,這種情況的可能性簡直太大了。

而除過檢票口層,艾克撒大樓的其他樓層也一樣。那些好似佇立在沙漠深處的綠洲的應急設備在得知聯係不上救援隊的情況下,都被極盡可能的節省利用著。所以也不論在誰看來,這些通道無論寬闊與否,都顯得陳舊無比。震後造成的少許廢墟又把這裏加工的活像恐怖片中才有的場景,襤褸蕭條。

再次回到先前跟丟的地方,林君閉上眼睛,盡可能不放跑一絲一毫的線索。可以白龍的速度,她應該已經離這裏很遠了。不過也不能排除她還在這附近徘徊的可能性。畢竟在林君看來,那時的白龍是淒惶無助的。盡管在最後她似乎恢複了理智。

然而,本來就沒抱多少希望的林君還是很明白,這是無用功。白龍那一貫不喜發出聲響的行進方式一直是讓人無從辨認的,氣息也是。若說那個才藏不似一個活人般擁有生氣,那白龍就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好吧……或許是天寒地凍,或許是她在刻意隱藏,林君徹底感受不到附近有半個活物。

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也不停地叫著藏人,林君完全想象不到白龍在沒有書的情況下要怎麽去找藏人……或者也許應該反過來說,沒有傳來任何音信的藏人,還能使用卡片書嗎?

什麽都看不到,也聽不到。但是,他的頭腦還很清醒。隻是知道比不知道還要糟糕。

體內的鮮血八成已經和水一樣凍結成了冰。早已麻木的四肢完全不聽自己調遣。每一塊肌肉都似乎不屬於本體了……以至於,讓略微抬下指頭這樣的小動作都變為了不可能。也或許,他的手指有聽令,隻是自己沒有感覺到罷了。頭很冷,像是從頭頂將頭皮撕開,然後把大腦暴露在空氣中那樣寒冷。所以他也根本沒辦法照自己所想的那樣進行思考,隻能漫無目的地任思緒遊蕩。可是這樣不行,他需要脫離出眼下的狀況。必須這麽做。

現在是在哪裏?他會為自己失誤的決策而付出代價吧……他會死在這裏嗎?死亡?是誰說死並不可怕的?人人都會畏懼死亡,因而……他也不例外。不,真正讓他畏懼的,應該是獨自一個人死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像是破碎的冰,涼絲絲的,很舒服,一點點順著臉頰流動。

原來他的身體是這般灼熱。

是誰的手?那樣冰冷。

——是你吧。你來了……

唉……應該有說出去吧,還是說自己費了半天的勁兒壓根就沒吐出半點聲音?她有說什麽嗎?她還在自己身邊嗎……

——你來了。再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