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閥之上

第341章 訴訟

是日, 王叡所率八萬軍民開始逼臨長安,理由則是朝中隱惡以至於皇帝之死未明。同時,朝中也有一股力量宣稱薛乘、薛益兄弟應歸鄉居喪, 護送薛琬靈柩至原籍,以全孝義, 鎮軍部則由已經除去禁錮之身的薛琰接掌。

王濟與王叡一係列做法目標明確, 汪晟之死與薛氏有關,薛氏必然要接受朝廷的調查,轉入訴訟。既然如此, 幹脆將薛氏兄弟從這場權力鬥爭剝離開,讓至始至終未曾入局的薛琰接掌這部分軍隊, 減少變數。

雍州刺史仍屬外臣,有自己的州府, 隻是雍州刺史不常置,因此州府也沒有正式設立過。鑒於如今情形, 陸昭也沒有前往州府辦公的必要,原來的殿中尚書府便改成了臨時辦公區域。這幾日隨著雍州各地收集的訴訟和廷尉對汪晟府邸的查抄, 長樂宮的部分宿衛也意識到一場肅清即將到來, 各自前往廷尉自首,餘部則由吳玥接手。

直到晚朝,由尚書令、廷尉, 以及陸昭這個雍州府的實際掌權人才開始了正式的碰麵。

“自初一至今十日,長樂宮涉皇後之死、薛昭儀之死卷宗三千二百餘,所涉及左衛將軍部二十人, 右衛將軍部兩千餘人, 各宮內宦、侍女一千餘人,司徒府兩人……”

禦座之下, 彭耽書手捧帛書,向元澈匯報著這幾日廷尉屬新增的案卷。這其中的自然有與之相關的供詞,但也有不少與逆案無關的說辭濫竽充數,譬如張三和李四私下欠了某數額的錢至今未還。

“有勞廷尉。”元澈點頭對彭耽書道,“隻是案宗如此之多,不知廷尉屬人手是否還夠,如有需要朕可以再著人添派。”

自江恒前往司州,廷尉屬的人手就少了一些,現在就有三千宗案件,以後還會更多,如果都按照司法流程走,隻怕要近一年之久。卷宗如此之多,彭耽書也就不再客氣:“陛下,臣請增招文吏、校書百人,入職廷尉聽用。”

“準了。”元澈點了頭,一旁的魏鈺庭則負責草擬這部分詔令。而王濟和陸昭悄無聲息地對視了一眼。

陸昭州府的狀況相較於彭耽書,有過之而無不及。自縣一級起,總共加起來便有近五千案卷,其中自然不乏關隴世家控告那些亂軍和災民,更有人把矛頭指向了薛氏兄弟,說兄弟二人弄權作亂,致使國母憂喪。這部分言論顯然是王濟等人推波助瀾,陸昭也料到了對方會有此種手段。

王濟一是要將廷尉和雍州府徹底壓垮,讓這些訴訟變得不了了之。一旦這次肅清變得虎頭蛇尾,那麽不僅陸昭和彭耽書的人望將會大跌,關隴世族的怨氣也就變得無處釋放,最後全部轉向陸昭。

第二種考慮則是如果不能勸退薛氏兄弟歸鄉,那麽王濟就隻能想辦法把帝後之死的罪責全部引到薛氏兄弟身上,甚至薛琬的責任也要追究。

王濟氣定神閑地聽著,荊江和冀州目前都沒有發聲,很明顯,這些方鎮都不敢輕

舉妄動。隻要他能夠拖過這段疾風驟雨般的訴訟清洗,那麽後續陸家和新繼位的皇帝也會收到各個方伯的責難,屆時他們就可以占領大義,再行廢立。

王濟剛想鬆一口氣,隻聽陸昭開始匯報道:“昨夜薛乘入宮泣訴,薛昭儀之死及其父薛琬之死,或有隱情,因此薛乘自請前往廷尉,以訴冤情。”

元澈看了看忽然神情緊張的王濟,道:“尚書以為不妥?”

王濟思慮片刻,回道:“回陛下,薛乘居喪,多作戾聲,隻怕情難自禁,攀咬時流,屆時隻怕朝野震動,方鎮不安啊。此事既已止於薛公一人,長安內外眾情拳拳,開元繼祚,實在不宜行網羅之策,令大家寒心。”

然而元澈當即反問:“那麽尚書令是否覺得若以此斷,薛公九泉之下也要寒心?河東世家也要寒心?先皇與先皇後也要寒心?至於眾情拳拳,朕也想問何為眾情?是否亂軍悖逆,法不責眾,就是眾情?是否奸佞聯袂,威逼皇帝,也叫眾情?”見王濟語噎不能回答,元澈也拉下臉來,陰沉道,“當日內宮兵禍,薛公、舞陽侯俱有參預,尚書令既然在治,卻不能為先帝一挽頹勢,朕至今想來,也是不解啊。”

王濟聽聞此言,目光也變得冰冷,連一句臣知罪都不願意說,隻是沉默不言。

“既如此。”元澈深吸一口氣,對眾人道,“涉及薛公一事,廷尉可先行查清。天色已晚,眾卿若處理完公務,也要早些休息。”元澈說完便在劉炳的攙扶下,離開了禦座,轉入殿後。

彭耽書與陸昭兩人先走出殿外,隨後王濟趕忙跟上,屏退跟著這些主官的僚屬,望著陸昭低吼道:“陸刺史果真要不留退路,做得如此決絕?”

王濟雖然未屏退彭耽書,但彭耽書此時也知趣離開,畢竟彭家和王家也有聯姻,她與陸昭也有私交,倒也不必過多介入。

待彭耽書離開之後,陸昭才笑了笑,此時冬霾雲積,提燈的侍從也在數步之遠,權臣的麵孔與聲音,皆浸沐於黑暗之中:“帝後之死,薛家是見證,你漢中王家也是見證,總要有人背負這個罪孽,不是薛家就是你王家。宮變之事尚書令螳螂捕蟬,先皇黃雀在後,甚至我父母俱亡都是命中注定。這些我都無從選擇,但我總能選擇誰來背負這個罪孽吧。若論證據,或許尚書令罪不至此,甚至還算得上清白之身,隻是一人之修,到底難承天下之運。一人之罪,有時卻能代以眾人之孽。”

王濟靜靜望著陸昭,眯起了眼睛:“既如此,那你我兩家也不必再留情麵了。”

“尚書令現在不留情麵,已經晚了。皇儲之事,何其凶險。既然起事,機會把握不住,便隻會暴露意圖。你隻想到引誘薛琬入局,哄騙楊寧入彀,自己退在後方,永遠留餘地。可是尚書令,你自己都沒有賭上全部,誰又會跟你一起賭上全部?站在權力塔尖交手,腳下永遠沒有回旋餘地。比起魏武、比起宣王,尚書令到底輸了一分血性。”陸昭頗為憐憫地看向王濟,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尚書令那時應該親自前往司徒府,拉著吳太保、王中書,一起送送先皇走一程的。”

陸昭在夜色下離開了。

王濟望著年輕人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與不可言說的恐懼。

漢製,皇帝居喪,三日除服,但一年之內仍要避免聲色之娛。元澈也不好堂而皇之的召陸昭去寢殿,因此仍在宣室殿後殿以見外臣禮與陸昭吃一頓夜宵,其實不過一碗清粥罷了。

“明日丹陽郡公歸府主持喪儀,我讓吳玥送你回家。”元澈手中的勺子在稠稠的白粥裏攪著,“你若想在家裏住上幾日,倒也無妨。”

“州府這幾天事務多。現在吏員還沒招上來,耽書那裏也勉強支撐,兩邊都離不得人。”陸昭道,“我明日還是回來吧。”她抬首不知不覺碰上了元澈的目光,那一刻似乎感到對方的眼中有些難以捉摸的光亮。

“正要問你擴招吏員的事。”元澈道,“其實這次你本不必這樣迂回,直接捕了汪晟、薛乘一幹人等了事。如今廣接訴訟,王濟那裏又給你推波助瀾,關隴世族一個勁的鬧騰,幾千案卷,你又是何苦來。”

“可能我貪心吧。”陸昭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笑了笑,“國家積弊,世族一輪輪博弈,輪流畸大,可是畸大之後便是零和博弈下的內部相互咬合,最終消耗了國力與民力,自我坍塌。東晉之亡便亡於此。這一次,我不僅僅要肅清漢中王氏,連同漢中王氏仰賴的基層文吏、近畿的司法流程、乃至於部分關隴世族都要肅清。”

“這一次借著大規模的收納訴訟,便可以大規模擴招文吏。無論是南人北人,寒門世族,隻要能在一次次訴訟中快速積累經驗,熟悉章程,等到漢中王氏這棵大樹連根拔起後,就能夠快速補充上去,不至於國家執政的基層癱瘓。再者,都說皇權不下縣,其實是因鄉望把持仲裁,縣府考辨吏任。如今借此機會,讓這部分權力回籠,對於安定三輔,也是極有好處。屆時漢中王氏內失文吏依仗,外陷法網幽困,必死無疑。”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陸昭沒有說。在扳倒漢中王氏之後,函穀關以西,河洛以南,都將成為陸家勢力範圍。可是所有的政治遊戲都是講究統治基礎的,所謂統治基礎就是讓盡可能多的人都參與其中。至於參與的深度,那就另說了。

陸家既然把控了上層資源,就不能把壁壘打的太高,壁壘一旦無法跨越,那麽離所有人推翻這個壁壘也就不遠了。但從賀禕、崔諒以及漢中王氏的曆史來看,政治的發展從來都是向著壁壘愈高,城池愈堅的方向。她想防止中層世家挑戰自己的權威,就必須給下層到中層的通道,同時通過不停的改革,打亂中層到上層的通道。

她已經厭倦了日複一日的征伐,也不想看到那些無謂的犧牲。誠然快刀斬亂麻的武力鎮壓最幹脆,但是門閥內鬥的本質仍是資源存量不再增長,各家爭奪分配權。以武力解決,既不會帶來增量,還會進步消耗存量。因此這一次,她打算以隴右強軍和中央禁軍作為震懾,通過政治手段來完成肅清,最終在最小的成本下達成權力歸一的效果。

此時陸昭並沒有發現,元澈正認真地看著她,那樣的目光似乎早已超乎愛意。

次日,陸昭正準備出宮歸家,忽然見一眾宿衛向前,道:“陸刺史,廷尉有傳,還請刺史和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