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焚天

第185章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葉北玄拿起陣法秘籍,接著往下看,心中卻陡然想起,以前在書房裏看書的時候,曾經見到過一句“書中自有顏如玉”。

當時年少。

覺得書裏這句話不正經。

直到現在。

葉北玄才明白,不止“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句話不正經。

就連“顏如玉”本身,也未必正經。

葉北玄寧可獨自一人,坐在冰天雪地當中,安安靜靜的看書,也不願意跟趙多益單獨相處。

尤其是。

晴雪就在不遠處的冰屋當中,站在門口,將剛剛發生的一切,看在眼中。

不過。

冰原寒風呼嘯,遮擋了聲音,風晴雪雖看到了趙多益在跟葉北玄說話,看到趙多益湊到葉北玄身邊,將頭發垂下灑在葉北玄身上,卻礙於風聲太大,沒有聽到趙多益到底說了些什麽。

但不管聽沒聽到,風晴雪的眼神依舊平和。

當趙多益踏著皚皚白雪,回到冰屋,經過風晴雪身邊之時,風晴雪甚至朝趙多益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

趙多益回到冰屋裏,站在門內,朝站在門外,隻隔了一道門的風晴雪說道:“本將軍有個問題。”

風晴雪道:“將軍請說。”

趙多益指著百餘步外的葉北玄,道:“剛剛本將軍又去撩撥挑逗他了,可他卻無動於衷,半點都不懂風情。跟這麽無趣的人結為夫妻,人生應該很無趣吧?”

風晴雪淡然說道:“既然無趣,將軍為何要去撩撥挑逗他,而且是一次又一次次?”

趙多益道:“難道你不覺得,撩撥一個無趣的男人,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風晴雪淡然凝視著趙多益,徐徐有言:“前朝皇族當中,肯定也有不少無趣之人,將軍為何不去撩撥挑逗他們?”

趙多益嗬嗬一笑,走到冰屋的角落裏,隨意躺下。

武道十境的如龍境,真意就在於“身強如龍”四字。

趙多益雖是直接躺在雪上,但根本就不覺得冷。

至於沒有床是否睡得著……

早在十多歲的時候,趙多益就在地底的沸血獵場誅殺邪祟,磨礪武道,風餐露宿,這等幕天席地躺在地上睡覺之事,她早已習慣。

風晴雪卻不習慣。

並非不習慣直接躺在地上睡。

而是。

不習慣跟別人共同住在一個房間。

哪怕趙多益是個女人,風晴雪也覺得不舒服。

除非。

跟葉北玄睡。

跟自己的夫君共處一室,那就另當別論了。

風晴雪在門口稍稍站了片刻,耳中漸漸聽到了趙多益入睡之後,屋中傳來的平緩而悠長的呼吸聲。

隨即。

風晴雪從書箱當中,翻出一本書,朝葉北玄走了過去,挨著他坐下。

寒夜寂靜。

空中雖有閃爍不定的極光,但因為沒有星辰月亮,單憑極光照不亮書籍上的文字。

風晴雪就坐在葉北玄身邊,借光讀書,看了一會兒,見葉北玄凝視著手中那本秘籍裏的某段文字,微微皺眉,似乎陷入了沉思,這才抬起手,指著葉北玄正在思索的那段陣法真諦,稍稍解釋了幾句。

葉北玄一聽就懂,心中豁然開朗,禁不住麵帶微笑,道:“未曾想到,晴雪在陣法一道的造詣,也是非同小可。”

風晴雪道:“夫君難道不記得,當初神策武府晉升大考的時候,我就是找到了古陣的破綻,才進入了棲霞林裏。”

葉北玄點點頭,忽而想起一事,問道:“棲霞林古陣那座古陣,也是遠古之時的大陣,晴雪可否說說,是怎麽破陣的?”

風晴雪凝神想了想,隨即又搖了搖頭,道:“古陣非同小可,若是以我自身的陣法造詣,隻怕難以破陣。即便是神策武府那白虎院首座梨修,想要破掉棲霞林古陣,也難以辦到。”

葉北玄沒有追問,隻是微微點頭,擺出一副側耳傾聽的架勢。

風晴雪又道:“當時,我被阻擋在陣法之外,原本已經無計可施,卻在夜間察覺到了一絲由陣法縫隙裏,泄露出的氣息,循著氣息而去,才找到了古陣的缺口,進去就見到了一個渾身長滿漆黑觸須的怪人,看上去像是某種極為強橫的邪祟,卻又能開口說話,神智清醒,在我麵前自稱為邪靈……”

怪人?

漆黑觸手?

看上去像是某種邪祟?

葉北玄聽到這些,陡然間眼神一凝,道:“且慢。晴雪你先說說,那個自稱邪靈的怪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五官麵貌,身上的觸手,又是什麽形狀。”

風晴雪道:“難道夫君也遇到過?”

葉北玄道:“你先說。”

風晴雪立即將邪靈描述了一番,說那怪人身上,被黑光和黑色霧氣籠罩,看不清身形和長相,唯有那一根根觸手的末端,長滿了眼睛。

葉北玄聽得直皺眉頭,道:“我離開棲霞林的那天早晨,躺在距離古陣出口不遠的大樹之上,一不小心,被一條黑龍闖入夢中,那黑龍也是渾身觸手,觸手的盡頭長著眼睛,跟晴雪你見到過的邪靈身上觸手,如初一則,一模一樣。”

風晴雪聽聞此言,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立刻將她跟邪靈的那番對話,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葉北玄聽了此言,眼中更是疑惑。

未曾想到。

那個邪靈肯讓風晴雪進入古陣的條件,居然是要風晴雪答應他,有朝一日,回到棲霞林古陣,親手殺了這隻邪靈。

居然是一心求死!

這一點。

跟葉北玄印象當中,那隻詭異的黑龍,截然不同。

葉北玄一直覺得,那黑龍悄然鑽進他的睡夢當中,一定是心懷鬼胎,要麽就是要殺了他,要麽就是要奪取他的肉身,就跟魂變境之時,必定會遇到的域外天魔一樣,最終的目標就是吞噬武道中人的心神,將其取而代之。

黑龍必然不是什麽好貨色。

可風晴雪遇到的邪靈,卻似乎並不壞。

難道……

這二者之間,沒什麽關係?

葉北玄輕輕搖頭,想不太明白,隻朝風晴雪說道:“晴雪你覺得,我們北境的寒冰深淵古陣當中,會不會出現棲霞林古陣裏,你曾經遇到過的邪靈,以及我遇到過的黑龍。”

“邪靈實力強橫,詭秘莫測,隻怕早已超過了武道十境的範疇。”

“至於那條黑龍,當時若不是侵入我心中的幻境裏,在烈焰巨鳥麵前心神失守,隻怕比邪靈更加難以對付。”

“畢竟是遠古真龍。”

“根據武道典籍裏的記載,遠古的真龍剛剛出生之時,就有著如龍境的實力,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強,成年以後,可以掌控風雨,有著翻江倒海之威……”

葉北玄說著說著,眼神一凝,道:“那些潛入寒冰深淵的武聖,未必會遇到古陣裏的邪祟和真龍,但你我夫妻,則不一樣……”

邪祟?

真龍?

風晴雪靜靜聽著,柳眉微蹙,道:“夫君此言有理。神策武府的棲霞林古陣,一直都被用來舉辦晉升大考。”

“千年以來,不知有多少神策武府之人,進入棲霞林古陣之內,卻從未聽聞,有誰像我們一樣,在古陣裏遇到邪靈和黑龍。”

“唯獨我們二人遇到了。”

“此事……”

風晴雪沉吟道:“不得不防。”

葉北玄點點頭,眼神越發的深沉,低頭沉思片刻,卻毫無頭緒,隻得繼續翻閱手裏的陣法秘籍。

寒冰深淵之事,難以預測。

與其胡思亂想。

還不如抓緊時間,多看看陣法秘籍,提升陣法造詣。

正好。

晴雪就在身邊。

有什麽陣法方麵的問題,直接問就是了。

風晴雪在陣法一途的造詣,雖然還比不上神策武府當中,那個以陣法之道安身立命的梨修,但已算世間少有。

葉北玄問著問著,心中疑惑迎刃而解。

陣法之道跟正兒八經的武道之路,截然不同。

算術至關重要。

簡而言之。

陣法根基就是算術,就是數學!

白虎院首座梨修曾親口說過,陣法之道的根基,在於算術。陰陽兩儀、三才四象、五行八卦、九宮十方,全靠計算推演……

算術之道,高深莫測。

加減乘除很簡單,卻隻是基礎的算術。到了開方、變量、方程、函數,這難度就大了。再到極限、矩陣、矢量、微分,常人已是望洋興歎。

葉北玄的北境侯府,就有不少算術類的典籍,其中那些《九章算術》、《海島算經》、《五經算術》、《緝古算經》、《綴術》等算術典籍,早已無人翻閱,躺在書架上封塵已久,束之高閣已有多年。

整個北境侯府,隻怕也就葉北玄曾經研讀過。

而這些。

都隻是陣法的基礎。

風晴雪給葉北玄解釋陣法問題,本質上都是些算術問題,其中有許多的理論技巧,葉北玄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極其高深奧妙。

葉北玄不聽不知道,一聽……

就懂了!

甚至還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順著風晴雪的解釋,提出一些新的問題。

風晴雪解釋得越多,心中就越是驚愕。

她自身就是天之驕女,悟性極高,而今卻因葉北玄展現出的悟性,而震撼不已。

世間……

居然有夫君這樣的悟性超絕之人!

隻可惜。

夫君天生絕脈……

風晴雪隻覺得一陣揪心的難受,看向葉北玄的眼神裏,隱隱多了一份珍惜與不甘之意。

珍惜此刻。

不甘命運。

風晴雪在不知不覺間,就跟葉北玄緊緊挨在一起,二人肩並著肩。

午夜時分。

葉北玄對於陣法之道的那些疑惑,大半已被解開。

至於剩下的疑惑,風晴雪也解答不了,隻說升龍閣裏,雖有《算經十書》,但在算術一途,依舊隻是冰山一角。

若想學到更高深的算術,還得去古州。

最好是去古州那個威震天下的頂尖宗門,星天闕。

在星天闕裏,有些陣法高手跟梨修一樣,以陣法之道安身立命,但實力更在梨修之上。

古州?

星天闕?

聶伊夏似乎就去了星天闕……

葉北玄眼神一凝,目光越發的深邃。

就在此時。

風晴雪不經意間抬起纖纖素手,跟葉北玄的手掌握在一起。

這一刻間。

葉北玄竟是忘記了繼續運轉法訣,一心多用采集天地靈氣修行。

洶湧而來的天地靈氣戛然而止。

因為天地靈氣的流向突然出現變化,夜間的烈烈狂風竟也漸漸安靜了下來,冰雪荒原裏出現了難得的寂靜。

趙多益是在大風呼嘯的吵鬧聲當中入睡,而今風聲安靜下來,她反倒是睡不著了,悄然睜開眼睛,在潔白的冰雪地麵上打了幾個滾,一直滾到看得見葉北玄所在之處的位置,這才停了下來。

恰在此時。

風晴雪跟葉北玄不知不覺就偎依在了一起。

二人都在思忖寒冰深淵之事,並未開口說話。

趙多益瞅著門外的這一幕,忽然就有些想喝酒,翻身坐起,端著酒壇,咕嚕嚕喝了一大口。

而夜空裏的極光,卻在寒風消停的時候,變得更加瑰麗多姿。

此時無聲勝有聲。

風晴雪仰頭凝視著空中極光,忽而指著某處光芒,道:“夫君你看,那道極光,好看不好看,像不像彩虹?”

葉北玄點頭道:“好看。”

風晴雪又道:“夫君一直在北境長大,應該經常看到極光,難道就不覺得膩嗎?”

葉北玄道:“這得看跟什麽人在一起。”

風晴雪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不說話了,隻是輕輕的將腦袋靠在葉北玄肩上。

葉北玄卻說道:“這道極光雖然很像彩虹,但不是真正的彩虹……”

嗯。

風晴雪輕聲回應著,心中忽而想起了,拜堂成親的第二天,她因為要被升龍閣那真傳弟子應長空倒打一耙,遭受誣告,於是迫不得已,隻能趕回升龍閣解釋此事,走得匆忙,葉北玄卻沒有送她。

當時。

空中也有彩虹。

風晴雪孤身離開北境,心中有些失落,隻覺得那一道道彩虹美則美矣,但美得有些傷感。

而現在。

那樣的彩虹,又出現了。

葉北玄運轉法訣,主動引出天地異象,顯出一道道彩虹。

但寒夜漆黑。

彩虹黯淡無光。

於是。

葉北玄就將武魂顯現了出來。

火焰小鳥展翅而起,身形一閃就來到離地百丈之處,懸停在半空,身上放射出萬丈光芒,仿如一輪初升的朝陽,將這一片冰雪原野,照得亮如白晝。

漫天彩虹因此而變得瑰麗奪目,美輪美奐。

風晴雪眼神怔然,抬頭仰望天穹,心中再度想起,成親第二天離開北境侯府之時,空中那一道道瑰麗奪目的彩虹,同時也明白了,那些彩虹因何而起。

此時此刻。

恰如彼時彼刻。

風晴雪眺望著空中那一道道彩虹,眼神漸漸有些癡迷,心砰砰跳,目光甚至有些傻愣愣的,眉宇之間,顯現出一種在她身上極為罕見的天真和呆氣。

冰屋裏。

趙多益看著夜空裏那一道道彩虹,猛地抓起酒壇,咕嚕嚕喝了個精光,很想立刻就找到那些潛入冰原的武聖,鬥一個你死我活,酣暢淋漓的大戰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