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焚天

第154章 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曹千歲站在屋頂之上,不緊不慢的說著,眼神平和,語氣也很平和,既沒有居高臨下的桀驁,也沒有盛氣淩人傲氣,仿如一個慈祥的長者。

可葉北玄卻沒有半點這麽覺著。

隻因。

這老太監開口第一句就說,若想要他對武烈王之死既往不咎,葉北玄首先就得自宮淨身,去皇宮裏做太監,然後才能修煉什麽天人化生之法,逆天改命之術。

自宮是第一步!

這種事,葉北玄怎能答應!

此刻。

曹千歲已是不再開口,隻是靜靜的注視著葉北玄,等他回答。

世間寂寥。

有趣的事情不多。

對曹千歲而言,就這麽看著一個驚世之才,在生死之間做選擇,本來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站著死?

還是跪著活?

尊嚴和性命,到底哪一點更重要?

曹千歲拭目以待。

而葉北玄眼中,則殺意漸濃。

自宮?

去做太監?

此事斷然沒有半點可能。

寧可站著死。

不可跪著活!

空中飛來一隻隻龍雀,載著一群宮中太監,落到白虎院中,聚集在不遠之處,不敢靠近曹千歲。

遠遠近近那些白虎院弟子,更是不敢靠近。

這群人早在聽到曹千歲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經嚇破了膽。

唯有郭虎臣提著刀,來到葉北玄身邊,而李萱然則將戰利品往院子裏一丟,隨即拿著一柄長弓,朝葉北玄大步而走來。

葉北玄有些意外。

沒想到。

在這關鍵時刻,李萱然居然沒有嚇得逃之夭夭,而是走過來助戰。

此舉……

猶如飛蛾撲火!

以李萱然的武道修為,起不到什麽作用,簡直就是在送死。

葉北玄卻心中一暖。

看來。

這軒然姑娘除了貪財之外,還不怕死。

這很矛盾。

不過。

世間的女人,本就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

這……

很可愛。

可葉北玄卻並未因為覺得李萱然此舉可愛,就任憑她來送死。

“虎臣兄!”

葉北玄冷著臉,目光從李萱然和郭虎臣身上一掃而過,道:“帶你妹妹走!”

郭虎臣雖有慷慨赴死之心,卻不想讓李萱然也跟著一起死,於是一把抓著李萱然的手臂,一步步往後退。

李萱然雖在奮力掙紮,可武道修為跟郭虎臣差距太遠,哪怕再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

二人漸漸走遠。

葉北玄稍稍鬆了一口氣。

今日之事,因自己而起,怎能將郭虎臣和李萱然這樣的無辜之人,牽扯到此事當中。

至於趙多益……

葉北玄淡然打量著這個長發如瀑,手持長槍指著曹千歲的颯爽女子,道:“將軍,你走吧。”

嗬!

趙多益傲然搖頭。

葉北玄雖跟趙多益相處時間不久,但早已知曉這女人的性格,於是也就不再多勸,隻將眼神一抬,看向站在屋頂上的曹千歲。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怎能揮劍自宮!”

“哪怕大總管所說的天人化生之法,再如何玄妙非凡,真的擁有逆天改命的神效,可那又如何?”

“我葉北玄絕不答應!”

“若要靠著揮劍自宮,去做太監,以此來換取活命的機會,如此苟且求活,我葉北玄……寧可英年早逝!”

葉北玄語氣決然。

即便沒有覺醒過去不滅經,沒有壓製住體內的九陽絕脈,葉北玄也絕不可能揮劍自宮。

即便不需要揮劍自宮,隻需要做這曹千歲的真傳弟子,就能學到天人化生之法,葉北玄也絕不答應。

男兒生於天地之間,自當頂天立地!

豈能因為一門武道法訣,受人威脅,就這麽拜人為師?

寧在直中取。

不在曲中求!

葉北玄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求魔劍的劍柄。

事已至此。

唯有死戰。

即便死在這一戰當中,那也是奮戰而死,雖死猶榮,比起苟且偷生,靠著揮劍自宮來苟活於世間,要痛快無數倍!

葉北玄心中戰意滔天。

哪怕是螳臂當車又如何?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葉北玄心意已決。

而就在此時。

葉北玄的祖竅紫府當中,九彩混沌深處,青蓮花骨朵裏頭,那顆燃燒著洶洶烈焰的鳥蛋,似乎感受到了葉北玄的戰意和傲氣,輕輕的動了動。

隱隱約約之間。

蛋殼發出了輕微的喀嚓聲。

哢嚓、哢嚓……

這似乎是蛋殼裂開的聲音。

此時。

葉北玄正在全神貫注的注視著曹千歲,凝神戒備,心無旁騖,並沒有察覺到祖竅裏出現的變化,沒有看到蛋殼在動,更沒有聽到蛋殼裂開的聲音。

葉北玄當然也沒有看到,白虎院大門方向,有一道老態龍鍾的佝僂身影,正一步步飄飛而來。

這是公孫長老!

時至此刻。

這老頭兒終於來到了白虎武院。

不過。

即便有曹千歲在此,公孫長老依舊是那副沒有睡醒、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模樣。

這老頭兒身上,根本見不到半點武道高人的威勢,走起路來步履蹣跚,一步一步邁得很慢,仿佛隨時都會摔倒在地,等著別人去扶他。

可步伐雖慢,邁步的動作雖然遲緩,但速度卻一點都不慢。

老頭兒身形飄然。一步踏出,身軀已經飄飛了百餘步,猶如一隻飄飛的鬼魅,乘風而起,悄無聲息,猶如一片隨風而來的落葉。

就連曹千歲,都沒有發現這公孫長老正在靠近。

此時此刻。

這老太監依舊沉浸在對葉北玄的失望當中。

“唉。”

曹千歲長歎一聲,淡然打量著葉北玄,忽而目光一轉,看到了葉北玄手中長劍,這老太監的眼神頓時就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但很快就恢複正常。

“本總管愛惜人才,想要給君侯謀一條生路,這本是好意,可君侯卻不肯接受本總管的好意,這讓本總管如何是好?”

曹千歲唏噓感歎,目光從趙多益身上一掃而過,又道:“君侯若是因為喜歡女色,而不肯揮劍自宮,本總管可以理解。不過,本總管的天人化生之法,雖在最初修煉之時,要自宮淨身,要斬掉**,卻並不意味著,從今往後,一直都要做太監……”

“本總管的天人化生之法,有著奪天地造化之功!”

“以君侯的天縱之才,若是將這門法訣修煉至出神入化,再推陳出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未必不能恢複正常身軀。”

“到那時,生死人肉白骨,隻在一念之間。”

“揮劍自宮割掉的東西,也可以再度生長出來。”

曹千歲一言至此,眼中更是充滿了期盼之意,說道:“所以啊,君侯萬萬不可被揮劍自宮之事嚇到了。以本總管之見,君侯必定是一個勇烈非凡之人,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麽自宮?”

葉北玄搖頭道:“這世間,有些事情,比死要可怕多了。”

曹千歲道:“事已至此,本總管再勸最後一次。正所謂,事不過三,本總管這是第三次勸告君侯了,若是君侯還不肯答應,那就休怪本總管痛下殺手!”

葉北玄握著劍柄傲然一笑,道:“來戰!”

曹千歲抬了抬手,似乎打算出手殺人,忽而又忍住了,隻是感歎道:“本總管可以給君侯一個考慮的機會,再等半炷香的時間。如果到了那時,君侯還是一意孤行,不肯揮刀自宮拜入本總管門下做真傳弟子,那就休怪本總管心狠手辣了。”

“君侯這樣的天縱英才,千古難得一見,居然可以憑著一身武道天賦,將九陽絕脈強行壓製。本總管見獵心喜,實在舍不得動手,否則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君侯如此放肆。”

“本總管一次又一次給了君侯機會,這份情義,希望君侯不要視而不見。”

曹千歲一言至此,又將抬起的手掌放了下去,隻是目光卻比先前要冷冽了些。

顯然。

這老太監心中,正在醞釀殺意。

若非麵對的是葉北玄,而是尋常武道中人,這老太監早已出手殺人。

殺了就殺了。

何足道哉。

曹千歲絕非心慈手軟之人。

若是心軟之輩,隻怕早在修煉有成之前,就死在了宮中的勾心鬥角當中,怎能活到現在?

若非心狠手辣,如何能在皇宮大內當中,出人頭地?

可現在。

曹千歲在葉北玄麵前,卻展現出了難得的仁慈。

原因很簡單。

隻因葉北玄壓製住了九陽絕脈,這樣的天資,讓曹千歲心中狂喜,隻想著要將葉北玄收入門下,將自身引以為傲的武道法訣,傾囊相授,希望葉北玄可以將那門法訣推陳出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真正做到天人化生。

化腐朽為神奇!

生死人肉白骨!

此事……

不隻是曹千歲的畢生的夙願,當然也是曹千歲心中最大的執念。

哪怕曹千歲再如何實力強橫,武道通神,他終究是一個太監,是一個身軀殘缺不全的陰陽人。

誰願抱殘守缺?

這世間的太監,全都希望自己可以做一個正常人。

要麽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要麽就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曹千歲此生最大的追求,不在於武道,而是想著要做一個真正的男人!

多年以來。

曹千歲已經將自身法訣推演到極致,可直到今日,他都沒有做到真正的生死人、肉白骨,沒有將當年被割掉的東西,重新生長出來。

否則。

曹千歲應該長出了胡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嘴巴上連一根毛都沒有。

“本總管自打創出天人化生之法開始,就無時不刻,不在鑽研這門法訣。可惜,一二百年以來,都沒能將這門法訣推演到本總管預想當中的境界,始終不能踏出那最後的一步,不能真正做到天人化生。”

“人力有時而窮,天道終有定數!逆天改命之事,難如登天!”

“以本總管的武道天賦,也隻能做到這一步了。若要讓天人化生之法,真正做到化生二字,做到逆轉陰陽,做到逆天改命,那就隻能依仗葉北玄!”

“此人已經壓製了九陽絕脈!”

“此人已在逆天改命!”

曹千歲心念如潮,心中剛剛湧現的殺機,不知不覺間就散去了。

時至此刻。

這個老太監已經改變了主意。

“即便葉北玄一直冥頑不寧,始終不肯揮劍自宮,本總管也要留他一命,將他抓去離都,帶進宮裏。到了那時,本總管親自守在一旁,讓人強行動手幫他淨身,閹割去勢,務必割得幹幹淨淨!”

“當葉北玄做了太監,跟本總管一樣,變成一個殘缺不全之人,他就隻剩下唯一的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拜本總管為師,修煉天人化生之法,以他的武道之路,來驗證本總管的絕世法訣!”

“常言道:強扭的瓜雖然不甜,可再不甜的瓜那也是瓜,有瓜總比沒瓜好……”

曹千歲心念如潮,看向葉北玄的眼神,又變得跟最初一樣平和起來。

隻因。

這老太監已是將心中最大的執念,寄托在了葉北玄身上。

而葉北玄卻已在拔劍。

嗆!

劍鳴如龍吟。

葉北玄的眼神銳利如劍,身軀已是挺拔如劍,寧折不彎!

趙多益忽而問道:“此戰,君侯有幾分把握?”

葉北玄淡然一笑。

此時此刻。

葉北玄身處於絕境當中,已是生死看淡,變得前所未有的豁達起來,心中居然生出了一種要逗一逗趙多益的想法,於是說道:“這一戰,勝負應該是四六開。”

趙多益愕然問道:“敢問君侯,誰四,誰六?”

葉北玄又道:“曹千歲四,曹千歲六。”

趙多益怔然無語。

可就在此時。

有一道聲音傳來。

“你小子雖然在武道一途,暫時還沒什麽大本事,可這看人的眼光,還真準啊。”

公孫長老步履蹣跚而來,在百餘步之外開口說話,隨即踉踉蹌蹌的邁出腳步,身軀飄然而起,來到了葉北玄身側的屋頂之上。

“老頭我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沒有被你小子看穿底細……”

公孫長老身軀一歪,躺在傾斜的屋頂瓦片上,懶洋洋的說道:“可現在看來,你小子早就知道,老頭我不是個普通的糟老頭子……”

曹千歲眼神微變。

公孫長老則從屋頂上緩緩下滑,像是小孩子玩滑滑梯一樣,一直滑到屋簷旁邊,距離葉北玄隻有一步之遙,這才停了下來。

“前輩你再不來,我就得進宮去做太監了。到了那時,你跟我談論美女的時候,隻怕我再也提不起半點性趣……”

葉北玄隨口說著,收劍入鞘。

公孫長老躺在屋頂,身軀跟屋簷平行,半步身子懸空在瓦片之外,他卻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掉下去,反倒是翹著一條腿,睡眼惺忪打量著曹千歲,嘟嘟囔囔的說道:“老太監啊,剛剛北境侯已經說了,今天這一戰,四六開,這話你聽見了嗎?”

曹千歲眼神微變,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葉北玄趁機往後退了幾步,跟曹千歲拉開距離,來到公孫長老所在的屋簷之下。

早在剛來神策武府那些天,葉北玄就曾經猜測,這公孫長老隻是看上去老態龍鍾,行將就木,而實際上,卻可能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可那也隻是猜測。

哪怕這老頭兒偷偷前往後山,給葉北玄送去秘籍和療傷丹藥,假裝掉落秘籍的時候,葉北玄也隻是猜測,這老頭兒有可能性是個武聖。

直到現在。

葉北玄才恍然明白過來,這糟老頭子,絕不可能隻是武聖,否則曹千歲不會因為公孫長老的出現而神色乍變。

這糟老頭子……

不簡單啊!

葉北玄陡然想起,上次去藏經樓的時候,這糟老頭子曾說,他看美女不是因為好色,而是要長壽,隻因這件事情,關係到長生八秘的奧妙。

那時候。

葉北玄完全不信。

隻覺得,這糟老頭子滿嘴鬼話,老不正經,而且敢做不敢當,明明在看美女卻不敢承認,猥瑣得很。

而現在。

葉北玄明白了。

老頭兒當時說的那些,隻怕不是鬼話。

曹千歲活了二百餘年,必定早已不是武道十境之人,可這老太監卻因為公孫長老的出現而神色乍變。

由此看來。

公孫長老看美女的時候,隻怕還真是為了參悟長生八秘。

葉北玄一念至此,心中慷慨赴死的情緒,已是**然無存,眼神裏的絕然之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等著好看戲的期待感,甚至對公孫長老說道:“前輩,請開始你的表演。”

公孫長老氣呼呼的說道:“你這沒良心的小子,說什麽風涼話!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擔心,老頭我會被這死太監一巴掌拍死嗎?”

葉北玄搖頭道:“前輩既然擔心自己會被一巴掌拍死,那就趕緊站起來啊,別躺著。”

公孫長老理都不理,甚至比以前躺得更平了。

趙多益靜靜的站在一旁,直到葉北玄和公孫長老都不開口說話了,這才拱手說道:“晚輩趙多益,拜見公孫前輩。”

老頭兒瞥了趙多益一眼,笑道:“嘿嘿,小姑娘這模樣兒,真是好看極了,傾國傾城,容貌氣度都是絕佳之選,而且膽子也大,居然在死太監麵前臨危不懼,一心想著要跟葉北玄這小子同生共死,雙雙殉情殉。”

“難怪你敢跟風晴雪那天之驕女爭男人……”

“小姑娘很有想法啊!”

老頭兒說著就豎起了大拇指。

趙多益淡然一笑,也不解釋,隻將手中長槍垂在地上,退回葉北玄身邊。

時至此刻。

曹千歲終於是忍不住了,一開口就破口大罵:“你這龜孫!休要壞了本總管的大事!”

老頭兒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即罵了回去道:“你個沒卵子的死太監!有本事你就來啊!”

曹千歲冷冷說道:“本總管說過,要給北境侯半炷香的時間考慮。本總管言而有信,如今時間沒到,又怎能出手?”

老頭兒立即反唇相譏,冷笑道:“難道半炷香的時間到了之後,你這死太監就有必勝的把握嗎?”

曹千歲道:“此戰四六開!本總管有六成勝算,你這龜孫,隻有四成勝算。”

公孫長老微眯著昏花的老眼,晃晃悠悠在屋簷上站了起來,隨即轉身回頭,朝白虎院主峰看了一眼,緊接著,這老頭兒竟是暴跳如雷的大喊大叫起來。

“梨修!”

“你個智障玩意兒!”

“都到這節骨眼上了,你還為何不快快發動大陣?”

老頭兒一邊叫喊一邊蹦躂,上躥下跳。

轟!

地麵一陣顫動。

整座白虎院,已是被青光籠罩。

“死太監,你的死期到了呀。”

“現在,我六你四!”

老頭兒這才不再蹦躂了,恢複了先前那副老態龍鍾的樣子,神態也重新變得猥瑣起來。老頭兒朝曹千歲勾了勾手指頭,嘿嘿笑道:“來呀,是男人就來跟我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