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叫順溜

第十章 逃

“哞!”一聲牛叫,仿佛悠遠山林裏傳來的鍾聲,讓原本陷入苦悶的順溜雙眼頓時一亮,隨即轉頭向身後看去。

身後不遠處,已經被燒得落架的房子旁,簡陋的牛棚裏,一頭水牛似乎被火熏得有點難受,不停地叫喚著。

見此情景,順溜匆忙跑過去,小心地伸出手解開韁繩,隨後拍打著牛向前走去,而他,則謹慎地躲藏在牛身後,亦步亦趨的在牛的掩護下,向井邊接近著。

山坡上,山本的瞄準器中,一頭牛緩慢地從邊緣走到中心,並且逐漸從院子裏走了出來。

看到不斷隱現在牛身後的那粗糙的軍服,山本立刻明白過來,牛身後躲著對手。在冷冷地笑了一下後,山本再次埋頭,將牛牢牢地套入到自己的瞄準鏡中。

牛在順溜的驅趕下,緩慢地向前走著,可當它走到一個完全沒有遮擋的位置時,砰砰,兩聲槍響連貫著從山坡處傳來。龐大的牛身上,立刻被開出兩個血窟窿。

中彈的牛轟然倒在地上,躲在牛身後的順溜立刻完全暴露出來!而就在牛倒下的瞬間,順溜一直緊握在手中的槍也響了。

“砰”,子彈貼著山本的頭皮飛過,雖然在戰場經曆過多次生死瞬間,但是子彈臨頭的刹那,仍然讓山本心中一驚,連忙迅速翻滾身子,轉移到另外的位置。可當他準備妥當再次抬起槍口尋找目標時,瞄準鏡中的順溜卻早已消失不見。

整個院落寂靜得就如同之前就那樣一般,除了倒斃在院門處的牛屍,以及那三具被山本奪去生命的屍體外,絲毫不見任何人影。

井口處,繩子仍然輕微地晃動著,敵人似乎終於放棄了他們可笑的信念和尊嚴逃跑了,山本想到這裏,嘴角閃過一絲輕蔑的微笑,再次扣動扳機。

“砰!”子彈飛出,前方的井繩應聲斷裂,敵人卻並沒有再次出現。

“可笑的遊戲,無恥膽小的支那人。”看到眼前這一幕,山本冷冷地咒罵道。

頭頂,太陽漸漸西斜,陰影開始籠罩四周,遠處的景物也在逐漸擴大的夜幕下變得漸漸昏暗了。戰場不再適合狙擊了,而且敵人也並沒有再次出現,在等待了良久後,山本再次抓起步槍,轉身離開自己的狙擊位,向山下走去。

空曠的場院內,冰冷的水井口處,若隱若現地傳出一聲聲啼哭聲,與啼哭聲一同傳出來的還有順溜笨拙地哀求。

“就快了,天就快黑了,敵人就快走了。”井口處,順溜如同一塊石頭一般,死死卡在那裏,在他的懷抱中,孩子無力地晃動著自己幼嫩的手腳掙紮著表示著自己的不滿。

頭頂上,鬥大的汗珠不斷地順著順溜的脖子流淌下來,僅僅用雙腿卡住自己的身子顯然是個絕對吃力的活計。在不斷地哀求中,頭頂上,夜幕逐漸籠罩過來,當看到井沿上最後一抹陽光終於消失不見後,順溜立刻迫不及待地爬出水井。

剛剛的一切發生地太過突然了,危急中,順溜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藏進看似死地的水井之中,顯然,敵人並沒有想到他會有如此怪招,否則,隻要敵人多等一會兒,那麽等待順溜的不是被槍殺,就是掉進井中了。

順溜來到班長身邊,班長的身體已然變得冰冷,戰爭就是這麽殘酷,輕輕的一聲槍響,一條生命就這樣逝去了。

順溜心中一陣悲哀,輕輕放下手中的孩子,伸手一抓,將班長的遺體扛在肩上,拉著孩子,吃力地向來路走去。

班長是因為他而死的,順溜不忍心將他獨自扔在野外,雖然負擔沉重,但是卻仍然強自背著他向前走去。

暮色中,村莊依稀看起來像一片混沌的灰色,剛剛走到莊口,一聲興奮的喊聲就立刻從不遠處傳來:“營長,二雷回來了!”

聽到喊聲,三營長立刻轉頭望去,卻隻見順溜狼狽地扛著一個人並領著一個孩子走了過來。三營長見狀大驚,連忙匆匆迎上去,厲聲詢問道:“陳二雷,怎麽回事?啊?一班長負傷了……衛生員!”

“營長,班長犧牲了。”順溜傷心地說道。

“犧牲了?!到底出了什麽情況?”三營長臉色陰鬱的問道。

順溜憋得臉通紅,在遲疑了好半天後才低聲回答道:“我們被鬼子伏擊了……”

“不是不準你和敵人接火嗎,怎麽叫人伏擊了?!”三營長生氣地大聲質問道。

順溜眼眶憋得通紅,強自忍耐著眼淚,沙啞著嗓子幹吼道:“報告營長,我們中了鬼子圈套。那鬼子是個老手,使一支狙擊槍,槍法非常厲害。”

“你幹掉他了嗎?”三營長關切地追問道。

“沒有!我、我連他的人影都沒看見。”順溜隻覺得這一問仿佛抽了他一個大嘴巴一般,讓他尷尬異常,在沉默了好半天後,他才囁嚅道,對於自己槍法一直自信的順溜,費了全身的力氣才脫口承認對方的手段無疑在自己之上這個事實。

一次短暫的交鋒,不但給順溜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同樣也給山本留下深刻的印象。

夕陽殘照,柔和的光芒為淮陰城上飄揚的日軍旗幟蒙上一層暗淡的灰色。

城門下,眾多日軍官兵整齊列隊左右,而聯隊長鬆井大佐則少見地戴著白手套,身著禮服,胸佩勳章,按刀立於門前。

很快,在眾人注視的土道上,一輛裝甲車在摩托車的護衛下迅速馳近,隨後在一聲響亮的號令中,嘎然停在隊伍前麵。

裝甲車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之前在山穀中巡視地形的石原將軍在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軍裝後,穩步走下車,緩慢地迎著眾人的目光走了過去。

“敬禮!”嘶啞的喊聲仿佛昏庸老鴉的鳴叫般從一名蒼老的日軍軍官口中傳來,聽到命令,所有日軍頓時昂首挺胸,手中的槍械更是發出一陣整齊的撞擊聲!

鬆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大步向前走去,隨後停在對方麵前,恭敬地敬禮道:“報告將軍,華中駐屯軍第一師團第一聯隊集結列隊,歡迎將軍光臨。請將軍閱示!”

石原傲然巡視了一番眼前的日軍士兵,輕輕點了點頭,當做還禮,隨後在鬆井的陪同下慢步穿過軍陣,進入城內。

“鬆井嗬,為什麽看不見皇協軍的部隊?你手下不是還有個吳司令嘛?”漫步在城內,石原忽然問道。

聽到詢問,鬆井低聲回答道:“是的,他名叫吳雄飛,率皇協軍駐守雙窪據點。兵力約三個團,六個營,但他們不可靠。”

“為什麽不可靠?”石原停住腳步,奇怪地反問道。

鬆井猶豫了一會兒,連忙解釋道:“前幾天,阪田中隊和新四軍六分區在小黃莊發生遭遇戰。吳雄飛避戰懼敵,率部遠遠地待在莊外,遲遲不肯應援阪田,因此貽誤了戰機,致使阪田中隊傷亡慘重。”

石原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後詢問道:“這話聽起來很熟悉啊,應該是阪田向你匯報的吧?”

“是。”鬆井老實地回答道。

“情況可能如阪田所言,也可能是阪田他自己戰鬥失利了,卻把責任推卸到皇協軍頭上,以免丟了皇軍的尊嚴,說穿了就是阪田自己的尊嚴!鬆井啊,你要注意,其他部隊也出現過這種情況——每逢我們作戰不利的時候,有些指揮官就喜歡用皇協軍替罪!還有,如果我們的指揮官,期望那些背叛自己祖國的偽軍和我們一起殊死作戰,為大日本流血犧牲,那豈不是我們自己的無知嗎?!”石原忽然換成一副嚴肅的表情,冷冷地向鬆井說道。

鬆井窘迫地回答道:“明白了。”

“所以,高明的指揮官所要做的,就是在不信任那些偽軍的前提下,如何利用好他們。”見鬆井受教,石原重又掛回之前臉上那一成不變的微笑,再次說道。

“嗨!請將軍到館驛休息,我已經準備好——”鬆井恭敬地向前指道,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忽然傳來的一陣笑聲所打斷,聽到笑聲,鬆井立刻生氣地轉過頭去,卻發現,在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提著口袋,一瘸一拐,姿態也很醜陋的日軍軍官,那是後追上來的山本。

“呀,將軍帶來個瘸子!”幾聲輕蔑的議論聲隨著瘸子的出現時不時地傳入眾人的耳朵,更有幾個日軍士兵也忍不住笑意,放肆地大笑起來。

可山本卻對這一切仿佛視而不見一般,隻是冷冷地朝鬆井盯了一眼,繼續用醜陋的姿態向前走去。

石原也聽見了眾人的取笑聲,卻並沒有出言製止,而是緩慢地走到眾人麵前,親切地說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吧——如果你今年將近四十歲了,如果你已經服役了二十年並且在戰場上立過多次戰功,如果你已經光榮地回到故鄉,政府獎賞給你漁船、房子和美貌的妻子,讓你安度終生。這樣的日子,你們高興不高興?”

聽到石原的話,眾人紛紛興奮地回答道:“高興,太高興了!報告將軍,我們做夢都盼望這種日子啊!”

石原滿意地點了點頭,再次沉聲說道:“但是,那個瘸子卻不高興!他名叫山本重二,他受不了平凡生活的苦悶,所以他扔下房子、妻子和漁船,再次離開故鄉,重新回到東亞戰場上來了。他找到我,要求重新當兵,重新投入戰鬥。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他在戰場上舒服,種地打魚不舒服。他說,不戰鬥毋寧死!這就是那個瘸子。哦,順便說一下,他在平地裏走不快,但隻要一進入戰場,進入山地,他的動作要比靈貓還利索。關於這一點,以後你們就會知道了。”

石原的話頓時讓眾日軍瞠目結舌,雖然明知道將軍不會撒謊,但是眾人仍然不敢相信,將驚訝的目光投向遠去的山本那醜陋的背影上。

“我知道你們想什麽——你們在想,這家夥是個瘋子!不錯,他確實是瘋子。但這瘋子是個偉大的戰士!”見眾人默不作聲,山本滿意地微笑了一下,再次高聲說道。

能得到將軍的讚賞,讓貴為聯隊長的鬆井也不由得重新審視起山本來,將軍的話是毋庸置疑的,那麽顯然眼前這個瘸子絕對有著超忽尋常的本領。

“鬆井,我把山本君交給你了。你要讓他吃好喝好,盡量滿足他的要求。還有,叫你的部下別去惹他,他脾氣不好。哦,你還要準許他自由選擇戰鬥。因為,他比你更清楚怎樣才能讓他的狙擊槍發揮更大效力。如果他戰死了,我不會怪你,那是他自己的宿命。”看到鬆井對山本生出興趣,石原立刻在旁邊命令道。

“是的,閣下,我明白了。”鬆井痛快地回答道。

“哦,對了,山本不喜歡住營房,他跟貓一樣喜歡獨自呆著。你給他一輛卡車,這家夥就喜歡住著車廂裏。”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剛剛邁步要走的石原再次停下腳步補充道。

鬆井連忙點頭答應下來。

在經過一天的折騰後,歡迎式草草收場,當日軍士兵疲憊地打著哈欠走向營房時,在操場的角落處的一輛卡車內,山本正仔細地整理著食品、鋪蓋等用具。

原本空曠的車廂內,在經過一番打理後,變得多少有點淩亂,不過卻也因此充滿些生活氣息,滿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整理好的住宿空間,山本一抬手扯下了車篷布,把自己關閉在黑暗的車廂內。

一個在支那戰場上從未遇見過的狙擊手,一顆幾乎要了他命的子彈,“哼,支那狙擊手?哈!”黑暗瞬間充斥在整個車廂之中,此刻,滿意地躺在自己搭就的**的山本,卻並沒有因黑暗的到來萌生睡意,相反,此刻的他卻睜著渾濁的雙眼凝視著並不存在的虛空,回憶之前在院落中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山上……一聲槍響……第一名敵人應聲倒下————獨院裏,一頭牛從院子裏走出來……開槍,牛在倒下的瞬間,閃出一道火光,子彈擦著他的頭飛過去!

霍然間,仿佛再次經曆了這一切一般,山本猛地坐起身子,本能地摸向自己的額頭。

肌膚仍然完好,隻能在摸索中感覺到有一道細微的燒灼痕跡——那是子彈在飛過額頭後留下的。

幾乎致命的一槍——敵人在牛後開的一槍。慢慢地再次躺回到自己的**,山本不斷地用回憶熟悉著這難忘的畫麵。

“八嘎!”

夜深了,所有戰士都禁不住黑夜的**,先後入睡,隻有順溜,仍然躺在地鋪上,圓睜著雙眼凝視著屋頂。此刻,白天在獨院內發生的一幕幕又如同放電影一樣閃現在他的腦海中。

……班長向傳來哭聲的井走去……空曠的四野,仿佛有一隻眼睛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砰,血光四濺,班長中彈倒下……隨後四周再次陷入到寂靜之中,仿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一般……牛,救命的牛……砰,仍然是那鬼魅般的一槍,可就在牛被擊中的瞬間,山麓的草叢裏也冒出一絲火星。

舉槍射擊,跳入井中,順溜隻知道,自己這一切似乎隻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快得連他自己都隻能模糊地記得一個片段。

孩子雖然得救了,可是那淒厲的哭聲,卻仿佛鞭子一般抽打著他的心。莫名的煩躁讓順溜根本無法安靜下來,胸中的一口氣憋得他仿佛要炸開一般。

“班長!”

順溜覺得委屈,覺得自責,他本來以為,自己參軍可以打壞人,打走狗,打鬼子,打強盜,保護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所有父老鄉親不再受到傷害,可是實際情況卻遠非他所想的那樣,這是第二個因他而犧牲的戰友了,第一個是小武子,第二個是班長。順溜,原本以為自傲的槍法可以保護他們,可是……

黑夜最終毫無聲息地吞噬了順溜,在憂愁與煩悶中,順溜被投入到一個又一個的睡夢之中,曾經經曆過的場景一幕幕在夢中展示著,當一切最終悄然隱去時,天空已然發白。

三道灣其實是三座彼此相連的小山坡,一條簡陋的公路從嶺下逶迤而過,遠遠看去仿佛一個村姑點綴在脖頸上那樸素的圍巾。

此刻,在山嶺下,陳大雷正憤怒地注視著公路兩側——原本茂密的長在道路兩旁的高粱此時卻被全部砍盡,近人高的、尚未成熟的高粱杆兒倒在地上,百姓們一年的辛苦,在即將豐收時卻瞬間化為烏有,原本一望無際的田野,也因此變成毫無遮蔽的空地。

“三道灣怎麽變成這樣了?前兩天還不這樣啊!看,青紗帳全沒了!”身邊的戰士都被這一幕所震驚,不禁爆發出低聲的議論。

“司令員,情況我剛剛了解過了。山裏那個放牛娃說,昨天下午這兒來了三十多個偽軍,他們強迫當地百姓把這裏的玉米高粱全部砍倒。百姓不從,就以通敵論處。偽軍還開槍打傷了幾個群眾。”就在眾人為此感到疑惑的時候,三營長帶回來的消息,解答了大家心中的疑問。

“哪裏來的偽軍?他們為什麽要砍倒青紗帳?”雖然大略知曉了事情的緣由,但是陳大雷仍然開口求證道。

“放牛娃說,偽軍是從雙窪據點來的,領頭的是個隊長。那隊長說,遊擊隊總是藏在高粱地裏,借助青紗帳掩護,襲擊過往車輛。因此,他們奉命清空這裏,不讓遊擊隊利用。”聽到陳大雷的詢問,三營長回答道。

“唉,照此看來,戰鬥一旦打響,雙窪據點的偽軍肯定會馳援南陽,而且肯定要從這裏通過。”證實了心中的猜想,陳大雷不禁長歎了口氣,判斷道。

“來就來唄,偽軍提前幫我們掃清了射界,他們沒法利用高粱地處藏身,我們正好打他個稀裏嘩啦!”三營長沒領會陳大雷的難處,立刻興奮地說道。

陳大雷搖了搖頭解釋道:“不。青紗帳不僅敵人可以利用,我們也可以利用。一旦戰鬥不利,擔任阻擊的部隊可以通過高粱地撤退轉移。現在沒了青紗帳,戰士們會統統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敵人的重火力可以在這裏發揮絕對的優勢,他們甚至無法撤退!”

三營長表情一怔,再次轉頭望著三道灣周圍地形,隨後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

“從地形上看,三道灣麵積過大,坡度過陡,山穀過多。這種地形對於攻防雙方皆不易。如果真的來了大隊偽軍,擔任阻擊的部隊肯定傷亡慘重,剩下的人也難以安全撤離。”陳大雷步履沉重地登上山嶺高處,久久注視下麵那條該死的公路,在沉默了良久後,低聲對三營長說道。

“那,那咋辦?”聽到陳大雷的話,三營長終於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連忙追問道。

“三營長,全體返回。到家後,把所有豬肉拿出來,再宰頭羊。晚上蒸包子,喝羊肉湯,讓戰士們好好吃一頓。”仿佛沒聽見三營長的詢問一般,陳大雷沉默了好半天,才再次用沉重的聲音命令道。

毫無征兆的加餐,讓分區駐地一片歡騰,眾戰士笑著鬧著,圍著大鍋舀著香噴噴的羊肉湯,抓起熱氣騰騰的豬肉包,一臉幸福地大吃大嚼著。

看著自己辛苦多年攢下的老家底被一朝“葬送”,炊事班班長帶著些許怒氣埋怨道:“別搶,別搶。包子多的是,看不撐死你們!”

“味兒怎麽樣啊?”聽到喊聲,一直在作戰室內忙活的陳大雷也抽空跑了出來,拿起一隻包子,笑著向大家招呼道。

“喲!司令員來啦。快把碗給我,我給你盛湯去!”見陳大雷出現,眾人立刻笑著招呼道。

接過熱騰騰的羊湯,陳大雷隨意地坐在戰士們當中,狠狠一口咬在包子上,熱油頓時糊了一嘴,滿意地大嚼了兩口後,陳大雷大聲讚揚道:“嗯,肉挺足的嘛!炊事班長,今天你大方。”

炊事班長半含怨氣地說道:“我剁了半邊豬呢!差點沒把自個兒剁進去。”

“你肉酸,還好沒剁進去……班長哎,打完仗回來,還有肉吃沒有?”他的話音還未落,身邊戰士立刻起哄道。

炊事班班長生氣地揮**了身邊的戰士一巴掌,大聲保證道:“隻要你小命在,我給你吃一整個豬蹄子!”

“有肉沒有火,等於白上火,來,三連長,接著!上陣地後,發給大夥抽。”仿佛要將這喜慶氣氛徹底推上**,陳大雷大方地從口袋裏摸出自己剩餘的所有存貨,張羅著向大家派發道。

“哎喲司令員,還沒開打呢,你就重賞啊你!”歡喜地接過老刀煙,三連長興奮地詢問道。

“哈哈,這煙可不是白抽的,到時候你們得加倍地從鬼子手裏給我繳獲回來。”陳大雷笑著回答道,同時轉過頭去四處張望尋找起來,很快,他就在一個角落裏,尋找到了懷抱著狙擊槍的順溜——此刻,正一聲不吭的蹲在那,一口一口地咬著手中的包子。

顯然,班長的犧牲對他的打擊太大了,聽三營長說,順溜甚至連敵人的樣子都沒看到,這個打擊恐怕讓一直對自己槍法甚有自信的順溜難以接受,理解地看了對方一眼,陳大雷再次轉回頭繼續跟戰士們說笑起來:“知道這煙哪兒來的吧,國民黨三戰區的特貢!李歡師長孝敬我老人家的,這說明什麽,這說明這次戰鬥,咱們是主角兒,一會兒大家可記得,吃過飯後,各班立刻去補充彈藥!”

歡喜的氣氛一直蔓延下去,直到去領彈藥,眾人都仍舊是一副副興高采烈的表情。

小院門口此刻早已經放妥了一個大案,案上堆著各種子彈、手榴彈,閃著黃澄澄的光芒。

一堆班長擠在案前,爭先恐後地爭奪排頭的位置,仿佛第一名可以多分一些似的。

看著眾人擁擠在自己麵前,文書立刻嗔怪著指揮道:“別擠別擠,先站好隊。一班上前。子彈三百,手榴彈二十顆,正好一箱,抱上吧。二班上前!”

順溜也擠在隊伍裏。他腦袋使勁鑽到文書麵前,笑著插嘴道:“嘿嘿,翰林,我呢?”

“司令不是已經特批你二百發了嗎?夠數了。”抬頭看了順溜一眼,文書準確地回答道。

“我槍不一樣,再給一百。”靦腆地笑了笑,順溜連忙要求道。

“最多五十吧,再多沒有了,你一個人比人家一個班拿的還多。”文書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隨手將一盒子彈推到順溜麵前。

可是順溜卻不懂見好就收,一邊緊抓彈盒,一邊不甘心地求道:“再給我二十顆手榴彈,我還沒領手榴彈呢。”

“瘋了你!一箱手榴彈你背得動嗎?拿四顆去!”文書眼睛一立,生氣地看了他一眼責怪道。

“我背得動,我早上去陣地了,給自己安排了四個射擊位!好翰林,給十五顆吧,四顆不夠使啊。”先是一把搶過遞來的四顆手榴彈,順溜再次哀求道。

“就你特殊化!拿十顆吧。”埋怨地看了順溜一眼,文書妥協道。順溜滿意地點了點頭,抱著手榴彈和子彈盒,笑眯眯擠出人堆。

他這邊剛剛離開,一直圍在周圍的眾班長立刻齊聲要求道:“翰林,你今天真大方!也給我加二百發子彈……”

混亂的彈藥分發,隻能算是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當陳大雷全副武裝地從屋裏走出來的時候,連隊早已在莊口列隊整齊。

戰士們荷槍實彈,裝備嚴整,胸脯挺得高高的,信心十足地用目光迎接著陳大雷的檢閱。

陳大雷大步走到隊前,目光深深地從排頭看到排尾,仿佛想要將他們所有人的麵孔記住一般,在凝視了好一會兒後,才沉聲命令道:“出發!”

“兩路縱隊,跟我來。”聽到命令,站在排頭的三營長,立刻大聲喊道,同時率先大步向前走去。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陳大雷,此刻心中異常混亂,從軍二十多年來,他頭一次對自己所要執行的任務如此沒有信心,他不知道自己將順溜派到三道灣是好是壞,他不知道,自己孤軍深入敵占區,是安是危,他不知道與國軍聯合作戰是吉是凶。看著跟隨在身後,信心十足的戰士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將他們帶回來。戰爭似乎就是這樣,在必然中存在著很多不確定的因素,也正是這些因素,讓戰爭變得不可捉摸,卻又充滿了**。

“司令員,如果不出意外,三連現在應該到三道灣了。”三營長的話,打斷了陳大雷的沉思,在看了看手中的懷表後,三營長小聲報告道。

“是啊。三營長,快到敵占區了,控製好行軍速度。最好後半夜通過封鎖線。按日子算,今兒後半夜沒月亮。”抬頭看了看三道灣的方向,又看了看頭頂上遮蔽在雲層中的月亮,陳大雷小心囑咐道。

“是,司令。對了,司令,你說,五十五師會不會按照預定計劃作戰執行,不會把我們晾在那吧?”三營長作為從皖南事變中幸存下來的老兵,對於國民黨的部隊始終存在著一絲戒心。

“菩薩說過,求人不如求己,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簡直就是自尋死路。這次,我們作戰,要做最壞的打算,最好的準備,這也是我把新兵連留在家裏的原因之一。”陳大雷自信地說道。

“菩薩都說過嘛,求人不如求己,這年頭,皇軍、國軍、八路,誰他媽的都靠不住,靠得住的還是手頭有這個。記得,差不多的時候,把小河沿倉庫裏的東西快點出手,省得夜長夢多。”吳大疤拉騎在馬上,手中一拋一接地玩弄著幾隻銀圓,得意地對身後的副官說道。

“司,司令,卑職剛剛得到消息,小,小河沿倉庫昨天發生大火,倉,倉庫被燒毀了。”聽到吳大疤拉的話,副官一臉不安地對他說道。

“什麽?我的貨呢?怎麽樣了?”聽到副官的報告,吳大疤拉暴跳著勒住馬,翻身跳下來,抓著副官的脖領子質問道。

“在燒掉倉庫之前,倉庫就已經叫人搬空了。我們趕到的時候,倉庫除了個房架子,毛都沒剩啊。”聽到吳大疤拉的質問,副官連忙解釋道。

“遊擊隊,肯定是遊擊隊幹的!不對,很可能是陳大雷,要不就是他媽的誰黑吃黑。讓我抓到,我肯定饒不了他。”吳大疤拉用力甩開副官,大聲叫罵道。

“司令,我看他們一定是為了布料來的!我手下早就打探出了消息,說下麵的老百姓密謀著要給新四軍做軍裝!”聽到吳大疤拉的話,副官連忙報告道。

“媽的,吃到老子頭上來了,讓我查出是誰幹的,我和他們沒完!”在憤怒地叫喊了兩聲後,他翻身上馬,帶領著部隊向前方的淮陰城快速奔去。

此刻的淮陰城並沒有絲毫臨戰前的氣氛,城頭上,幾挺機槍張揚地架在那裏,不斷巡視著來往的百姓和偽軍。

走到城門口,之前暴怒的吳大疤拉早換了一副麵孔,一邊謹小慎微地走在隊伍中間,一邊小心地向每一個看到的日軍不斷地點頭致意,不過可惜得來的卻大多是輕蔑的一瞥。

“吳司令,鬆井聯隊長命令你立刻去見他!”正當吳大疤拉猶豫著要先向誰去請安時,身旁的一名日軍士兵忽然大聲對他喊道,聽到命令,吳大疤拉身子一抖,連忙回答道:“嗨!”

在士兵的帶領下,吳大疤拉點頭哈腰地來到司令部,可剛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攔在那裏。

“吳,站住!”營院中,躺著、坐著、歪斜著黃莊戰鬥中負傷的日軍傷員。兩個軍醫此刻正忙碌地遊走在傷員之間,為他們敷藥、包紮。傷員們不時發出痛苦呻吟,整個營院籠罩在一種悲哀的氣氛之中。在傷員之中,阪田也光著左臂,讓軍醫給他換藥,見到吳大疤拉出現,阪田立刻憤怒地大喊道。

吳大疤拉一怔,強自鎮定地站住。阪田獰笑著站起身,**上半身一步步向他走來,口中怒喝道:“吳,黃莊戰鬥,我的中隊戰死七十八人,其餘的幾乎全部帶傷。我在遠東戰場六年多,從來沒吃過這麽大的虧!”

該來的總會來,雖然一直擔心著這件事情,但是當真正麵對時,吳大疤拉反而忘記了害怕,沉聲說道:“阪田中隊長,如果你想扇我耳光。請下手吧。”

阪田怒視著吳大疤拉,突然揮起手臂,狠狠地、連續不斷地抽打起來,重重地打擊下,吳大疤拉厚厚的臉皮也仿佛禁不住這擊打,終於流下鮮血。

可相比於之前在戰場上的怯懦,此刻的吳大疤拉表現出少有的硬氣,竭力堅持著,任由阪田不斷地發泄著。

終於,阪田打累了,揮動的手臂牽扯著他的傷口傳來絲絲疼痛,在喘息了一會兒後,他怒喝道:“豬!滾!”

聽到命令,滿麵是血的吳大疤拉如蒙特赦般,連忙踉蹌著走開,連滾帶爬地進入鬆井的司令部。

鬆井早就得到報告,此刻正佇立在室內等候著。看到鬆井,吳大疤拉連忙走到近前,恭敬地向對方敬了個禮。

看著一臉血跡的吳大疤拉,鬆井冷聲詢問道:“吳雄飛,你來了。”

吳大疤拉連忙恭敬地回答道:“是。卑職剛到不久就被阪田太君叫去訓話,耽擱了一些時間,還請司令恕罪。”

“我得到報告,你在黃莊戰鬥中,避戰,通敵,致使我軍損失巨大。”沒理會吳大疤拉的回答,鬆井直截了當地問道。

吳大疤拉忙不迭地搖了搖頭,連忙解釋道:“報告聯隊長,卑職所部,在黃莊戰鬥中嚴守阪田君的命令,在莊北擔任斷敵退路的任務。激戰當中,本部也戰死二十多人。卑職曆來忠於大日本皇軍,如有通敵之心,甘受千刀萬剮!”

鬆井毫不在意吳大疤拉的發誓,再次說道:“第一,是你把阪田中隊引入黃莊的。第二,當阪田在莊南與新四軍血戰時,你在莊北遲遲不援,這不是通敵是什麽?”

吳大疤拉連忙將自己早就想好的一套理由說了出來:“報告聯隊長,阪田君命令卑職率隊前行,他率皇軍在後麵十裏外跟進。其用意,就是想讓本部做誘餌,誘敵出現。但黃莊內的新四軍肯定看穿了這個動機。本部進入黃莊時,新四軍一槍不發。皇軍進入黃莊時,他們才突然發動攻擊。而這時,本部已越過黃莊,朝山南挺進,待卑職回援阪田時,又接到他的嚴令,令我扼守莊北,不放一個敵人逃命。報告聯隊長,雖然我幾次想衝到莊南與阪田共同作戰,但我不敢違抗他的軍令。

“狡辯,我從阪田口中得到的信息卻與你的匯報截然相反,有什麽可解釋的?”無奈鬆井壓根兒就不相信吳大疤拉的話,再次斥責道。

“報告聯隊長,阪田君在戰鬥中傷亡過大,為此才懷疑我通敵,為此還加恨於我。剛才,他還打了我幾十個耳光。卑職不敢恨阪田君,隻懇請聯隊長明察。聯隊長啊,卑職為皇軍效命已經多年,三次負傷,四次死裏逃生,卑職如是有通敵之心,早就跑掉了,怎麽還敢回到淮陰城裏來啊?報告聯隊長,卑職對大日本的忠誠,海枯石爛不變其心,千刀萬剮不改其誌!如有一句謊言,五雷轟頂,電打雷劈!”吳大疤拉此刻的表情如喪考妣,真誠得一塌糊塗。

可惜,鬆井對他的為人甚為了解,不但沒生出同情心,相反卻被氣得大怒:“住口!你這套誓詞,我早就聽夠了!黃莊戰鬥這種事,你也不是第一次。我不得不對你執行軍法!來人!”

兩個日軍士兵應聲衝入室內,立正待命。見此情景,吳大疤拉如垂死的野狗一般慘叫著乞求道:“聯隊長……聯隊長啊……我剛剛得到情報,國軍和共軍要聯合作戰啊。”

聽到消息,鬆井臉色微一猶豫,正準備出言詢問,可這時吳大疤拉竟然跪下,緊緊抱住了他的腿,臉上的血淚都貼到了他的黃呢褲腿上,這反而令鬆井無比厭惡!在嫌惡地一腳踢開吳大疤拉後,他再次暴喝一聲:“帶出去,槍斃!”

吳大疤拉登時癱軟下來,奄奄一息地求饒道:“饒命嗬聯隊長……卑職誓死忠於大日本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