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第一杯茶(入門級別)

芒種

碧螺春紅餞花神

采艾端午奕清芳

含熏更有幽蘭香

·碧螺春紅餞花神

不鹹不淡的日子,似水流年,不覺已是芒種。小時候,隻知道芒種就是忙著種,長大了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五月節,謂有芒之種穀可稼種矣”,才知道芒種是連收帶種,晝夜繁忙。即大麥、小麥等有芒作物搶收,晚穀、黍稷等作物播種。我雖離開故鄉多年,但少年時期繁重的農村生活經曆,讓我一粥一餐,仍念稼穡之艱難。

芒種這天,古代又叫女兒節。女兒節的爛漫,可從《紅樓夢》中窺見一斑:“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

花謝花飛,芒種這天要為花神餞行;花落花開,迎花神的日子,是在農曆的二月二龍抬頭這天。古人迎花神熱鬧,要插花簪花,蒸百花糕,釀百花酒。送花神歸位也熱鬧,像《紅樓夢》中女兒要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還要洗五枝湯,煮青梅酒。一迎一送,有去有來,離而不傷,風雅之至。

二十四節氣,是國人詩意的信仰。在四季輪轉中,它總是留情而去,有信而來。古人明白,對花神春去春再回的期待不會落空,所以即使花神退位,仍感恩地報以隆重熱情的歡送。

可熱鬧是探春、寶釵、湘雲她們的,在大觀園一隅的花塚,多愁善感的黛玉卻發出哀聲悲音,“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不唯傷春,境遇使然。她傷的是,來年花神如約來了,自己是否還會健在!也是黛玉的長籲短歎:“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唉,這個黛玉,聚與散不過是個形式,不要隻看重結果,忽略了過程的享受。過度敏感的悲觀性格,讓黛玉“黃土壟中,卿何薄命”。

江南的芒種前後,梅子黃熟了,便進入了梅雨季節。梅水可是適合泡茶的好水,舊時民間習慣蓄黃梅季節的天落水,留之烹茶。明代《食物本草》也記載:“梅雨時,置大缸收水,煎茶甚美,經夜不變色易味,貯瓶中,可經久。”

而今大氣的汙染,梅水已不堪用。妙玉用舊年蠲的雨水烹茶,以及茶煎梅花雪的唯美曼妙,唐人陸龜蒙“閑來鬆間坐,看煮鬆上雪”的素淡,蘇軾的“夢人以雪水烹小團茶,使美人歌以飲”的風雅,已是前塵往事裏的煙雲舊夢,或已成為後世的美麗傳說了。麵對日益嚴峻的水汙染,梅水、秋水、荷上露與梅花雪,早已垂不可得。沒有詩意的水,哪裏會有詩意的茶?

芒種一過,花神退位。我不是個歸人,倒像是個素年錦時的過客,所以有必要以茶紀念這一場花開荼蘼的青春浮華。

布芒種茶席,焚香以煙喻煙水蒼茫。我以一道穀雨後的碧螺春紅茶,為退位的花神餞行。茶具用雕梅的德化白瓷,一壺三盞,布置在碧綠的蕉葉之上。黑色的雨滴釉玉壺春瓶,清供一枝丹紅欲燃的石榴花開,一蕾一花,舒朗有致。

這款碧螺春紅茶,我美其名曰“橘子紅了”。它是在穀雨後,選擇蘇州西山的茶青發酵而成的紅茶。穀雨後,西山的碧螺春茶,梗長葉大,已不適合炒製卷曲如螺、銀毫隱翠的碧螺春了。我就和小朱商量著做點碧螺春的紅茶,想不到茶青經過揉撚、發酵、焙火後,幹茶和茶湯裏,會蘊含著明顯的橘子香氣。

茶樹有說不清的靈性,紅茶裏的橘子香氣,若說來自茶園裏的橘樹,茶染果香,花窨茶味,也不完全正確。因為與茶樹交錯掩映的,還有大量的枇杷樹、梅樹和石榴樹呢!

後來我讀地方史誌,發現西山栽橘的曆史悠久。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時,每年親選西山的“洞庭紅”橘子作為貢品。蘇東坡的《洞庭春色賦》中,記有西山黃柑釀酒、名為“洞庭春色”。到明代,西山的“洞庭紅”橘子已遠銷南洋。李時珍《本草綱目》中,則有“橘非洞庭不香”的記載。這橘香盈口的碧螺春紅,姑且認為是西山久遠栽橘的曆史遺韻吧。

春天的茶席與茶再美,也不過是綠肥紅瘦。該走的似水流年,誰也留將不住。既然走,我們就以茶歡送,不要像黛玉那樣涕淚悲歌。小別,是為了等待明年更美的相聚。

·采艾端午奕清芳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路人紛紛購買艾蒿,便知道端午節臨近了。我年幼時,深諳藥性的爺爺曾告之我,端午節門前插的艾蒿,要選圓葉的家艾,不要選細碎長葉的野艾,緣由不得而知,可能與民間追求圓滿吉祥有關吧。

我喜歡艾蒿的藥香味濃,喜愛艾蒿的山野清勁。《詩經》中“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其中的“蘋”,就是指艾蒿。又有“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在野氣清冽的艾香裏,醞釀出的質樸愛情,似乎比華貴廟堂裏的濫情,更加絢爛熾熱,久遠味真。

每年農曆的五月初五,為端午節,又稱端陽節。漢代在端午,有以蘭草湯沐浴去汙的習俗,因此,端午節又多了浴蘭節的名字。

之後的端午節,逐漸演變為吃粽子,賽龍舟,掛菖蒲、艾葉,薰蒼術、喝雄黃酒等內容。“櫻桃桑椹與菖蒲,更買雄黃酒一壺。”是祖先們端午生活的寫照。“節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的說法,不見得準確。因為從端午節的變化看,不隻是懷念屈原,也有紀念東漢的孝女曹娥、紀念春秋伍子胥的說法。端午節到底紀念誰,我覺得並不重要,但通過這個節日,形成的“采雜藥、避五毒”的優良習俗,總結出的未病先防的保健理念,數千年來,不自覺地佑護著災難深重的華夏子民,並一直傳承至今。

就像是茶,任何天然的茶,都不可能去治療某一種具體的疾病,但茶卻是“萬病之藥”。茶通過抗氧化、防輻射、延緩衰老、降糖消脂、鎮靜安神、殺菌解毒等藥理作用,提高人體的免疫力,調整人體的陰陽平衡,做到未病先防,把疾病消滅在萌芽狀態,這就是茶作為“萬病之藥”,對人類最大的貢獻。

端午前後,北方民間有采樹梢和草梢的嫩芽,蒸晾曬幹,作為代茶飲的習慣。我小的時候,奶奶常去路邊采端午的青桐芽、麥地裏的青蒿芽,曬幹後,作為一年的保健茶飲。

泰山女兒茶,就是還可尋覓到的這種民間習慣的例證。清代聶釵在《泰山道裏記》記載:“泰山西麓扇子崖之北,舊多青桐,曰青桐澗。山民多到此掘取桐芽,以法炮製,用泰山泉水衝飲,清香爽口。因桐芽鮮嫩如少女,故而有女兒茶的佳名。”也就是說,至少在近代,泰山女兒茶並不是真正的茶。據我了解,山東的泰山真正引種江南的茶樹,是從1966年開始,其後少量製作的炒青綠茶,出於商業宣傳,冠以女兒茶之名,但此茶已非彼茶。

端午節裏,遙想屈子當年,“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那時的菊饌,最早是生嚼。 屈原之後,晉人傅玄亦有賦稱**“服之者長壽,食之者通神”。宋代的蘇軾,一年四季都在食菊。這些曆代的高士們,飲露餐花,開創了以花草代茶飲的清雅。

端午的西湖斷橋,雷峰夕照的迷離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白素貞,是否還會裙袂飄搖,翩然走過,千年等一回?傳說菩提達摩一葦渡江,麵壁十年,眼皮墮地化為茶樹。武夷山的白雞冠,相傳是白娘子灑落的第五滴“愛”的眼淚,晶瑩墜地生成。盡管武夷山另有白雞冠的傳說,是說有個茶農把一隻被青蛇咬死的公雞埋在茶樹下,茶樹漸漸變成了白雞冠。

這隻公雞的魂靈,盡管化作清香淡雅的白雞冠,我想它對青蛇一定是恨意未消。作為傳說,我寧信前者。因為茶是草木之靈,萬病之藥,廣為普濟眾生,不應心中有恨。那淺綠鑲著金黃、翠白中泛著油青的白雞冠茶樹,多麽像顧盼生姿、清麗出塵的白素貞!

端午的茶席,我采艾南山,和菖蒲同為清供。艾香清苦,菖蒲忘暑,瀹茶白雞冠。幹茶青黃翠白,妖嬈陰柔。沸水衝泡後,湯黃水滑,清淡香幽,隱隱有玉米花香。入口雋永清涼,淡中始悟真滋味。

去年的端午,安安來濟南,也曾共飲白雞冠,還有桃花香的台灣烏龍。茶香以清幽的花香、果香為上,像岩茶中的水簾洞肉桂,烏崠的宋種單叢,二者都有鮮明的水蜜桃香氣。但泛著桃花香的烏龍茶,我卻是平生首次品到。《神農本草經》裏說,桃花“令人好顏色”。不知道安安的這款桃花茶,可有美容之殊效?

·含熏更有幽蘭香

端午節過完了,透著葦葉清香的粽子味道,還飄散在空氣裏。傳統的端午節日裏,不應該隻有屈原,還要有我孩童時代掛在脖子上的,裝滿雄黃、艾葉、白術等中藥的手繡荷囊。

讀《吳郡歲華記麗》這本講述蘇州風土人情的書,書中記述了清代以前古人們過端午,要瓶供蜀葵、菖蒲、石榴等時花,婦女要簪石榴花、艾葉等,藥店贈送白術、大黃、雄黃給老顧客,百工停業,歡宴賞節等等。

看看古人的端午節,過得多麽樸實和接地氣。五月的天氣,進入了炎熱而又潮濕的盛夏,蚊、蠅、蛇、蠍、蜈蚣五毒開始活動,細菌、黴菌開始滋生。在端午節這個五月的開端,古人如何預防疾病、安全度夏,應該是節日裏思考的大事。

端午後,近佛好茶的素奕從成都來,我招待她喝茶。茶台上清供一盆剛修剪完的菖蒲,青翠可人。她問我:“這款蜜香為韻、蘅芷清芬的茶,是什麽茶呀?”我告訴她,這是我最鍾情的一款普洱茶,名字叫“含熏”。

說起“含熏”,我有些情不自禁。這是清明前,我問茶雲南鎮沅的千家寨時,在野生茶王樹對麵的山坡上,找到的高山野生過渡型群落古茶樹。它不同於過去那些形形色色的茶樹,這數十株老茶樹發出的新芽,卻是梗紫葉翠,宛如紫莖綠葉的蘭花。我忍不住采幾片新芽,放在手裏搓搓,便蘭香四溢了。

我們常常以蘭喻茶,除了綠茶中的舒城小蘭花,外形芽葉相連如蘭,其他的茶,外形很少有和蘭花具象的。我在雲南初次見到外形如此像蘭的茶芽,內心無比的興奮。我和彝族的兄弟從采摘一芽兩葉開始,到萎凋、殺青、揉撚、曬青,石磨壓製、自然晾幹,筍殼包裝,我都全程參與。為的是做茶的環節不能出錯,在保證全部傳統手工的條件下,看看外形酷似蘭花的茶,能否煥發出細幽的蘭花香。

回到山下,我等茶做完,果然不出所料,一開湯的幽馥其芳,芳菲菲兮襲予。標準生普的杏黃明亮的湯色,入口細膩順滑,不苦不澀,蜜香清甜。渾厚悠長的杯底香,縈繞熏衣。我高興地對眾人說,這茶的名字就叫“含熏”了。隻有在青藤繞蔓、蒼翠原始的山澗,有良好的生態,才會生長出品質絕佳的好茶。茶是在陽崖陰林裏,通過光合作用合成的。茶的品質,會一絲不苟地反映著它所處的山山水水、朝暉夕陰。因此,與其說是品茶,不如說是品鑒茶的生態氣息更準確。

有蘭似茶,幽香清遠。遇茶若蘭,妙盡天然。茶與中國的傳統器物一樣,都是自有風骨,無意於佳乃佳。

品和自己內心契合的茶,尤其是自己做的茶,是一種與茶的親密對話。湯柔水滑裏,有說不出的親近與甜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