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23幕 Long Way to Home

11點30分。

像耳鳴似的聲音越來越明顯了,嗡嗡的噪聲比仲夏的蟬鳴或青蛙還要擾人。已經有人在按著耳朵,懷疑自己的聽力是否出問題了。

“這到底是什麽聲音?”

“天呐……”不等誰問完,阿明活像是被噎住了,從喉嚨裏發出一氣。大張著嘴巴,仰麵看天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似乎隻為將那些幾乎可以穿透身體的陽光印入腦中。

轉眼間,奇異的畸形投影快速地遮住了唯一一片藍天。懸掛在四周的擴音器放著清晰的機械女聲,以官方貫用的模式不停地循環播放著召集令般的話語。

“看……看呐!”阿明大叫著指向天空,陰影落在他驚慌失措的臉上。“來了來了!”

“嘿!嘿!我們在這兒!我們在這兒!”三島猛然站起,激動大聲吼道,張開雙臂像是在試圖擁抱天空。

這架直升機興許就是言葉所說過的救援隊會派來的那架,因而她平靜的臉在諸多驚喜萬分的幸存者中顯得分外另類。

天上的探照燈打了幾閃,像是在說稍安勿躁。直升機開始在上空徘徊不定,喇叭放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高鳴,應該是臨危時的防空警報?廣播被暫停下來。螺旋槳還在撲棱撲棱地飛速旋轉著。一個束著寬大安全帶的救援人員被緩慢地從直升機上放了下來,從坍塌的艾克撒之城的中央。

真正的救世主終於降臨了。

“天呐,你們可真了不起。”他如此讚歎道,帶著探照燈的頭盔上印著醒目的紅色十字。“我們原本都以為這一帶沒有幸存者了。”

“天呐……我的天呐……我也以為沒有了!”阿明語無倫次地嗚咽著,與阿獠緊緊抱在一起,鼻涕眼淚混在滿是胡渣又髒兮兮的臉上。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春江女士雙手合十,祈福道,蠟黃的臉上還存有最初的祥和。

“就你們嗎?所有人都在這裏了嗎?”搜救人員問道,很理解他們瘋狂般的行徑。

“是的,就我們了。”麵色憔悴的三島木然地喃喃道,默默地享受突如其來的幸運,幾日前的災難恍若如夢——“好神奇哦……我們竟然還活著。”

喂喂?這裏是地上,已經聯絡好醫院了嗎?總共有十七人!重傷者兩人!都非常衰弱——12點01分。

在十天前,在淩晨四點五十五分,震度七級以上的大地震席卷了整個關東地區,也對這座城市造成了相當大的傷害。死亡一萬兩千多人,受傷者二十七萬多人,十八萬四千戶房屋倒塌。但是——被困在地下鐵的十七名幸存者,成功脫出。另外,在距離艾克撒之城向北十二公裏的地方,發現生還者兩名,其中重傷者一名。

在已被破壞殆盡的受災地帶邊緣建立起的避難所和救助中心——附近一棟地處偏僻的廢棄大樓裏,一個冷櫃被完整的保存了下來。此時,它白色的遮蓋正大開著,露出半個倒栽著的人身,幾乎和地表成直角,那寬大的褲腿都掉在膝蓋上了。兩腳吃力地在空中蹬了幾下,裏麵人翻身落在地上,一臉沮喪。

“喂!你剛來這邊的雪櫃了吧?”他大聲喊道。

“你怎麽知道?”在這片本該靜謐的廢墟中,有人回應了他。

“因為我現在就在這兒……可裏麵是空的哎!”他邊喊邊翻過身子,看似慌慌張張地朝那人跑去。

“放心,我有拿你的份。”回話人笑盈盈地遞過一個沉甸甸的袋子,霜氣聚集在外麵,凝成了一粒粒小水珠。

“是嗎?你有這麽好心?”他很懷疑地接住,隨後扒拉出倆盒子,可剛一擰開就傻眼了。“……少主,這是什麽玩意兒?”

“嗯……”那人聚精會神地審視著,緊接著就信心滿滿地答道,“富含糖精食用香料並添加了ru化劑的奶製品。”

“果然……”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說這些是融化了的冰激淩麽?”

“差不多。喝吧喝吧,莫非你不喜歡奶昔?”

“不要。差得遠了,這是人吃的嘛?”鬱悶地把袋子扔到一邊,他無聊地看著遠處熱鬧的人群。這種災難遊戲,他一點都不喜歡。那悲愴的氣氛搞的連置身事外的他的心情都跟著沉重下去了。

“哎喲喲……什麽都不做還這樣挑剔,真是讓人看不下去呐。”

一個嬌俏的女聲尖酸刻薄地說,是言葉。她身後依舊是不離不棄的才藏。而見到她,沒能吃到健康冰激淩的少年很是高興。無奈,被那熱切期待的眼神盯久了任誰都會受不了。言葉歎口氣,伸出手看著掌心,開始羅羅嗦嗦還不帶打絆地念叨起來。

“「直徑高度為十厘米的塑料製圓盒裏裝著白砂糖葡萄糖食用香料植脂末脫脂奶粉無水奶油穩定劑ru化劑通常在夏天炎熱時食用的冷藏型霜狀草莓口味的非主食性ru製品……再帶個長十厘米寬兩厘米厚度三毫米木製圓弧狀平板勺子好了。」”

“就不能簡單點麽?為什麽不是香草的?我想吃蛋筒。”他笑嗬嗬地問,接過她遞來的盒子。

“蛋筒做起來麻煩。下次自會登陸在字典上的啦,這回將就吧。”言葉摸著脖頸咳了聲。“敢說不好吃的話就把爾等全數滅掉。”

“是是……”

“呀嗬,對嘍對嘍。”言葉突然想起什麽,對那個認定冰激淩融化就成了奶昔的人用邀功的語氣說道,“少主,咱家把人全乎著給你帶回來了。”

“謝謝你,言葉。辛苦了。”那人點點頭,指尖在身下的木板上輕輕地敲打了幾下。

在這時,他所看著的人是……福爾圖娜。

“幸運女神,歡迎回來。”

“是……”福爾圖娜緊皺著眉頭,情緒看起來很低落。

“不要這麽不高興啊……”被言葉亦稱作少主的人有些無奈地說道,“他留下來了嗎?”

“留下了。他走了。”福爾圖娜簡單地說。

“那不就正應了你的心願嗎?你還有什麽好難過的。”

“有點,有點擔心……”

“不要擔心,由於你的努力,他很幸福啊。”那少主笑嗬嗬地說。

“我?”福爾圖娜淒然地笑了下。“那場震動……是你讓人做的吧?”

“不知道呢。”他無辜地搖了搖頭,一邊招呼言葉坐下。而聽這話,冰激淩倒有些心虛了,不過在他的示意下倒也沒說什麽。“照你的意思,不就是說你都發現了還能和白頭翁演出那種感人的戲碼啊?”

“不……我當時還不知道。”福爾圖娜不好意思地聳聳肩。“我隻是在後來想到……一開始他們跟我們說的設定上好像沒有那麽長的餘震期。”

“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總之,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隨即,福爾圖娜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遞給那人後,堅定地說,“希望你也能兌現你給我的承諾。”

“沒問題。”他一口應下。“我不會說謊的。不過……你真的全都做到了嗎?答應我的事。”

“你是說?”福爾圖娜揚起一根眉毛,想了會兒,他搖搖頭。“你是說那件事?你也應該全看到了,不是我沒做,是我根本就做不到。”

此言一出,在場的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冰激淩也隻是含著勺子,呆呆地看著少主。不知是他的回應很重要,或是福爾圖娜所說的事的問題,反正似乎每個人都很在意。當然,尤其是那位少主了。他眼神遊移不定地琢磨了會兒,最後決定妥協,認同幸運女神的說法。

“……說的也是,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

“還有……我很謝謝www。qb5200。Com你為我做的一切。”福爾圖娜誠懇地說,總算恢複了平日的笑顏。

“不用客氣。”那少主也溫和地笑了。

“可是,我想不明白……老板,”交差了,福爾圖娜大大方方地坐到冰激淩少年旁邊,說道,“你為什麽非要對那種事那麽執著?不過不止我,任何人都做不到。”

“執著嗎……或許是吧。”

言多必失就是這麽回事吧……福爾圖娜心驚膽戰地看著老板陰沉下來的臉色,再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口無遮攔,於是隻好無聲地和冰激淩對做鬼臉。

“相比那種事,他對你更加執著哩。”最討厭這樣僵硬的氣氛,言葉出聲說道,“幸運女神,他很注重你的啦,要不是他央求咱家去幫你,說不定你早已被小勒瑞幹掉了。”

“勒瑞?哪個勒瑞?”福爾圖娜錯愕地問。

“德雷克。自稱的德雷克的那個人。”才藏在後回答道。

“咦……”凝神沉思下來,片刻,福爾圖娜被嚇了一跳。“那家夥到底是誰?”

“幸運女神,你對那些人說了很多你自己的事呢。”是少主又是老板的人發話了,然而隻是答非所問。“有些甚至連我們都沒聽說過……我對你的事很感興趣,以後可以講給我聽嗎?”

“當、當然可以。”福爾圖娜受寵若驚地點點頭。“那老板,德雷克……”

“你不要在意他了,你不需要去管這件事。”那人打斷他,笑著說道,“反正我們可愛的小言葉已經做好善後處理了,對嗎?”

“嗯嗯!”看起來尚年僅十四五歲的言葉歡天喜地地叫起來,拉著那個人的胳膊又搖又晃。直到那人用另隻手拍了拍她的頭,算是誇獎後,言葉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他。可接著又和他靠背而坐,把頭抵在了他的肩上。看得出來,她很粘這個人。

“好吧……那接下來我該做什麽?”看到這副景象,福爾圖娜皺起了眉頭。並且感到不悅的不止他一個人,冰激淩也呲牙咧嘴地衝言葉一個勁兒的瞪眼,才藏冷冰冰的視線倒對準的是那位少主。

“接下來……再說唄。”仿佛心不在焉,那人懶散地擺了擺手,看看似乎少了一塊角落的天空。“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然後呢?”冰激淩少年爆出一聲,他好像很不擅長忍耐。

“還有什麽然後啊?”那人被他震得愣了愣,可很快又轉念想起了什麽,笑盈盈地衝冰激淩招招手。“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來來,過來過來。”

“怎麽?”

“然後是,你能幫我個忙麽?”

背著一臉不屑還強壓住好奇的言葉,也不理睬顯得不太甘心的幸運女神,這兩人附耳嘀咕了良久。冰激淩口中嗯嗯聲不斷,越來越興奮的樣子,但他也同時認定少主的點子總是附著著風險的。除卻其他無法避免的麻煩,在實質上也終歸還是有不得不去介意的地方。比如:

“他是怎樣的人,不會出什麽問題吧?”他不無擔心地問道。

“不會不會。”那人訕笑著直擺手。“非要說的話,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來一言以蔽之,就是可以擔任‘我的哥哥’那種角色的家夥。”

“呃,是說像哥哥一樣穩重可靠,是理想中的榜樣,還是明明自己不咋樣還會擺出長輩架子教訓人?”他一一列舉道,倒是很熟悉。

“……乍一聽哥哥都是這樣,但不是那樣的。”那人慢悠悠地搖頭說,“我隻是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才會那麽比喻,你不也是當哥哥的嗎?”

“哦,那就是個愛照顧人的好哥哥……”他毫不謙虛地說,隻是還沒言罷,他一臉駭然。“不對吧?物以類聚,你的哥哥?性格和你一樣的話還真不得了……”

“不是啦。”什麽叫不得了?為什麽怎麽聽都不像是好話……冰激淩這態度一點都不像是有把他當少主。汗顏地打斷冰激淩,那人指著自己,語氣著重地說,“我是說,‘有我這樣一個弟弟的哥哥’的意思。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有你這樣一個……弟弟?”冰激淩迷茫地想著,甚至還把角色套在自己身上。結果是,他臉上的表情僵化住了。看著那人,他幹笑道,“……不、不可思議,我居然有點明白了……”肯定是性格完全相反……

“那接下來就拜托你啦?”

“可是萬一我……”冰激淩似乎對那差事有點吃不準有沒把握。

“放心,為以防萬一,我教你一句咒語。”那人神秘兮兮地說。

又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個仔細,冰激淩臉上的表情變的有些微妙。有點懵懂,又很錯愕意外。不過在聽過更繁複的解釋後,一切疑慮都煙消雲散了。

“沒問題!少主,吾輩誠惶誠恐地接下此項任務!哈哈……”冰激淩貌似得意地翹起大拇指,可接著卻很快一怔。“哎,不對啊!接下來你不是還要去找……”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那人輕描淡寫地說。

“不行!”冰激淩大聲反對。

“……我若是出事了,你會幫我報仇吧?”

“當然!”他毫不猶豫地說。

“那不就結了。”

“啊?等、等等!什麽叫那不就結了啊?!”可少主說得比他還快,害他都跟不上反應了。

“就是沒關係。”

“有關係!”

“沒關係。”

“來人啊!少主要自殺啊!你們快幫我勸勸少主啊——!”

“有那麽誇張嗎……”

地鐵篇正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