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12幕 紙飛機大賽

不管怎麽說,離七夕還早著呢。在這之前,百香堂的樹隻能從店員,院子裏的居民,以及偶見的客人們所攜帶來的思念汲取養分了。

可這成長模式,還真是不可思議哎……坐在院落某處的林君邊想邊低低地打了聲呼哨,帶著驚歎的意味遙望那棵妖怪樹。不愧是漫畫的世界,這麽扯淡的理論都能出現,完全違背常理……有意思。

然而更有意思的是……林君半尷不尬地看遠處獨枝立於白色土地上的紅花。老實說,他是跟著米娜到院子裏的。因為試想找個機會和她談談,可居然跟丟了……說出來都覺難以置信,跟丟不說,他還莫名其妙地走到這裏了……那朵花現如今已經完全開放了,她的樣子也會跟著成長吧。莫非,會變得像玫瑰或薔薇那樣年長?要是這樣,倒是能理解為什麽她會不肯見他了。人花殊途啊……林君幹笑了兩聲打消那荒謬但足夠駭人的念頭,轉身欲離開。

有聲音……從竹林那邊傳來。悉悉索索地,不曉得是什麽在搞什麽鬼。想到米娜近來的古怪,林君可不認為她是在那刨竹筍。借著黃昏時分的光——此時也是萬物活躍之時,誰能看著一個小孩還挖下去啊?呃,米娜的視覺……

“……你們?”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組合。走到跟前後,林君想都沒來得及想地就發出了聲音。果然是米娜。但除了米娜,她身邊還跪坐著……翡翠?在黃昏之下,翡翠的容貌清清楚楚地顯露在眼前,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竟然真的是她?沒錯,那宛如翡翠般深邃清澄的眼瞳……他絕對不會認錯的。更何況,她還穿著……

那雙鞋子。

林君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他托付給鞠月,請她交給翡翠的情人節回禮。翡翠自鞋子丟失後就總**腳……於是就有了這雙精巧的小皮鞋,上麵還有可愛的她似乎會喜歡的蝴蝶結,也是可愛到林君去買時超級尷尬的款式。說來,人家店員還以為他是買給妹妹的生日禮物呢……問東問西了好多,還質疑他為什麽不帶妹妹一起去。是禮物啊,怎麽可能帶著她一起?總之還好,看起來很合腳……咦?在校慶舞會時她就像是這個年齡了,之前像個竹筍似的,可這麽長時間怎麽卻一點都沒見長?

“啊……我……”翡翠的臉騰地就紅了。

“來不及啦。”林君假作壞心眼地擋住她的去路。“為什麽看到我就要跑?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林?”米娜也很驚訝,但她的驚訝也飽含了對翡翠的反應的不解。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林君又複問道。期間,翡翠一臉心虛。

“做什麽……”米娜好像比他還懵。舉起手,米娜幹脆示給林君。“折紙啊,不是很明顯麽?”

“……折紙?”那是一疊顏色各異的彩紙。林君直覺腦子要轉不過彎了。“折什麽紙?”

“我在請翡翠教我折紙啊……”米娜伸著懶腰打個哈欠,然後站起身又把顯得很茫然無助的翡翠拉回去坐了下來。“我是聽老板娘說的,翡翠看過很多書,也常常實踐手工書上的東西……我就找她教我折紙了。”

是那朵……花的緣故嗎?那朵不慎被弄丟的花。隻是米娜看起來不像是要把那朵花重現出來的樣子,她更像是,從而喜歡上折紙了而已。

林君順勢在她們旁邊坐下,禁不住還是滿腹疑惑地看著翡翠。她不是能出來嗎?看見他跑什麽?出來……冷不丁想起剛才看到紅花的地方,林君趕忙回望。卻不料,那裏空空如也……可是那時,是他幻覺了?

“折紙好難哦,我以前還以為很簡單。”米娜邊說邊胡亂地搔著腦袋,還不住地打哈欠。

“累了就歇歇唄。”林君無奈地笑道,現在他想知道的兩件事都不合時宜問。

“可是很好玩嘛。”米娜哈哈地大笑起來,滿麵得意洋洋地拿出她身邊的作品給林君看。這其中包括兩個大紙箱,三個相框。盒子裏全是七零八落堆積成的各種折紙,相框裏則是固定好的……昆蟲,獸類,還有……恐龍?

“……看來你們玩得很高興。”林君被逗樂了。看著那些折紙,他突然覺得很開心,往日不散的陰霾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讓我也參一腳吧?”

“好啊。”米娜爽快地答應了,抽了張白紙給他。“要我教你嗎?”

“別小看我,跟在那家夥身邊,我耳濡目染了不少呢。”林君順口說道,隻是在說出來一瞬,他才察覺不該提到……但米娜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她仿佛不再對那個人的事有所忌諱了。見狀,林君多少放心一些。

“我有跟翡翠學……也有跟他學,所以沒關係。”看著林君,米娜忽然莞爾道,“是用夢見堂的枕頭,我去看過他了。”

“……米娜,你……”林君不知該怎麽勸她,他不想做最壞的打算。

“也沒有常常去啦,放心啦。”米娜無謂地說,手下慢慢地折著一張水藍色的棉紙。“你也見過他了吧……放心,我是不會沉淪在那種贗品身上的。不過最近要趕作業又要學折紙,我都睡眠不足了……好困。”

“原來是這樣啊……”林君喏著點點頭。“你怎麽知道我見過他了?”

“是他告訴我的。”米娜低著頭說,隻看著那張被折來折去的紙。“小龍不肯幫我畫,我就把你放在抽屜裏的那張給偷走了。你沒發現嗎?”

“……沒。”米娜啊……林君不得不承認,聽到偷字他很驚愕。但是,白龍不肯幫她畫卻更在意料之外。說不定,白龍也有和他同樣的擔憂。

“我已經放回去了啦。”米娜看著他,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我還以為你是發現了才會老是注意我……嗯,也是,他還說你肯定不會再去看他了,但是,你卻會擔心我陷進去……對了,他說你是瞎操心,太小瞧我了,要我反過來嘲笑你。”

“天啊……”林君拎著那片白紙晃了晃,不知還能說那混蛋什麽好了。

“哈哈,不過嘛,我確實差點把那個贗品當成他本人了。”米娜自嘲地笑道,“可相處得稍微久一點就可以看出來,那隻是個假貨,完全不能和本尊相提並論。”

“怎麽說?”

“他的理智和瘋狂,都比不上本尊。”米娜微笑著說,即便有非邊境人的翡翠在也旁若無人,笑得純真無邪。“差得太遠了。他……要我離開,再也不要去見他了時,用的不是斥罵,也不是冷嘲熱諷,而是好言勸我。你不覺得這樣很古怪嗎?好偽善的感覺。況且如果真的是他,他肯定會不惜一切把我……把你拖入畫的世界,夢的世界。”

這種理由……如果那個“贗品”能以假亂真,就此沉淪下去也無所謂嗎?看出這樣的苗頭,林君心裏又發沉重起來,紙在手下隻做了兩折,就再想不到什麽了。

“……瘋狂和理智,總有出現的偏差的時候。”於此時,自林君來就變的默不作聲的翡翠突然說話了。她依舊盯著地麵,什麽都沒做也誰都沒看。“會想到用勸的方式,想必是理智占了上風。我……我雖然不知道你們說的是誰,但一般而言是這樣吧……”說完,她倉惶地看了眼米娜。

“是啊,也有可能吧。”米娜平靜地說。她將一隻折好的貓或豹拿給翡翠看。“是這樣嗎?”

“嗯……”似乎是感到自己說錯了話,翡翠神情有些難過地點點頭。米娜隨之將那隻動物扔進了身邊的紙箱,像早已習慣了。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哦,翡翠。”米娜又拿起一張紙,等著翡翠做下一個示範。“隻是我自己希望他會那樣做,所以才故意那樣說的。不這樣的話,我就會很害怕……對於自己不了解他這一事實,感到很害怕。”

“果然是要了解一個人,才會愛她嗎?”翡翠懇切地問。

“她?”米娜狐疑地看著翡翠,又瞥了眼林君,後者似乎沒聽出來。“翡翠……你說的她是?”

“我、我隻是隨便說說……”翡翠悶悶不樂地垂下頭。

“那可不一定。”然而,林君在邊若無其事地說,“有時不了解反而更能讓一個人去愛上另一個人……倒是日後越來越了解的話,還有可能會讓人變得不愛,當然也有可能愛得更深。反正不管是哪種……沒有誰能真正完全了解誰。”

“是啊,誰也不可能真正設身處地地和誰感同身受……”米娜進而說道,“就算是關係再要好,再相互了解各自的喜好,也終究隻是每個人單方麵自以為是的想象罷了。”

“嗯,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無時無刻不在一起也一樣。”林君自嘲地笑了下。“總之,這也不意味著非要了解才能相愛,順其自然就好了,別把這看得太重。”

“可是……”翡翠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她隻是沉默著搖了搖頭,像是在否定。

“好啦,現在告訴爸爸,那個混賬小子是誰?”

手上的紙差點就被扯壞。林君閉著眼睛沉思了兩秒,試想先冷靜下來再說。不過……怎麽忍得了啊?也不急從地上站起來,林君手掌撐地,無聲中,他猛然一腳就橫掃過去了。應聲傳來什麽落地的聲音,與此同時,在搖曳的竹林間,蒼金色若隱若現。

“賴皮!居然偷襲……哎喲……”雪夜倒在地上,倆手死死地抱著左小腿。看來林君剛踢中的就是這了。

“偷聽和偷襲哪個在先?”林君歎著氣說,又合著兩位被嚇了一跳的小姐一起嘲笑雪夜。

“你怎麽看出我的隱身術的?”雪夜半個翻滾坐起來,還在護著痛處。

“等什麽時候你的腹語術也到隱身術這般境界,我就發現不了了。”林君調笑著說,隻是雖然這言外之意是指當雪夜開口說話時他才發現的。可實際上……真的很想建議雪夜,要是極意追求究極的武道,最好就先把他那身累贅折騰下——邋裏邋遢的T恤長褲全都大了至少一號,壯碩的裝飾戒指和鏈子就算是在夜色濃厚的黑暗中恐怕也照樣顯眼,隻消一點點月光就能把他暴露,何況是黃昏巷的黃昏呢……而且這裏是竹林,怎麽可能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雜色。雪夜八成不會隱身術,剛用那詞純粹是亂蓋的……林君斷定。

“哼,腹語術嗎?我又不是傀儡師,我學那個做什麽?”雪夜不滿地嘟囔道,一邊從米娜手裏搶過一張紙。

“傀儡師……”雪夜的穿著打扮……讓人很難相信他還知道有這個職業。林君不無根據地想到。但是,注重傳統卻不是作假的。交手數回,林君已經看透徹了。雪夜對近代劍道和體育劍道一竅不通,使用的全是非常傳統的古劍法,且說是每個專精也不為過。恐怕相比這身街頭風,更適合雪夜的是古代的東洋武士……盡管那頭發顏色實在是太特別了。

“你們在這裏鬼鬼祟祟地做什麽啊?”雪夜拿著那片紙卻沒動,明顯他對折紙也一竅不通。

“折紙。”想到什麽,林君挑起一邊眉毛,帶著少許陰陽怪氣說道,“難道你不會嗎?連基礎的都不會嗎?”

“怎……怎、怎麽不會?!”果真,雪夜連聲結巴起來——林君也是最近才發現,雪夜一說到沒把握或不擅長的事就會結巴,至於不會的事,他倒是很爽快的能大方承認。大概是不能接受自身知而不精的程度吧。

“那來啊,比比看誰飛得遠。”林君揚了下下巴,挑釁地看著雪夜。他指的是手上剛折好的紙飛機。這個,可不是那種最普通的幾折就能搞定的——此乃超高級品!就這個,為了贏那個性格惡劣的天才,他可是有專門練過的……

“那是什麽東西?”雪夜有點傻眼。

“飛機啊……”看不出來?林君有點暈。

“好複雜的飛機……”米娜訝異地湊過來,伸手又拿了張紙,嘩啦嘩啦折了一架很簡單的型號。

“你也要參加嗎?”林君壞笑著問。

“當然!”米娜興致勃勃地說,好像還勝券在握。

“哈、哈哈哈!不就是飛機嗎?”雪夜笑得極其不自然,他整個人都像是懵了。因而,他接著問了句。“飛機沒螺旋槳怎麽動啊?”

“……紙飛機不需要螺旋槳。”林君不知怎麽做進一步回答。

“我們一起折吧。”另一麵,翡翠突然不動聲色地笑道,好似寬容地看著雪夜。被她那麽瞧著,雪夜也不再堅持,低著頭看著翡翠的手。她折一下等一下,他跟著折。

連紙飛機都不會折的小孩子……就拿自己所在的那個風車折紙皆快被遺忘的遊戲機世代,林君也直覺有點可憐。雪夜那一身技藝,怕也是犧牲了整個世界得到的。即便他自己好像樂在其中……有沒有搞錯……翡翠莫不是折紙高手?!難怪米娜會請她來教……

“哈哈哈!這是我的蒼雷號!”雪夜興高采烈地蹦起來,拿著他的新飛機。也是第一架飛機。

“哦……”林君看著那飛機的模樣沒說話。

“樣子有點奇怪啊……你少折了一步吧?”至少一步。米娜對比著雪夜和翡翠手上的飛機。

“是嗎?”雪夜愣了下。

“是啊,”林君讚同道,“比較起來,用你能聽得懂的比喻來說,你不覺得你的飛機像是弁慶,她的範本像是牛若丸嗎?體型都明顯不一樣……兩邊得再折一下啦。”

“嘖……管它是牛若丸還是弁慶,贏了不就好了嗎?”雪夜嫌麻煩地說。

“……你不知道他倆最後誰贏了嗎?”林君沒把握地問,他記得這兩個應該也算是赫赫有名的武者才是。

“……源義經贏了。”雪夜不太情願地回答,兩邊又看了看,他偷偷地把邊角反折了點,給弁慶號瘦了瘦身。

“好啦!我等你們夠久了!”拿著簡易型號的米娜叫道,站起身對準最空曠的地方拉開架勢。“我數一二三!”

“我數啦!”雪夜發出不滿。

“我數!”

“是……大姐頭……”

“到底誰才是大姐頭啊?”林君饒有興趣問雪夜。

“歐巴桑是老板娘,米娜是大姐頭。”雪夜認真地回答,名號確立。

“原來如此,大姐頭……”

“閉嘴!我要開始數了!”

“是——!”

“三!”

“……你數這是?!”

手忙腳亂中,四架形態各異的純白色的紙飛機先後無聲地滑入天空……對準色素丸子的太陽,飛吧!

“咦?!怎麽回來了……”

“栽頭飛機……”

“回旋鏢……”

“小林!是你耍詭計害我把它折壞了!”

“是我嗎……”

“啊……像白薔薇一樣的麻叔可西亞斯,把太陽吃掉了……”

“好黑……”

“哈哈,這下你們的飛到哪去也看不見了!”

“……等一下,翡翠……為什麽晚上了你還可以說話?”

“林爸爸不許小孩熬夜?晚上十點前必須上床睡覺?”

“重點不是這裏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