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7幕 誓以忠誠

“「尊奉天命,迎接主上,不離禦前,不違詔命,誓約忠誠。」吾主,請下令吧。”

“……咦?”一個晃神沒站好,赤間直接不小心倒在了被他執意擋在身後的破君身上。

“別玩了……你反應怎麽老是這麽誇張啊?”毫無辦法地先把赤間扶正了,破君才去考慮如何回應雪夜。

他屈身半跪在地上,行下了如此大禮……口中述說的是定下同生共死的契約,如若要答應他,僅一句就足夠了。可是……這種契約最麻煩之處在於,它隻會發生一次。一旦認主了,便不會再有第二個主人了。也就是說,不管破君的回答是什麽,這個契約其實自雪夜脫出口時就已經開始生效了。他隻不過是被選擇的一方。簡直比五星物語裏的FATIMA還讓人無奈,真傷腦筋……

“「免禮。」”橫豎都那回事了,破君隻能這麽說了。

“老板,這種人……”赤間收起戲謔,遲疑道,後麵的話不知當講不講。

可以理解。

簡直就是在配合那些駭人聽聞的傳言,他一翻身,化作鬼神,成為手持兵器的阿修羅,踏著地獄業火灼燒出的紅蓮,極盡冷酷的對落跑的失敗者趕盡殺絕。

但即便如此……

“他向我宣誓了忠誠,不是嗎?”破君莞爾安撫道。違背契約有何代價,相信月下雪早就權衡過了。“雪夜的思考一向很直觀,你們可以不用對他的任何行為進行深究。因為就以蓮華小姐來說,她是林君的敵人啊……林君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雪夜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可是他剛才還……”赤間像極力爭辯地指了下林君。

“雪夜剛才之所以會向林君揮刀,是怕他不理解而橫加阻攔。林君已經受傷了,雪夜要殺他易如反掌。”破君和顏悅色地信口說道,“雪夜,不……月下雪,我說得對嗎?”

“是……主公。”雪夜平靜回答,一手扶在入鞘的長刀上。

……換稱呼了?破君有點尷尬的感覺,但又說不清道不明哪點別扭,大概隻是還沒習慣。他不也一樣嗎?用了那麽陌生的叫法。不過隻此一次好了。

“你很強,我不反對你繼續擔當老板的護衛,既然你已經盟誓了。”方才還對此僅是觀望的青井出言道,“但你至少要讓我能確定,你對老板之前算計你們兄妹的事毫不介懷?”

“小葵的用詞好犀利,我的良心好痛啊……”破君苦笑著發出自嘲。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仿佛這一點是他最值得驕傲的,雪夜幽然地說道,“何況,主公應允並履行了我和他之間的約定。他最後還是以風花為重了,沒有傷她分毫,隻抹殺了她的子獸,她的鑰匙。”

“也就是你……”這什麽邏輯……卻竟然也說不上荒唐。赤間這會兒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確實,他找不出理由來反對雪夜的歸隊,可是一回想起雪夜作戰時的可怖模樣……

“那麽,”忽而轉向那一位,破君挑釁般地眯著眼睛看著他。“謝謝你把這個大宇宙大美少女,還給我。”

不過神沒有回敬,隻是抬手指著另一邊。

一具原型是四大元老之一龐泰洛的自動傀儡像活蛇一般伸長了他的手臂,他的十指尖與掌心都有一些奇怪的空洞——大量的空氣會被指尖的空洞吸進去,在壓縮後重新從掌心的空洞以彈丸的形式射出,每發都具有相當強大的破壞裏。而且,他的兩隻手都可以交替著接二連三不間斷地補充及發射,毫無空隙。再加上身為自動傀儡四大元老之一,這具偽龐泰洛的肢體靈活性遠遠超過了普通人類的界限。也因此……

被喻為圖書館的召喚師翡翠旗下的門眾竟然僅被這一具自動傀儡打得潰不成軍。

龐泰洛那名為深綠之手的空氣彈是沒有確切實體的,雖然和以**,即墨跡為媒介誕生的它們不太一樣,但卻相互碰觸得到。被打散的線條淩亂的在空中飛散,很快就回到書裏了。雖有各種千奇百怪的或莫名其妙或神秘兮兮或威風凜凜的稱謂,可翡翠終究還是翡翠,高大的龐泰洛給她帶來的壓力太大了。

而在得勢後,龐泰洛也是乘勝追擊,踩著巨大的用已陣亡的傀儡們的遺骸滾成的球,像個正在舞台上給這裏的諸多觀眾表演特技的小醜一般,高揚著他的又長又尖的大鼻子,咧著嘴,連它看起來還翹起來的山羊胡都得意萬分。

被追上了。連發的空氣彈挨著翡翠的腳邊劃過,她徑直向後摔去,襤褸的裙擺讓她一貫整齊的形象此時變得很是狼狽,也有點可憐。不過……林君不知何時過去了。

“小威威有麻煩了……”破君調笑著說。

“怎麽?”那是指威克威爾嗎……赤間隻覺無法置評。

“你瞧,就算我不再把他尊為萬歲,可他也依然貴為天子啊。”破君咯咯地笑起來,像遇到什麽樂不可支的事了。“把他惹火的代價是很嚴重的……”

“喔……原來他和翡翠?”赤間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歎道,“老板,我看他也沒那麽賣力的保護你嘛。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小鐮,你竟然會這麽古董的話。”破君故作驚駭地說。末了多看了眼赤間,破君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告訴他們。“因為我和翡翠不一樣啊……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翡翠是懂得知錯的好孩子,她一直很後悔自己所犯下的錯呢……”

“對、對哦,說來?”赤間這才想起,他們都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才會……墮落到這個天國地獄的。可無論在誰看來,翡翠都是個很乖巧的好女孩,也絕沒有什麽故意為之的心機。但她在這裏的時間卻也很長了……

“放心啦,他沒看錯人。”破君臉上顯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直白地說道,“我早就調查過了。小公主當年是因為受不了戀人命喪戰場的打擊,精神進入恍惚狀態,結果一個不小心讓油燈把皇家藏書館給燒了……嗬嗬,總是那麽迷糊呢。可是,發現卻沒有及時想到自救,那份殉情的心意就讓我覺得別扭了……頂多算玩忽職守罪或,傻瓜過失吧。毀掉人類在漫長的曆史征程中積累出的智慧結晶的罪過是很重的,所以她才會一直呆在這裏。隻是……知錯歸知錯,她到現在也不敢跟他表白也是個大問題,她害怕類似的曆史重演呢……”

“換作他跟她告白就沒關係了吧?”赤間斷定老板說不定早就有在盤算著什麽餿主意。

“誰知道呢?反正小翡翠也藏不住心事,都寫在臉上,人家早就看出來了。現在嘛,看來他們的進展不錯,我們這些看熱鬧的管那麽多做什麽?”

“你和她不一樣嗎?”雪夜突然出聲問道,“你比她還重要?還是她比你重要?”

“……重要?”不置可否地瞥了瞥雪夜,破君略覺好笑地聳聳肩。“我不知道。可能我比她重要?因為他想救她,想要她活著。而我嘛……你們都看到了,保護我一輩子了的他也有想救我,但中途卻猶豫,最終停下來。所以他在心裏某個地方一定也有在想,我還是死了的好吧。”

“這算什麽重要啊……”赤間怎麽都想不通了。其實……無論是他還是青井,就像他們以前沒告訴破君他們都有把雪夜當成危險分子一樣,打心底裏說,他們也都無法將林君真正當成自己人。即便他和老板的淵源再深。

“這個嘛,隻是我一家之辭啦。”不過,破君還是早就知道他們會有那樣的想法了,但他不會說什麽的,因為他理解,也願意妥協。“雪夜,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不演就虧大了……我這個戲子嘛,偶爾也要去看看他們如何進行戲中戲的啊……”

看?或許這話是耐人尋味的,可卻無人能明白。看什麽?看盡管破君說林君如何如何厲害,但他終歸隻是個人類,和龐泰洛那樣比人類更為堅固機能也更加好的身軀根本不可相搏。可在雪夜請命要去幫助林君時,卻反被破君攔下了。誰都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莫不是真的要當個觀眾把這裏當戲台吧?

“龐泰洛!退下!”

意外的,喊出這話的人並非威克威爾,而是翡翠。她上前強拉住受傷不淺的林君,無畏地瞪著龐泰洛傀儡,像是在無計可施下隻好祈求用眼神可以逼退他似的。

“可笑。龐泰洛!你在做什麽?!”那邊,威克威爾震怒地叫道,“我才是你的造物主!她已經不是科學班的人了,你沒必要聽她的話!”

“你也不是科學班的人!”翡翠有力地反駁道,“龐泰洛是科學班的孩子!你根本無權支使他!還讓他做這種……”而現在,科學班不存在了嗎?翡翠下意識地偷望向雪夜那邊,她看到的隻是一張依舊問心無愧的臉。果然,這才是雪夜啊……他永遠都隻篤定忠誠是世間最重要的美德,以至於連最基本的也……

“龐泰洛!”

威克威爾又喝了一聲,這使得龐泰洛打消了那一瞬間的遲疑。但是,讓威克威爾氣惱的是,龐泰洛不再使用深綠之手了,隻是單單的運用體術,似乎是判斷隻要將翡翠她們擊倒就足夠了。

它本來就是為了給人類帶來畏懼而誕生的殺人機械,如今卻學會自作主張了?可下一秒威克威爾就忽然想起……傀儡的研究早在他進入時就有了。當時,翡翠還在科學班。所以對它們而言……他隻能算是完善它們的造物主。而翡翠,說不定是它們……代替原本統領自動傀儡的那位最尊貴的法蘭西奴傀儡?看來,拿到現成的半成品做出來的玩意兒終歸隻能成為不良品,還是自己始終親力親為的更可靠。

即便有挑戰神權威的嫌疑,威克威爾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了為數不多的——特殊魂魄引導機關的王牌,咒符。這裏任意一個人隻要一碰觸到這些咒符就會即刻煙消雲散,說直接點,就是強行超渡。隻是除成不了佛外,也不可能再世為人罷了。雖然神給他定下的目標已經完蛋了,但若是能將這些擾亂治安的人都打發掉,他或許會成為真正的署長。想到這裏,威克威爾反倒陰暗地瞟了眼破君。如果可能,他第一個就要超渡那小子。但是……這個符對兩邊都不是的邊緣人是無效的。

如瞬間傾斜的天平,少去連發式空氣彈的威脅,林君很快就破除了龐泰洛的防禦。龐泰洛確實比一般傀儡更加難對付,甚至連材質與生命之源的儲存模式都不一樣。但是,林君還是用破鎧的技藝攻克了那堅固骨架。塵歸塵,土歸土,傀儡歸傀儡。世界上本就不應該有這種據傳是需要吸人血才能行動的自動傀儡。不過,還未及徹底讓龐泰洛變成一把廢木頭,卻是翡翠衝上來阻攔了林君。她竟然在替這個剛剛還想要她命的自動傀儡哀求,希望林君能就此住手。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可以。”林君隻是簡短地回答。

看來他的憤怒還沒有到不能平息的地步。也因而似是不滿沒有應驗自己的預料,破君幾乎不為人察覺地皺了皺眉頭。會出現這樣大的誤差,不是他根本不了解林君,就是林君變了。無論哪種,破君都自覺難以接受。

龐泰洛退敗被翡翠回收後,其他自動傀儡也跟著倒戈了,一一甘願納入那繪本裏。畢竟在他們眼裏,龐泰洛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元老傀儡,他認定的主人便一定是主人。威克威爾像早已明白這點,他才會拿出那些要命的咒符。林君卻毫不畏懼的上前——“你確信……要對我這個野蠻人付諸暴力嗎?”

威克威爾沒有回答,但也沒有退縮。果然,初始的每一發咒符都落了空,被林君悉數閃開了。但這位權傾一時的前班長署長也不打算就此放棄,他與林君極力周旋,直到無處可退。而在神無動於衷的麵容下,威克威爾沒有生出任何示弱的跡象。若不是早在一開始就八字不合,林君簡直都要稱讚他那堅毅的意誌力與勇氣了。

“看來我還不足夠擔任神使之職……”威克威爾冰冷地說道,一邊緩慢地摘下一隻防護手套。

突然抬手,他意外的赤手捏住了一張與其他明顯異樣的紙符。在迷茫的幻象中,他的身形越來越弱,最後一絲影像眨眼工夫就消失了。

“他……”自殺?林君狐疑地看向別處,也盡快的離開了那變得詭異的角落。

“怎麽會呢。”此時破君才帶著雪夜他們上前,間有看那神一眼。“無論是自殺還是被殺,都不太適合那位威克威爾教授。他隻是時運不濟,還不至於絕望……可能是躲到時間或空間的夾縫裏了吧。我看過他的資料,他對這些頗有造詣呢。”

全是堪稱禁忌的研究。想必那個神……根本就沒想過要讓威克威爾教授成為神使。威克威爾太急功近利了,也對學識太過癡迷了。以至於從不畏常理,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全不放在眼裏。這樣,試問哪位當權者能容得下他?何況威克威爾曾指派人帶走了本該屬於特梅德等人的幸福,以要挾她們去做代表他的舞姬來接近神。這種徹底忤逆了神定下的規則的行為,就算是一直采取放任措施,神會姑息他嗎?何況……神使這個稱號,想也知道了,不是說像人類交往般互利互惠便可以得到了。

“總之,現在該怎麽辦呢?”

似乎是想盡快分出個糾葛,林君不懷好意地看向那神明。居然還包括自己下的命令在內,後者對萬事都不管不顧的態度著實讓他有些鬧心。搞得好像,他們真成在戲台上表演的小醜了。

“嗯……反正能選的結尾已經減少了不是嗎?”破君意指舞姬之戰,他確信這永恒不變的神還在執著這個。“小翡翠,”破君忽然轉叫道,待翡翠跌跌撞撞地跑來時,破君指著林君。“你為什麽會喜歡這種暴力的家夥呢?”

“那、那個……”翡翠登時就愣住了。“他很……”話沒說完,翡翠的視線落在了林君的傷口上。她慌忙地喚出各種急救用品,替他止血並盡可能地進行消毒和包紮。同時,翡翠也怎樣都無法理解,為什麽近在眼前破君卻不幫他……隻是一味的看著,為什麽?

“很帥?還是很厲害?”那邊,破君還在追究他先前給她的問題,見她手忙腳亂的,破君隻好先替她說道。“或許是吧。可你看,他又得意忘形了,都不知道眼前的是誰了。這副吊樣我可是越看越火大哩……”

“……你是不是想沒事找事?”林君難以置信地問,眼前這樁還沒了結這混小子找什麽茬兒啊?

“但如果你喜歡的話,”破君毫不在意地依舊對翡翠笑著說,他其實是知道自己的記憶有被人翻了個遍。“你欠我的全部人情債從此一筆勾銷。”

“咦?”

“我不會對自家人放高利貸的。”

“呃……”

不等翡翠或林君說什麽,破君猛地一拍手,嚇了周圍一跳後,他若無其事地看著那黑曜之君。

這高高立於天之上的神祗啊……如今在作何想法呢?會否像人類一樣被七情六欲所困,要厭惡要憎恨抑或因不耐煩,著急而親曆這場遊戲?還是隻想著某個單純的目的,於是依舊任其發展?

不知道。但或許是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些。畢竟如果換做人的話,自己所設的步調幾番被打亂,就算再好脾氣也都會生氣了。可從那一位臉上,卻看不到半點不悅的痕跡。他更像是在俯瞰、觀賞,甚至是隻為打發時間。也有可能在方才諸生忙碌時,他還有什麽都沒想的發呆。總之,他身上,像是沒有絲毫能稱之為期待的可言。這樣活了幾千年,幾萬年,甚至幾億,幾兆,永遠……他有過厭倦的感覺嗎?

“按照遊戲規則,”破君進而言道,“先不談你說的嵐姬……舞姬現在應該還剩三個人,一個是邊境的白龍,一個是樂園的翡翠,還有一個是大宇宙三大美少女的第三個人,對嗎?”

既然那個神還在執著於遊戲……既然他是這場遊戲的始作俑者,那他作為黑曜之君便不會拒絕把遊戲玩下去。破君敢於確定,隻要最後勝出的人是……他就還算有戲。隻是,若說本來的舞姬十二人之戰被黑曜之君的降臨強行轉變成了地球保衛戰,那就有點?

大宇宙大美少女……一名月姬,二名嵐姬,還有一個?當然沒在麵上有所表現,但破君真的不願意去想象接下來會是誰蘇醒。畢竟就選定的條件,亞特蘭蒂斯身為神使,更是神妻……老不休……又確實是魔女級別的萬年美少女。風花也算是,但入選理由似乎是和破君有過節,從以前就對他懷有恨意……

“破君,”林君突然遲疑地叫道,“你以前……有見過這個神嗎?”他與之對話時的模樣沒有絲毫膽怯敬畏緊張之類的陌生感,盡管可能自己無法接受答案,但林君還是想要知道——他是否擁有過選擇的機會?

“你在犯傻嗎?”哪知,破君竟然毫不留情地訓起來,“我拜托你啊,遲鈍也該有個限度吧?咱們誰沒見過他啊?”

“……啊?”林君反應不過來了。

“你……好吧,我換個叫法,”見他那樣也不是裝的,破君隻好妥協。看著那擺譜徹底的神祗,破君又看了眼在一側保持觀望的邊境人。得到的仍舊是沉默後,破君如介紹般向那黑曜之君伸出手:

“伯爵,請出您最後一位大宇宙大美少女吧。如果非要遊戲結束後您才肯兌現你的承諾,那我就遵照您的旨意,陪您玩下去……”

……伯爵?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可愛像朵花,啪啪哩啦、啪啪哩啦、天天都輕鬆。開開心心,每天都有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