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幕 花非花
在這個封閉式的學園裏,雖然各個職部的老師都一應俱全,可實際帶動整個學園運作乃至為每一位學生生活分憂的,卻是分館的學生會。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當日出現在理事長身邊的不是校長或教務主任,而是身為南館學生會會長的鞠月了。盡管這裏的學生會論成員與人們平日所常見的並沒有太大區別,但這些特殊的學生,他們的實權,卻可以很明白的說是遠超了一般級任教師的。再直白些來說,各館的學生會長,即是各館的館主,甚至還共同承擔著本為校長的義務。
也因此……藏人越發不明白在這個正如林君所說陰盛陽衰的地方,為什麽他會成為學生會長了?就算他和林君是北館的人質,可讓他做這麽大個官,也太奇怪了吧?一邊讓他們旁觀,一邊又讓他代表北館?隻是首先提出請他們靜觀其變的卻是南館,很可能北館一開始並沒有此打算,隻想借此拉攏他們。但是,這也不排除因為伊莎貝拉的亂入,邊境人就被順帶著掛到北館了。可是提到雪夜和久遠青以及白龍的立場,這種說法也混不過去啊……
就已知可信性很大的,北館的舞姬勢力弱於南館,相較之的學生會,也更是弱於南館了……學生會的事務,對藏人來說處理起來還是相當容易的,可其中的成員,卻讓人不得不置疑這裏的執行能力。
南館的學生會共有五人,以鞠月為首,均是人盡皆知的優秀舞姬。因為常常招搖過市,號召力和人氣的凝聚力也是一流的。說是校園偶像也不為過。而北館的學生會卻隻得三名主要幹部……這三名除了藏人本人外,還有兩名還是駐紮在北館的真實之眼的情報員,幾乎不算是從屬北館的中立者。書記南原奈美,和會計青井葵。並且對北館整體大局來說無可奈何的是,這兩人比起有些萬金油的七海來說,立場算是非常堅定了。或許也就是因此,他們才會成為北館學生會的重要成員吧。但是……藏人偶爾也會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兩位真實之眼,不會是一左一右卡在兩邊的監視之眼吧?
“學生會今天沒什麽事要做,二位不必總是來找在下……”藏人笑容滿麵地說,同時也止住了腳步。在不明白就裏前,他隻能笑臉迎人。可他作為高等部的二年生,卻總是連在時間緊張的課間都會看見高一的青井和遠在隔壁樓的中二生南原。
“可就是會忍不住想來看嘛。”南原申訴道。她是個個頭很低的小女孩,總是在腰間掛著一個像玩具一樣的葫蘆到處遊蕩,柔軟的栗色長發多數時間也是俏皮地紮成了兩個小辮,這使得她在說話時身上會帶出一種鄰家有女初長成的小小嬌蠻。很多人都親昵的喚她小奈美,可從往常的反應看來本人不是很喜歡這個愛稱,她似乎更希望所有人都叫她的姓。
“來看什麽?”藏人不禁問道。現在才剛剛早上六點,也隻是在北館前的花園裏,根本不算課間,所以這二位的跟蹤觀察時間可更多了。
“看……新鮮。”瞥了眼身旁的青井,南原把住了一定的口風。
“你這個時間不在宿舍也不是去福利社和餐廳的方向,是要去找七海社長?”青井邊說邊隨便地瞥了眼手機,並又用餘光掃了下西棟女子公寓。
“……隻是起得早而已。”藏人對這個女孩印象還是挺深的。
論對外職稱,她是新聞社的副社長,青井葵。亦是真實之眼。臉上通常都是一種不耐煩的神情,藏人和她在學生會共事了這麽多天也沒見過她笑一次。她戴著一副看起來很傳統的半框角質眼鏡,黑色的長發也老是低低編成兩股躺在背上。除了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最大的一個特征就是,懷裏不是抱著算盤就是拿著微型計算器,再不然就是挎著筆記本電腦,還總是時不時地按手機,好像隨時都很忙碌。能負責起打理專屬北館會計的資產和販賣情報的賬目,也非她莫屬了。
“找社長的話,我給你個好建議。”青井根本沒在聽,兀自說道,“我的收費是比她高一點,但對同是北館的人有折扣,而且我決不會像她那樣光給人模棱兩可的模糊情報。總的來說,社長唯一的優勢就是比我知道更多S級以上的情報。或者,你現在是要去見理事長?”
她倒是很爽快。頓了下,藏人以岔開話題為目的問她,“S級情報都是指那些?”
“多數都是關於樂園和邊境的。主題裏的情報最高隻到A級,同樣等級,我的情報絕對價廉物美。”
“在下暫時沒有想知道的情報,也沒有那麽多錢……”
“真奇怪。”青井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說道,“根據我的推測,你去過那麽多地方,擁有過很多金幣吧?都沒帶過來?這裏整個學園看下來,就你擁有的金幣數量應該是最多的。我和那個沒有節操的女人不同,我隻收金幣。銀幣勉強也可以。”
那這生意一定不怎麽好……唉,怎麽說呢。就憑藏人和七海打過的幾回交道來看,青井確實和七海有明顯的不同之處。青井從不隱瞞她是樂園人的事實,而且也更加毫不避諱的在藏人麵前大談他以前的經曆。照她那說話方式,似乎多數時候她都在場,或在旁看了個滿眼。
“可是在下對S級的情報比較有興趣。”藏人微笑著解釋道,他完全不明白這兩個和舞姬之戰無關的小女孩為什麽老是找他。看新鮮?哪裏新鮮?
“你就是那隻Lion吧?”南原還是說了。
“Lion?”獅子?藏人疑惑地重複道,很快聯想到了自己書上的火紅色印章。這些多以動植物或日常物件為素材的紋印他隻注意到每個人都不盡然相同了,至於有什麽作用,他一直隻把它看做個人的標識看待的。也認為據此隻有本人才能打開自己的書。
……可是,就在上次他去看白龍時,中途帶著久遠青和另一個有著一頭棕色頭發的陌生男子一起造訪理事長的鞠月像是為了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般,反而隻用扇子一指就把本該屬於藏人自己的書給叫了出來……那種超出意料的事讓藏人不得不暫時屈居提前告辭,把與白龍對談的位置讓給鞠月,甚至沒來得及從白龍的隻字片語中探詢出她的想法……說不定,雖然有被強迫的嫌疑,但白龍自己也是自願參與其中,根本不想讓他插手多管閑事吧。記得很久以前她曾說過,她有想實現的願望……
“你是說封麵上的那個?”藏人提起精神問道。
“果然是你!我們都聽說過你!”南原這會兒說話大有童言無忌之勢。青井也索性隨她便了,擺出一副出什麽事都跟我無關的態度,望著路邊的花壇。
“哦?聽說在下怎樣?”藏人逗趣地問她。
“聽說你怎麽殺都殺不死。”
哇啊……看著小奈美的天真一派,藏人一時啞然。他還是第一次遭遇這種傳言加諸到自己身上。太恭維人了。可總覺得說法怪怪的……
“說到這個問題,”藏人想了下,看著青井問道,“你知道勒、不,德雷克嗎?如果你知道這個情報的話,在下願意出十個金幣。”
“十個……”像是在思考其中價值的平衡點,青井慎重地考慮起來。
“十五個。”
“十五?”
“二十五。不能再加了。”
“二……成交!”這種加價的方式深得青井心意,她很快就同意了。“二十五個金幣?你當真?說定了?”
“當然。”看青井一轉鎮靜的作風,藏人就知道自己出不到十個就足夠買過這情報了。不過沒關係,那些東西放他這也沒用,他更在乎結果。喚出書,鞠月的手法也更讓藏人在意了。但此時也不是多想的時候。挑出一小袋金幣,藏人象征性地掂了掂,裏麵的古老金幣立刻發出了能讓青井更樂得與他做長期交易的碰撞聲。
“這裏麵至少有三十個金幣。如果你說的詳細一些,這些都是你的。”
“沒問題。”青井一口答應。“不過……聽完了你可別後悔,那家夥說實在的,他的情報不值這麽多金幣。”果然是童叟無欺,盡忠職守。
“沒關係,在下隻是很好奇他為什麽會突然找到在下而已。”
誰知聽到這話,本來很樂意的青井卻猶豫了下,然後遲來地問道,“什麽時代的?”
“不知道。”
“……好吧。那就再加五個,連他的族譜都告訴你。”
“……這倒沒必要。”童叟無欺?趁火打劫?
“德雷克,原名勒瑞,是自稱第二區政府的***武裝組織的中堅人物之一,享年三十七歲,死於內部叛變。”青井指了指藏人,繼續說道,“也就是你的潛伏任務。但為顧及影響,組織宣稱的是遭遇流彈意外死亡。至於他為什麽會去找你……”
和邊境人進入樂園後,獲得任務執行任務這種模式有一個類似點,就是樂園人也有他們需要完成的任務。隻是相對自由度大得多,但也沒有相應獎勵罷了。總之,在任務完成前,樂園人可以將任務轉讓給他人,前提隻須是對方自願承擔,他人在時限內也可以向受命人討要任務所有權。在接管後,任務即變成主命任務,不能二次轉讓。在時效內沒能完成任務的接管人,則會因直接導致任務失敗受到嚴厲的處分。而原受命人不存在任何連帶責任。
“據我所知,德雷克一向很霸道,常常強迫別人替他完成任務,但這個任務他卻是主動從別人那裏要過來的。”青井苛刻地補充道,“勒瑞就勒瑞,但他自稱是Derek……據說他那個人很殘酷,貫徹以鐵血方式來完成主命任務。還好我沒和他打過什麽交道。”
“因為有和在下結仇吧?”而且聽她的意思,勒瑞是樂園人?怎麽會……為什麽?藏人回想道,“那任務是什麽?代表神處決在下?還是代表他自己報仇?”
“還代表月亮懲罰你哩……”小奈美突然插話,眼神怪怪地看著青井。“葵姐,這個情報隻有C級吧?連我都知道,你有點黑哦……”
“可是牽扯到樂園了。”青井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又提醒她。“是他自願要出那個價的。而且他們是邊境人,你別忘了。範圍把握不好你永遠都別想升級了。”
“怎麽樣都升不了級啦,反正南原知道的少,也沒人會來找南原。”小奈美陰沉著臉說,似乎對自己B級情報員的身份相當苦惱,也因而有些沮喪。
“勒瑞他不是最初的受命人?”藏人奇怪地問道,他想不出除了勒瑞外還有誰是擁有資格的行刑者。呃,當然,也可能有很多,但藏人決不相信他們全都是樂園人。
“不是。就算有神,神怎麽可能會那麽仁慈地讓他去報仇。”青井輕蔑地笑了聲。
兀自點點頭,藏人也頗讚同她的說法。自己殺了不少人是不假,但勒瑞也好不到哪去。他怎麽可能還會受到此等眷顧?
“原先的受命人是誰,也在這裏嗎?”
“應該在。唔……我記得原受命人,就是那個叫雪夜的人。”
——雪夜?
在長達約合一個世紀的歲月裏,藏人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死在毫無瓜葛的人手上。這大概就是耶和華對他的判決吧。於是讓他一知半解地認識了雪夜。在與之相處的時間裏,雪夜是如何看待他這個曾經的任務目標的?一直在旁笑鬧著的雪夜,有可能是因為勒瑞而出現的嗎?他向林君挑釁,追逐著白龍,以及,像觀看話劇一樣在旁審視著自己?
“你認識他?”青井看出了端倪,寬慰似的說道,“現在的他對你沒什麽威脅。就算任務失敗也不會回到原受命人身上,最多隻會再交由別人處理,但那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你們的神好像很懶散。”藏人開玩笑道。
“是啊,所以我們偶爾會突然變的很忙。”青井若有所指地說,“不過我是無神論者。別說什麽神了。”猛然探手一抓,錢袋子已經落入青井手裏了。把裝著金幣的袋子在耳邊顛了幾下,青井小心地聽著它們的聲音。數秒後,她嘴角掛起一縷滿意的笑容,將錢袋塞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單肩包裏。“宿舍,圖書館,學生會辦公室。不要到班上找我,當麵碰上社長會很介意。”
“S級情報呢?”藏人笑著問道。都到這種地方了還稱自己是無神論者,這女孩也真是了不起。
“盡力而為。我不會和金子過不去的。”也不管臉上帶了點惶恐的小奈美,青井轉身就走,她不打算再寸步不離地跟著藏人了。她還不傻,知道這樣下去沒意義。
“在下原本一直以為,樂園的人應該都沒什麽物欲才對。”
“……哼,和你一樣,都隻是生前的習慣罷了。”青井回敬似的說。
說到雪夜,就不得不想到——時雨蒼燕流,是雪夜常提到的風花所擅長使用的招式。在原生派的七式中,她不斷衍生出更多的攻防之式,幾乎被人傳得神乎其神,屹立於萬劍之上。僅僅比他差了那麽一點,雪夜也有這麽說過。可眼下,林君怎麽都不覺得風花哪裏次於雪夜了。除非,當初的雪夜放了不止一卡車的水。
“喲,你好。”
這是那女孩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並隨之,她從樓頂輕盈地躍下。午後的陽光在她後方照耀著,將她映的周身發亮,卻讓她的臉孔隱在了暗處。隻有蒼金色的長發順風在身後飄搖不定,預示著她的降臨。
然後……她砍了過來。
陰影落在臉上,林君第一反應除了躲還是躲……老天爺,他完全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隻知道那刀鋒快要劈上印堂了。直到這個也和言葉一樣死活不遵守校規穿校服的女生口中輕喃著時雨蒼燕的時候,他才恍然意識到了她是誰。像玩鬧一樣揮開手中的刀,落在地上的她輕挑地笑著,像嘲弄一般。接著,將刀尖對準了避讓到一邊的林君。
“花非花,月下雪。”她略微仰著頭,字字清晰地說道,聲音中全是傲然。“你應該聽說過我吧。我就是風花,風花雪夜的風花。初次見麵,林君。”
她看起來像是很熟悉林君,眼中沒有一絲疑惑與陌生。她和雪夜有著足以令人愕然的相像,與之酷似的秀美臉龐,能與之媲美的白皙肌膚,以及與之一般的高挑身材,還有,那同樣如蒼天般耀眼的發色。兩個人像雙生子一樣讓人難以分辨,而林君唯一能看出她並非雪夜的就隻有那頭隨意束起,但能直拽到腰下的長發了。
饒有興趣地等待著他的反應,看著他的臉,風花一邊還戲耍般地舞下手中的刀。絢爛的刀紋在陽光下閃現出迷亂的水波,隱隱的蘊含著詭譎的味道。這使得林君有種熟悉的感覺——那可能是以前雪夜常常使用的中平太刀。
“你那把刀……”
“沒錯,是他的。砍過你,見過你的血。”風花毫不客氣地說,指尖輕柔地掠過刀身。螺旋狀的刀紋更明顯了。
隻是擦中過而已。林君有些無奈地想到。他忽然發覺眼前的風花可能要比雪夜危險不止數倍。不,也或許是相反。風花是有意,雪夜則是無意。有時無意比有意更可怕。
“不要覺得奇怪,這把刀本來就是為我準備的。他是二刀流,用不上這個。還是說,你想見識一下真正的時雨蒼燕流?”風花咯咯地笑起來,可在林君提起了警惕的同時卻意外地將刀收回了腰間的鞘裏。“安心吧,我隻是來打招呼的,畢竟你曾經很照顧那個傻小子。”
“……還好。我很久沒見到他了。”林君試探道,風花刻意安排的突然會麵讓他有些摸不著底。
“是挺久了。”風花帶著難以捉摸的微笑客套道,“但他最近隻知道蒙頭大睡。而且作為南北館的‘重要人物’,你們還是要所顧忌的,沒什麽事就不要見了吧。不過能有你這樣關心他的朋友,我感到很欣慰,我會代你向他問好的。”
“你是他……姐姐?”林君微皺起眉頭問。他可以看出這些話並非出自雪夜本意,但能這樣獨斷地替雪夜做主且活像他翻版的女孩……看起來好像是比雪夜成熟些。
“姐姐……”風花把玩趣味般又恍然大悟地笑道,“可以這麽說吧,我是他的雙胞胎姐姐。”
果然……可聽起來又好像不是?事情發生的太多,林君隻覺腦中全是問號。不知為什麽,即便感到危險,他也並沒有那種來者不善的直覺。
是啊,雙胞胎?那就是了。風花和雪夜確實很像,像到拿同一把刀,穿同一類型的衣服,有著同樣的發色,還有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淺色的眼珠。對,就是這裏。他們尤其最相像的,就是那雙眼眸給人的感覺。在這樣的眼中,世界仿佛是透徹得好像纖塵不染的水晶,沒有任何汙穢。他們就正處在這樣的位置上,站在世界的正中心。隻不過,世界上還是不會有完全一樣的樹葉。細看下,他們還是有區別。雪夜的眼中總是帶有一點輕狂,有時還很真實,仿佛玩樂就是他存在的意義。可風花……至少目前,她的眼中隻有獵物。除此之外,她對一切都沒興趣。包括……不包括她的弟弟。
頭皮莫名其妙地有點發麻,林君從未遇見過這樣詭異的女孩。和雪夜居然一個模子,除了長相無論性格還是什麽都一點不像個女的……
不過在說了更多的客套話後,風花便翩然離開了。她果真隻是來打招呼的?也因而,想到來日方長又不想以他的立場將事情鬧得太僵,林君也就順路返回了北館,但卻沒能找到藏人。他習慣性地想到了使用通信,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林君不太想叫這本書出來了,亦不再想去依賴那些古怪的道具。就好像伊莎貝拉的話烙在他腦子裏了一樣——你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很不正常嗎?也許吧。隻是何為正常,何不正常?如果他以前的生活就算是正常的,那現在依舊在理所當然地活著的他,就是不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