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47幕 彼岸花

『啊啊……佇立在冥界三途川畔的你,宛如彼岸花般有著惡魔的溫柔。』

『我的心也隨著綻放於彼岸花中你的微笑而搖擺不定。』『從初次呼喚你的名字開始,我已成為你的俘虜。』聽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破君吞口唾沫,小心地推開門。但見雪夜隻身靠坐在樓沿,一腿半蜷起,一腿吊在懸空的那邊,懷抱著他最近總不離手的刀,另手則執著……一本才被翻開數頁的書。臉上,是破君從未見過的安詳。這家夥……居然會看言情小說看到入迷啊?還讀出來?還有,他也有安靜地坐下來看書的時候啊?破君有點無措地想到,被肉麻得進退兩難。

“少主,有事嗎?”

想不到,是雪夜先發話了。也是,以他們那種超人獨有的本領,早就發覺他的到來了吧。不過話也說回來,這麽悶騷的雪夜還真是難得一見哎?矯情得還以為他是在和誰念情話呢……咳。破君下意識清清嗓子。

“那個……我不是故意要煞風景的。”破君訕笑著抬手打招呼。左思右想下,最後還是好奇占了上風。“你在看什麽?剛才念的就是那個嗎?”

“是啊,初次呼喚你之名。”雪夜險險地懸著樓沿轉過身子。細看下,是一本豎行排版的全文字小說。

“……進不了理事長辦公區就這麽讓你難受麽?”破君遮住陽光向那方向望去。他聽赤間說雪夜在這裏,可沒想到他會在這裏看言情小說。而這個樓頂剛好可以看到那邊的白宮,不太像是巧合。

“才不是。這是我早就聽說的,盼了好久才到。”聽出他的意思,雪夜解釋道。又選了一頁,雪夜在中夾上書簽,把封麵示給破君。“很受歡迎哦,不提前預訂根本就買不到手。等我看完借給你吧?”

“不、不必了……”雖然也願讀萬卷書,但破君覺得自己在本能上就排斥言情小說。漫畫或許還好,文字根本就難以想像,拉扯據扯拉鋸得讓他煩躁到能看不下去。可能這,也是一種不成熟的表現吧?誰知道呢,反正就是不喜歡。

“如果看了可以搞定小七海哦?”雪夜好死不死地說,“超級感人的,最適用生死戀了。比起你那經過思考反而情意綿綿不起來的大腦強太多了。”

“你找死啊?”真是對不起哦,他就是不成熟。破君極端不爽地說,“什麽生死戀……好歹你也在這邊活了這麽長時間了,我也沒見過你有個女朋友,所以拜托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我有女朋友啊。”雪夜自然地說,低頭用刀鞘上的繩子把書係成十字結拴好。

“……啊?”破君愣了下,有點茫然的局促。“誰、誰啊?”

“我的白龍。”雪夜指著自己。

“你去死吧。”破君想都不帶想地說,隻想一腳把雪夜踹下樓去。這家夥搞什麽啊?根本不帶問人家的意願就擅自決定下來嗎?

“為什麽?難道少主也喜歡我的白龍?花心鬼……”

“別造謠好不好?我還不想被烤熟呢。”破君說著,想坐到雪夜旁邊,但朝樓下看了一眼腿就軟了,於是便盤腿隨地一坐。“雪夜,其實關於這個問題我以前就和人討論過。就算小白龍自己有這個心,能讓她看上的人啊,必定是要比我有趣,比萬歲爺有型,比藏人溫柔,還要比她自己還厲害。現在還要加上一條,比你漂亮才行。綜合這些,也就是說,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人的存在啦。”不過,藏人已經算是達到標準了?破君暗想到,禁不住為萬歲爺和雪夜歎氣。

“誰說不存在?我不就在這裏嗎?”那邊,雪夜滿臉理所當然。

“看來你真的很想死一次……”破君對他無話可說了。

“哈哈,那我就去死啦!”

雪夜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明媚。隨即……他翻身倒了下去。那抹蒼金立刻自破君眼前失墜了,雪夜坐過的地方,空無一物得像打從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有。

“你……喂!”

怎麽回事啊?破君混亂地大叫著衝過去,一手扒在樓沿,拚命地向下看。可是,哪還有蹤影?那個臭小子……竄到哪去了?破君頹然地癱倒在旁邊,完全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氣壞了。這種玩笑怎麽能亂開?那個混球……

不過,算了。動了動四肢,破君讓自己呈大字仰麵看著天空。這種感覺……真奇怪。仿佛剛才跌落下去的人是他,離開的人也是他。心髒在一瞬間就被剜掉了,身體裏空缺了一大塊,連風都可以穿透他,吹向別處。而現在躺在樓頂上,明明背脊下的地麵很堅實,卻有種懸空的異樣感?抬起五指,陽光在指縫間顯得更加耀眼了。卻被阻擋在外麵,即便再用力,他也什麽都抓不到……

算了。收起無聊的想法吧。破君緩慢地坐起來。算了。他一再地對自己說。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根本不要什麽重要的東西。林君也好,雪夜也好,七海也好,她……都一樣,都隻是站在自己世界外圍的別人。都隻是別人。別再去想了。

“老板,你在幹嘛?”

頭頂被人打了下,破君捂著腦袋揚起頭,看見背光的赤間在太陽的照射下周身微微發紅。

“在胡思亂想。”破君老實地說。

“哎?難道雪夜不在這裏嗎?”赤間奇怪地問道,四處看著。

“……剛才還在。”

“這樣啊,那他就是不能接受那個樣子的言葉了?”赤間一副果然如他所料地說。

“呃……”

老天!他居然忘了!破君捧著頭,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才不是沒事幹跑這麽高來找雪夜的——瓢簞鯰起作用了,這才是破君一開始想說的。結果被那個什麽惡魔的溫柔嚇了一跳,把這茬兒忘光光了……

可是,彼岸花,曼珠沙華……那號稱花葉永不相見的石蒜花,聽起來,和風花雪夜不是很像嗎?明明同株而生,卻終生不得相見……

“我也不知道他跑哪了,碰見再說吧。”反正遲早都會知道,破君將錯就錯地說,好似一切都很隨然。

“那你就快回去吧,我收拾不住了。”赤間討饒道,誠心誠意地拜托老板。

“……好吧。”

確實不好收拾……沒錯,瓢簞鯰是起作用了。而且效果還出乎意料的好。隻是,有點好過頭了。破君無可奈何地起身,拖著疲憊的身子跟在赤間後麵向回走去。

那隻一般人看不到的鯰魚的副作用破君已經從南原那裏徹底了解到了,也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去應對接下來言葉可能有的變化,但是就在一個小時前,遇到實際情況卻還是很超乎想象的……麻煩。

“圍棋也好紙牌也好,你都贏不了我的。”一方,青井肯定地說道,推了下眼鏡,鏡片隨之泛著光,襯得她極其自信。

“是嗎?看咱家的!”一聲大喝下,嘴邊閃現綠色的微弱電流。“「鬼牌、鬼牌、鬼牌、鬼牌、鬼牌、鬼牌……」好啦,咱家的鬼牌攻勢完成,你選一張吧!”

“怎麽選啊?隻是抽鬼牌而已!這樣太過分了吧?”

“啊?是嗎?這樣不是更有意思嗎?”

“有個鬼意思啦!”

也不管裏麵的大吵大鬧,赤間悄然無息地把打開一條縫隙的門重新關上,對破君說道,“我就是這樣被輸得隻剩下一條內褲了……她怎麽會變成這樣啊?那種神經兮兮的笑法,詭異死了,完全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麽……光站她跟前都有點毛骨悚然,反正我感覺就是亂恐怖一把的。”

“你要問我……”破君茫然地搖搖頭。“她能放你回去穿衣服已經很仁慈了。”

“問題不在這裏好不好?”赤間哭笑不得地說,“我看這根本就是亂來……你是沒見,她剛才突然瞪著眼珠子眼淚流得唏哩嘩啦的……肯定還是想起才藏了,但她自己卻說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那模樣……比沒附身時還可憐,嚇死人了。”

“是嗎……”怎麽會……破君抿著嘴,無意識地搖了搖頭。

“要不要讓南原把那什麽鯰魚收起來?”赤間試著問道。

“不行。”破君卻決絕地說,“現在是有點奇怪,但也總比看著她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好吧?至少她有好好吃飯了吧。雖說好像還是會感到難受,可她多數時候都還是選擇了跟你們一起玩鬧,快樂興奮的時候還是居多。就全當是她失憶了,隻受一點潛意識影響也沒關係。不會有自暴自棄去墮落的念頭就好。而且一旦收起來……言葉也還是會記得被鯰魚附身的事,到時恐怕會殺了我……”

“吼,這個才是真正的原因吧?”赤間沒好氣地說。

“呀!輸不起的小哥,你躲在這裏呢。”不待破君說什麽,猛然一腳踢開門的,是滿麵笑容的言葉。“還有你,一起玩嘛!”

“好啊。”破君盡量溫和地說,看著她,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顏。

“這麽多人,要玩什麽呢?”言葉喜悅地說,伸出手拉住破君的胳膊。

“你想玩什麽我都奉陪。”

“太好啦!中途落跑的人最卑鄙了。”言葉嘟著嘴,瞪著赤間。

“我哪裏是落跑啊?現在我不是回來了嗎?我是去給你找玩伴了。”赤間無辜地說。

“哎?是這樣嗎?”

笑鬧著,破君心裏越發堵得慌了……這樣做,對言葉真的好嗎?可是,與其懷抱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一味的悲傷,倒不如忘記一切,讓那些好的不好的記憶全部煙消雲散更能徹底根治吧?但如果僅僅隻是忘記,他便不會有這樣的猶豫了……因為對於現在的言葉,那些重要的回憶並不是消失了,而是無所謂了。

“咱家是言靈師,名字嘛……沒有。”

這是在赤間發現言葉有變化後,順勢叫出她名字時,言葉給出的回應。

為什麽會說自己沒有名字?這不是失憶,而是她不承認了。這一點,任誰都沒有想到。包括破君和南原在內。畢竟他們都知道……言葉這個名字,是才藏給她的。明明是那麽重要的名字,她怎麽就舍得突然翻臉不認?

“你呀,該你啦。”

結果還是抽鬼牌。破君不帶考慮地抽了一張……運氣不錯。扔下對子,再把注意力從牌麵上移開,破君隱約感到肋間有些疼痛,是心情的關係嗎?

“沒有名字很不方便啊。”輪到赤間,他隨口問道,“我該叫你什麽好?”

“這個嘛……咱家是言靈師,知道就好了啦,名字怎樣都可以呀。”她嘟囔著說,“要是覺得不方便,咱家特準你們想個稱謂給咱家吧,且那麽叫著。”

“就叫你言葉吧。”破君平靜地說。

“好啊。”

“嗯,言葉。”

——對不起。

破君默默地吞下這三個字。已經這樣了,即便道歉也無濟於事。而且,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祈求她的原諒。何況就算說出來,現在的言葉也會一副萬事皆可的說沒關係,反倒還會順帶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吧。那樣,就太狡猾了。隻能讓自己獲得少許心安理得而已,對她太殘忍了。但是在另一方麵,破君卻也隱隱覺著,這樣不也挺好嗎?隻要言葉快樂就好。盡管這種快樂的假象已經變成壓在他身上的罪證了。實實在在的存在著,讓破君連不去想都做不到。他的精神力,還能支持多久?在能倚靠的越來越少的情況下……

“雪夜,你不想回來嗎?”

“問我個人意願的話,我當然不想回來了。”

壓根就不用專門問,隻看平時表現就足夠了。不過雪夜還是幹脆地給出了直言不諱的回答。自上次破君提過一次後,沒想到緊接著就真的被傳喚了。這也就是他為什麽不告而別地選擇跳樓的原因……這種事,怎麽能讓少主知道?少主本來就有這種想法,要是再讓他知道本部也有這個意思,那可就真得走定了。

“我隻剩下風花了。”鞠月雲淡風輕似的說道,全然不像有所在意的樣子,盡管她所表現出的是弱勢。“我希望她能回來陪陪我。而且你不覺得一直霸著主導權不放,對她很不公平嗎?”

“不是我要霸著。”雪夜糾正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反正等她想出來時就會出來了吧。”

“要是她想要留在我身邊呢?”鞠月假設著問道。

“如果到時風花是這麽決定的話,我沒意見。”雪夜立刻說。自己的意願是其次,早在知道風花也墮落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他就這麽決定了。

“真是個好哥哥。”鞠月讚賞地笑道,拿起桌上的扇子,撫著墜在扇柄下的黑色八股繩,將它解下來。“雪夜,若是給你一個實現願望的機會,你會許什麽願呢?”

“我不想做這麽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我說這不是不切實際的呢?”鞠月不像開玩笑地說。

“什麽意思?”雪夜疑惑地問,直覺今天的歐巴桑有點不對勁,居然對他這麽和氣。

“相信你已經知道,琥珀離開我了。翡翠也……早已愛上別人了。”

“嗯……”

果然不是錯覺。雪夜收斂了少許惡劣的態度。那種清泠地語氣,一點都沒有往日高高在上的感覺了。仿佛是被一把推下了神壇,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甚至更加柔弱的女人。籠罩在她周身的那種寂寞簡直像個漩渦,把身邊的一切都吸過去了。連他都感受得到。也就是現在雪夜才注意到,她一直所表現出來的堅強,原來隻停留在表麵。美麗卻脆弱,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散掉了。如果可以,他願意……

“你對我做了什麽?”雪夜詫異地出聲,他怎麽會突然冒出那種狗屁不通的想法?

“妾身……我什麽都沒有做。怎麽了嗎?”鞠月不解地看著他,待雪夜默默地搖頭後,鞠月才繼續說道,“正如那一位所判斷的,失去琥珀,我就等於是一無所有了。也根本無法操縱任何人的心。嗬……我知道你是怎樣看我的,不需對你裝模作樣,我確實是那樣的人。”

“是、是嗎?”雪夜不安地說,這樣的歐巴桑真讓他不習慣。

“就當是陪我聊聊天好了。”鞠月輕輕地說,“好嗎?雪夜。”

“可以吧……不過隻有一會兒哦?少主還等著我回去呢。”

“謝謝。”

像是從心底湧出的喜悅,鞠月的笑容看起來那麽朦朧,有些冷漠,還有些淒惶,美得讓人心碎。心髒猛然突突地跳起來,雪夜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在緊張……以前,她也有這麽漂亮嗎?似乎,這是第一和她獨處?不自覺地移開視線,雪夜暗暗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全當是做善事敷衍敷衍就行了。

“其實我也有偷偷地想過那個願望。”鞠月幽然地說道,坦承心事。“畢竟是任何願望都可以呀,很吸引人不是麽?”

“這倒是,我要是舞姬大概就會拚命的想勝出吧。”雪夜老實地說,“雖然我不太喜歡你,但我覺得你能抑製住這種**很厲害呢。”

“你是這樣想的?你不是支持藥王寺的觀點嗎?”

“是沒錯……可不能一概而論啊,當初我會選擇支持她是因為我不想再連累風花了,這你知道吧?”

“可是風花卻是站在我這邊的。”

“嗯……我也沒想到。”雪夜輕輕地用指尖叩了下桌麵,不情願地說道,“畢竟還是想活下去吧。就算這裏是冥界,實際對我們來說還是在活著的,隻是環境變了,其他沒什麽區別。我要是她的話,可能也會站在你那邊。”

“很辛苦吧。”鞠月憐憫地說,“你會選擇北館看來也是無奈之舉,要是能自己許願想必就不會那麽做了。是希望風花能回到現世嗎?”

“不,才不是這樣。”雪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回到現世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才不要那樣。所以我的願望……其實是希望,可以和風花並肩走在一起。哎……是不是有點白日做夢的感覺?”

“不會,是很幸福的願望。”邊說著,鞠月站起身走到雪夜身後,手指碰觸到他的頭發。

“……歐巴桑,你幹嘛?”雪夜躲閃著問道。不至於討厭,但很奇怪。

“幫你。”鞠月簡單地說,手中的八股繩順勢纏繞住一束蒼金色。

視線逐漸恍惚起來,雪夜莫名其妙地甩了甩頭,最後卻不敵困倦。支在桌子上的手肘扶著額頭,卻不禁一滑,趴下來。片刻,鞠月露出淡淡的笑容。

“歡迎回來,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