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第一杯茶(入門級別)

立春

迎春正啟流霞席

九曲紅畔梅花開

不在梅邊在茶邊

·迎春正啟流霞席

俗話說:“春打六九頭。”今天是六九的第一天,也迎來了二十四節氣中的首個節氣——立春。春天到了,便覺眼前生意滿。從此熏梅染柳,萬象更新。

立春後的寒氣依然刺骨,茶室內卻溫暖如春。黝黑的梅瓶裏,清供著一枝潔白的山茶,花姿綽約,香清似煮茶。花香裏氤氳著濃濃的茶意,清幽的花香勾起了茶癮。我從茶櫃裏,找出一紅一綠兩款象征江南春早的茶,迎接春天的姍姍來遲,也算是“咬春”了。

我模仿著宋人的風雅,爐煎渭水。用鬥笠型的油滴老盞,碗泡去年清明的西湖龍井。綠茶曆經一年的沉寂,殺青幹燥的火味浮氣蹤影全消。水開了,我懸壺高衝,婉轉浮沉在水中的茶芽,娉娉婷婷,肥茁綠黃。茶香入口,低沉細幽。相比往昔,茶湯更加的溫潤甜滑。的確有了清代陸次雲品評龍井時的感受:“甘香如蘭,幽而不洌,啜之淡然,看似無味,而飲後感太和之氣彌漫齒額之間,此無味之味,乃至味也。”

好茶經得起回味。口齒噙香中,對很多人困惑的“無味之味”,我當下豁然開朗。陸次雲看似無味的“味”,是指嗅覺能捕捉到的、龍井在殺青幹燥過程中產生的燥氣、浮香和火味。無味之味的“味”,是指茶的香氣和真味沉鬱入水,與水相融。但依靠口腔感覺到的,是隱含在茶湯裏纏綿芬芳的豆香或蘭香。那種敏銳地觸動著味蕾而產生的愉悅舒暢,以及含蓄內斂的清雅氣韻,就是“此無味之味”,方為至味了。

健康的飲茶方式,一定是注重茶性的陰陽平衡、寒溫相宜。幾盞清寒的綠茶飲盡,寒則熱之,最好再飲些溫性的茶,以保持身體機能的協調。喝茶利於健康,也要學會健康喝茶。

我用龍泉梅子青的蓋碗,衝泡同樣產於杭州西湖的九曲紅梅,以紅茶的甘溫,抵消綠茶飲過的寒氣。緩慢注水,溫潤慢泡。影青的玉蘭花口杯裏盛著茶湯,愈顯九曲紅梅的紅湯金圈,燦若霞蔚。

如果碗中的西湖龍井,像蘇堤的柳翠依依,那麽,盞裏的九曲紅梅,一定是白堤的桃之夭夭。兩茶同地同源,同屬於春天。於此相依相望,卻都是西湖煙雨中的最深最濃春色。

紅茶性溫葉瘦,綠茶寒涼芽肥。綠肥紅瘦相遇在當下,便有了倚紅偎翠的詩意,清美得令人遐想。九曲紅梅的心曠神怡,與綠茶咽下後的清爽快意,其茶意茶境,又像賈寶玉大觀園中的“怡紅快綠”。紅色的海棠,新綠的芭蕉,都是茶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角。“綠蠟春猶卷,紅妝夜未眠。憑欄垂絳袖,倚石護青煙。”飲罷讀畢,茶韻詩意,活色生香,妙不可言。

立春日,“瓦銚煮春雪,淡香生古瓷。”我瀹紅飲綠,茶已喝透,氣機通達,腹背暖暖。席間山茶花的冷豔,遮不住“碗轉曲塵花”的春意翩然。瓦銚煮沸了春雪,爐火正旺。茶煙嫋嫋中,我流連顧盼,古瓷盞裏茶湯的溫軟,馨香掛杯的持久不散。

我模仿著宋人的風雅,

爐煎渭水。

用鬥笠型的油滴老盞,

碗泡去年清明的西湖龍井。

·九曲紅畔梅花開

茶本苦寒,其性精清,其味浩潔。它和高標逸韻的梅花,可互為知音。它們的清香淡潔、韻高致靜,都是在苦寒中蘊育磨練出來的。

在諸多茶中,衝泡時芽葉舒展似梅花朵朵,又能散發出梅花清香的,當屬西子湖畔的九曲紅梅了。梅占茶,是因茗花盛開時,花瓣似臘梅而得名,巧占了“梅占百花魁”的雅號。梅占的茶青在不同的工藝條件下,製成的白茶、岩茶、白琳工夫紅茶和白毛猴綠茶,基本偏於蘭花香,有梅之名卻無梅香。唯有岩茶中的水金龜,茶香似梅花,清遠悠長。因此,人不可貌相,茶名也不能望文生義。

九曲紅梅,簡稱九曲紅。色紅香清如梅,產於杭州市郊的湖埠、仁橋、大塢山周邊,尤以湖埠大湖山的品質最佳。九曲之名,源於武夷山的九曲溪。相傳太平天國時期,九曲溪附近的部分農民,為避戰亂,北遷至杭州靈山一帶,為謀生計,把閩北的紅茶工藝帶到浙北,始有九曲紅的香滿天下。

立春後的天氣,乍暖乍寒。找個清閑的日子,與清如諸友雅集。清如琴撫《梅花》,我用老鐵壺煮水,紫砂壺瀹泡陳年的九曲紅。

臘梅嬌黃,剛剛半開。花可香我,勝過焚沉。《梅花》清越,茶煙輕颺。九曲紅梅味厚,如蜜糖甜。兩水後,湯中隱現蘋果花香。四水開始,湯裏有了蘭花香。八水後,味盡淡然。我低斟淺啜,仔細辨別,直到最後,也沒能品出茶湯裏應該有的梅花香。是臘梅花開的清冽,迷惑了味蕾,還是琴弦的清婉,影響了判斷?莫非契合了古人的詩意:“懊恨幽蘭強主張,花開不與我商量。鼻端觸著成消受,著意尋香又不香。”

有求莫若無求好。順其自然,是參透了休養生息的生命規律,其中蘊藏著時時變遷的力量。生活中的刻意尋覓,往往會事與願違。

九曲紅梅是西子湖畔的百年紅茶。曾經客居西泠的柳如是,在寒食寫出“桃花得氣美人中”的佳句,是否也飲了此茶?

一甌九曲紅梅,茶芽在水中潤開。棗紅的葉張舒展,形若孤山的梅花開放。四溢的茶香,又似梅花的清香縈繞。可惜啊,宋代還沒有紅茶,否則隱於孤山、葬於孤山的林和靖,會是多麽地愛煞這一盞!

春寒料峭裏,動人的春色不多,滿眼裏還是枯索靜寂的蕭瑟。在一盞九曲紅的盈盈梅香裏,我嗅出了錢塘湖光山色中的春深春淺。春到人間草木知,獅峰山胡公廟前的十八棵禦茶,龍井村的桃花,虎跑泉的水軟,滿覺隴的桂樹,一草一木,春意開始萌動著。

·不在梅邊在茶邊

《紅樓夢》洋洋灑灑,滿紙透著茶香。一個氣質美如蘭的妙玉,演繹著“櫳翠庵茶品梅花雪”的清絕茶夢。櫳翠庵中,又是妙玉的十數株如胭脂一般的紅梅,映著雪色,寒香拂鼻,惹得寶玉踏雪尋梅。“尋春問臘到蓬萊”,“衣上猶沾佛院苔”。香茶、佳人,白雪、紅梅的機緣巧合,讓我遣詞造句,滿口餘香。

能把茶香、禪味、白雪和臘梅,慧心妙手烹在一處的茶還真有,茶名叫作素梅。今年寒露,我在陸羽著《茶經》的浙江長興有幸品過。素梅茶是在落雪天裏,采摘壽聖寺的素心臘梅,把頭春的安吉白茶和吐著幽香的臘梅隔層疊放在一起,經多道手工窨製,等安吉白茶吸足了素心臘梅的香氣便大功告成。錢群英老師贈送我的素梅,而今尚餘一泡。靜待好天氣,和有緣人分享。

雪晴的午後,玉壺春瓶裏清供著梅花。我沐手焚香,讀南懷瑾注解的《金剛經》偈頌:“默然無語是真聞,情到無心意已熏。撒手大千無一物,莫憑世味論功勳。”好書好文亦如好茶,能安撫平靜人的內心。

在室內坐久了背涼腳寒,我煎水瀹泡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台灣烏龍。老茶惜飲,便選擇朱泥的梨形小壺。茶一出湯,參香回**,陳韻悅人。

會喝茶,有好茶喝,是一種清福。喜歡茶,能遇到老茶,是修來的福報。過去我獨飲此茶時,有陌生的茶友來,一起品飲分享後,茶友連聲道謝。我笑言:“茶本是清飲之物,和懂它的人分享,才能體現它的價值。好茶碰到就是緣,有緣的,來的總是不早也不晚。”不同季節氣象裏的同一杯茶,氣韻和滋味會不盡相同。每一次茶聚都是一期一會,應當且飲且珍惜。

回味間,鼻端梅香浮動,清涼悠然。老茶喉韻深長,口齒間老茶特有的沉香、參香、果香,濃淡忽見。茶室裏老山檀的嫋嫋青煙,彌散漸遠。一杯茶裏,可以體會到忙裏偷閑,香中纏綿。 由此可見,隻要素淡心簡,幸福距離我們並不遙遠。

早春的時光,我最牽念南京梅花山的一樹樹花開。隻要能脫開身,我會每年去山中賞梅。明孝陵的周邊,到處皆詩境,隨處有物華。不單是梅花,金陵翠綠的雨花茶,同樣讓人樂不思蜀。

我常常在遐想,如是在梅花含苞的黃昏雪夜,膝上橫琴,林間吹笛。掃林間竹葉,煎綠萼梅上新落的雪水,沾其幽微冷香,濃濃地泡一壺大紅袍,且有一二知己共品,該是何等的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