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邪神走狗

371-誰將化作光

王爾德舒展自身的領域到達極致,同時也令身軀如充氣般越來越龐大,無數從地底深處冒出來揮舞的觸手斷山裂地。

他宛如一座巨大的山峰,就連暴風雪也無法撼動分毫。

僅僅是看著,就足以令人心生絕望和渺小之感。

但如此宏偉的身軀卻全然沒有不便之處,黑巫師甚至覺得自己此生都沒有過如此輕盈的時刻。

因靈魂與意誌已然達到了盡頭,於是,從死亡長河的底部升騰而起的強大力量,就如同漂浮的氣泡將他的身體輕柔托起。

當他的視野不斷攀升,到達了足以看見整個諾金,看見遙遠彼方圍繞著整個世界的灰霧之牆的高度時,一個明悟才真正從心底浮現——作為人類的王爾德的確是已經死了。

新生存在的即是足可以稱之為“神明”的王爾德,是掌握萬事萬物終焉的王爾德,現在隻要祂想,傾其全部力量,便能夠讓整個諾金抵達毀滅的終焉。

所有那些在他視線下的存在,都不過是隨手可以碾成碎屑的螻蟻。

“呼——”

祂呼吸便卷起狂風,舉手投足便掀起地表,眨眼就能粉碎一切,環顧時便覺得好像自己生來支配一切。

約瑟夫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山峰般蠕動的龐然大物,粗重地喘息著,用盡全力再次舉起長劍,燃起白焰,雙手卻開始顫抖。

他並不害怕。

隻是身軀上鮮血淋漓的傷口和手中已然斷裂的劍,就像一座有形的大山,似乎隨時要將他壓垮……

麵前邪惡神祇的身體像是一個巨大的肉瘤,像是插有無數的管子一樣,遍布著粗壯且滑膩的觸手,而那些紫黑色的觸手上又遍布著血絲。

祂以數根最大的觸手當做支架,將自己的身體撐起,那龐大的身體在站起來的一刻,近乎引起了山崩地裂。

原本就被戰場刮掉幾層皮的地麵,又一次像是被敲碎的薄冰一樣的裂開無數縫隙,露出了下方縱橫交錯的鋼鐵架構。

在空中的王爾德仿佛是一個線團,又像是傳說中看一眼就會石化的蛇發女巫的頭顱,張牙舞爪的觸手像是發絲一樣的密集。

每一根觸手都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咕嚕……”

伴隨著一陣奇怪的聲響,這肉瘤的最上方生長出了一張屬於人類王爾德的臉,睜開雙眼,看向下方。

身形巨大的祂由高到低俯視著整個戰場,祂的目力亦達神明級,很輕易就能看到戰場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絕望又恐懼的表情。

他從身體內部發出“嗤嗤”的笑聲,聲波擴散,便有幾個因為聽見這聲音而尖叫死亡的人類:“原來俯視人間是如此美妙的感覺,這就是我畢生追求的力量……”

王爾德呢喃著,然後忽然想起了一個熟悉的臉龐。

那個年輕的具有書卷氣息的青年溫和的笑容,以及凝視所有人時晦澀難言的眼神,那眼神,就仿佛跨越了一整個世界般陌生。

那位書店主人是如何看待人間的呢?

王爾德心中想道,是否也是像我……不,林先生遠遠要在我之上,是我無法想象的高度,我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能夠揣摩到林老板的思想呢?

即使已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祂依舊連想都不敢想林老板的境界。

因為他能夠達到神明級,全是靠著林老板的點撥和指引,那麽後者究竟有多強,這已經不是可以想象的了。

王爾德看著已經身心俱疲的約瑟夫——這位和他糾纏多年的宿敵,正像是一個普通的老者,被汗和雪打濕了身體,失去盔甲與力量,那些蒼白的頭發、皺紋和疲憊的眼神,再也無法被健碩強大的軀體掩蓋。

很難想象,兩年前,他還因為約瑟夫的追殺而東躲西藏。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祂望著一片黑暗的戰場,心中忽然急切地像是個孩子,祂現在很想結束這一切快點把自己的答卷交給林老板,那位存在說不定會以溫和的眼神注視祂,然後予以毫不吝嗇的讚美。

哈,不行不行,實在是太貪心了王爾德,他對自己說道。

隻需要謙卑地低下頭,獻上一切,接受一切。

這就夠了……吧?

——

兵敗如山倒,在溫士頓命令下撤退的騎士們,甚至不敢回頭繼續看王爾德,用盡全力想要跑出這片還在不斷擴張的領域。

“嘭!”

地麵碎裂,無數觸手破殼而出,還沒等騎士們反應過來,觸手已經將他們牢牢抓住,稍稍用力直接將騎士們攔腰捏斷,鮮血和內髒飛濺像是廉價的垃圾一樣的隨意拋灑。

梅莉莎看著和雪一同落下的騎士們的內髒,被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騎士們的鮮血從頭澆下。

甚至還帶著滾燙的熱度。

但溫士頓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背著剛醒過來不久的梅莉莎避開幾條觸手,繼續急速狂奔。

少女這才從呆滯中回過神,尖叫一聲,掙紮起來大喊道:“放我下來!讓我回去啊!你不是說約瑟夫是英雄嗎?為什麽要逃跑,為什麽不去救他?!為什麽……”

“沒用的。”

溫士頓心如刀絞,艱澀地說道:“你已經看見了,憑借我們的力量是絕對沒法幫助救下你父親的,甚至連餘波我們都抵擋不住!聽著,他會是被所有人記住的英雄……”

“我不要,我不要英雄……我不要約瑟夫當英雄……”

梅莉莎閉上眼,眼淚滾落,哽咽著說道:“我隻要我爸爸活著。”

溫士頓沉默了一陣,然後開口道:“除非……”

梅莉莎哭泣的聲音一頓:“除非?”

溫士頓沉聲道:“除非那位書店老板願意向我們伸出援手。”

“書店……你是說,林老板?”

聽到這個名字,梅莉莎怔了怔。

“是的,隻有他才能救你的父親。”

溫士頓猶豫了一下,但想到經曆這地獄般一切的梅莉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應該能明白其中的含義:“秘儀塔大概已經決定放棄約瑟夫了,能救他的隻有那位仍在注視一切的書店主人。”

嘩——

又是一個被觸手撕扯四分五裂的騎士的血飛濺開來,溫熱的血在冰冷的戰場上冒著熱氣。

但在這刹那間,梅莉莎崩潰的大腦冷靜下來了。

跨越數個月的時間,初見時,書店老板那深邃如淵藪的眼神恍惚仍在眼前,那仿佛蠱惑般的聲音再次在她的腦海裏響起——

【你想要力量嗎?隻要你有覺悟,能夠忍耐住這份痛苦,這些書,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然後林先生交給了她一本書,書名為《門之匙:起源》。

她伸手翻開——

那些瘋狂的文字在這一刻超越記憶,超越時間,宛如洪流轟然衝進梅莉莎的腦海,禁忌的大門重新打開,扭曲的符號再次於眼前出現。

忽然梅莉莎抱住自己的腦袋,她咬緊牙關,仿佛有人用燒紅的鐵鍬在她的大腦裏麵攪了一圈,甚至比直麵王爾德邪神完全體時的痛苦還要深得多。

顛簸中,溫士頓似乎把她放了下來,焦急詢問的聲音忽遠忽近:“梅莉莎,你怎麽了?”

認知在刹那崩壞,梅莉莎開始痛苦的**……

——你想要力量嗎?

書中的禁忌知識不斷的湧上自己的麵前。

——隻要你有覺悟,能夠忍耐住這份痛苦。

“啊啊啊啊!”梅莉莎發出嘶吼。

——這些書,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痛苦,沒有一絲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咚!”

梅莉莎蜷縮著倒在地上,鮮血從七竅流淌而出,看上去無比可怖,她握緊拳頭,全身冒出冷汗,但依舊努力睜大眼睛看向戰場中央。

那裏,正有一簇白色火焰在肆虐的黑暗中亮起,縱然渺小,卻仿佛能照亮全世界。

與此同時,世界在她麵前再次解構、重組。

眼前無數禁忌的咒文上寫滿了林老板給她那本書上的內容……像是一道橋梁讓她直達她所想之地。

書店老板說,不要怕,想要打開這扇門,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未來的你,一定會感謝現在的你。

無盡的時間與有窮的命運在此刻交織。

命運的某處,在那昏暗的書店裏,自己最深處的本質被強行挖出來,被那些虛空物質填滿,化作萬物萬理的基石,從此隻要她想,她就能頃刻間直接攫取所需要的某種能力。

但這塊基石被設下限製,隻能在“騎士”這個概念內使用。

梅莉莎睜開眼睛,感覺自己的視野不斷擴大,看著被她解構的交錯破碎的整個世界,目光仿佛直達數千米之外正在戰鬥的父親——

那位她最尊重,最依賴,最愛的父親雖尚且沒有掌握規則之力,但其本質已然突破神明級。

也就是說,他正是“騎士”這個概念中的最高位存在!

在她看見父親的那一刹那,門之匙的能力便發動了,破碎的世界旋轉著,從時間線上抽離,從混亂拚湊成有序,組成了一個名為“約瑟夫”的概念。

從他作為天才少年加入秘儀塔的騎士團、從他執行的第一個任務、他救下的每個人、擊殺的墮落的每個敵人、因為固執被上級批評的每一句話、人生的低穀與巔峰、一步步變強直到如今的每一刻,都看的一清二楚。

父親短暫的一生,仿佛像是幻燈片一樣的出現在自己的麵前,刻滿父親所有過去的時間長河,在梅莉莎打開“門”的一瞬間也一同湧入她的腦海。

——犧牲。

秘儀塔這位光輝大騎士的一生,隻能用這兩個字來概括。

他總是不顧一切地燃燒生命,犧牲自己。

犧牲時間,犧牲想法,犧牲朋友,犧牲身軀……犧牲一切。

約瑟夫就像是火炬,他從來不是光,因為他無法永恒地照亮所有人,他冷硬的外表下是一顆假如挖出來就會為了他人而持續燃燒的熾熱心髒,直到成為灰燼,也依舊會用餘溫去溫暖別人。

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用渴慕的目光追隨他的人吧?

“燃燒。”梅莉莎以異常平靜的聲音說道。

“什麽?”溫士頓一愣,扶起梅莉莎,看見少女那雙忽然間明亮到灼灼的眼睛,感覺仿佛有一道閃電劈中自己,一種冥冥的靈感讓他緊了緊抓住少女的手。

每個神明級的存在都會有形成自身的領域,足以改變世界的某個規則。

就好像現在的王爾德,擁有‘終焉’的概念規則。

約瑟夫也擁有自己的規則,隻是那些概念遊離在他身邊,並沒有來得及聚合形成成領域。

但……它們依舊可以被捕捉到。

“我說,父親的領域是燃燒。”

梅莉莎柱著劍,輕輕推開溫士頓,緩慢地站起身來。

溫士頓心裏的不詳感覺越來越重,伸手去拉她:“你怎麽知道的?”

“您剛才說,可以幫助我們的隻有林老板……哈,林老板確實幫了我們,隻是我現在才想起來……”

梅莉莎自嘲地笑了笑,如夢初醒般地低聲喃喃道:“原來如此,他之所以會送我那本書,就是為了今天,我能幫助我的父親。”

“他說得沒錯,‘未來的我,會感謝現在的我’。”

她看向戰場中央,深吸一口氣,不知對誰輕輕說了聲:“——謝謝。”

溫士頓猛然睜大眼睛,意識到了什麽:“不……”

“我要去救他。”梅莉莎咳嗽兩聲,抹掉嘴邊流出的血,露出了笑容,轉頭看向溫士頓,堅定地說道:“從前他犧牲自己的一切去拯救的人們,如今沒有一個回過頭來救他,那就……那就由我來救他!以前不曾理解他的女兒來拯救父親,很合理的,對吧?”

少女的一雙藍眸望穿了父親的一生,也解構了父親的一切。

此刻,通過那把鑰匙,她已然理解了父親沒能完成的領域,神明級的規則在她身上構造而成。

但同時,她僅僅隻有恐慌級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住這龐大的力量。

一旦發動——

“轟!”

刹那間,梅莉莎被熊熊燃燒的火焰包裹,燃燒著的火焰開始慢慢愈合她的傷口,同時巨大的力量又逐漸撕碎了她的身體,隻在一個瞬間,就讓她麵目全非。

“梅莉莎——!!!”

在溫士頓驚慌的喊聲中,少女甩開一切,帶著父親未完成的力量,化作一道筆直的光,劈開昏沉黑暗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