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金融學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是小鎮銀行業第一次擠兌,整個小鎮對此造成的後果沒有一點判斷。東門銀行還在營業,隻是被圍得水泄不通,櫃台裏的夥計被告知,辦業務慢一點、慢一點、再慢一點,這樣可以拖延一點時間。

此時的上官煦炎已經回到華夏小鎮,他沒有回東門銀行,卻跑到了西門銀行,找西門嬰隆和東門嘉運商議對策。上官煦炎堅定地認為,自己駁過南門亦菲的麵子,南門姐妹跟軒轅啟恒關係非常好,軒轅啟恒跟自己是敵人啊!就算是看著軒轅啟恒的麵子,南門姐妹也不會拉一把。

讓上官煦炎大吃一驚的是,此時西門銀行也已顧客盈門,當然,都是來提取存款的人。雖然沒到東門銀行那種水泄不通的地步,也頗為壯觀。人們三三兩兩在西門銀行門口小聲聊著什麽,要麽麵色神秘,要麽表情凝重,要麽一臉茫然,隔著車窗他隱隱聽到幾個取到錢的人在議論:

“昨天東門銀行還能取出錢來,今天據說已經關門大吉了,金銀都被上官煦炎這個畜生揮霍了,現在東門銀行拿不出一錢銀子。我早就知道姓上官的會有今天,他原來不就是一個混混嗎?憑什麽穿金戴銀!活該,人們砸了東門銀行才好。”

“東門銀行、西門銀行本就是一家,東門銀行既然名字裏有‘東門’,東門嘉運一定是幕後的大老板,不然怎麽能讓他用‘東門’的牌子!上官煦炎也就是個前麵主事的,東門銀行這樣,西門銀行能好得了嗎?”

“他們這群搞銀行的人不都是這樣嗎?拿著我們的血汗錢揮霍享受,錢已經到了人家手裏,我們有啥辦法?我們為了那點利息,人家卻惦著我們本錢。換了我也一樣,有了錢,管他誰的,先享受了再說!銀行要不是倒騰錢的,哪家舍得這麽揮霍,在最好的地方建總部,連夥計收入都高出外人一大截!不是自己的錢,花著不心疼啊!”

大家對說這些話的人頻頻點頭,越說越離譜……

“對,東門和西門肯定是一家。”“上官、東門、西門這些人本來就穿一條褲子。”“誰知道他們背地裏揮霍了多少,先把我們的錢取出來,還是放到自己家裏最安全!”“這些家夥本來就是一丘之貉,等取不到錢的時候,看大家怎麽跟他們拚命吧!”“上官隻是明麵上,西門、東門兩個人曆來陰著做事,誰知道他們幹了什麽?”

……

生物的本性是恐懼風險,遇到風險便逃之夭夭。眼前的人們在對話中不斷強化著某種意識——無論東門銀行還是西門銀行,馬上就要完了!與東門銀行還在繼續營業相比,人們更願意相信所說的才是事實。每當有人拋出更嚴重的問題,或者某種東門西門之間有聯係的證據,都會有人大聲喝彩。

在人們嘴裏,東門銀行倒閉了不算,西門銀行變成了和東門銀行一家,西門銀行也將馬上步其後塵。上官煦炎本來是希望西門嬰隆拉他一把,卻沒想到自己早就把西門銀行拉下了水,如果西門都不能救自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救自己了!

眼前這些人七嘴八舌之間就斷掉了他求生的稻草,上官煦炎真想衝出去大吼:胡說八道,你們完全胡說八道!東門銀行今天還在營業,隻要排到櫃台前麵還是能取出現銀的。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就在這裏說東門、西門本是一家,西門早晚關閉,我們關門對你們有什麽好處,不還是一樣取不到錢?

不過,上官煦炎也知道,跳出去與門口這些人辯論不會有好的結果。人們不但不會信他,反而有可能把他暴打一頓,那一雙雙通紅的眼睛中隻能看到無盡的暴戾。何況,照現在的情形,恐怕東門銀行確實支撐不了幾天了。

躊躇之間,突然路口斜刺裏衝出一個人,把一位剛剛離開西門銀行的人手中的包袱擄走了。那個人的包袱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剛從西門銀行取的錢。

小鎮曆來是一個安詳之地,極少有暴力事件發生。當搶劫犯隻剩下一個背影,被搶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我的錢啊……有人搶了我的錢啊!這時周邊的人才意識到有人被搶了,紛紛對著背影追去。然而,搶劫犯跨上一匹早就準備好的駿馬,絕塵而去!

上官煦炎目睹了整個搶劫過程,心中不但沒有恐懼,反而暗自有點開心。這幫取錢的人聽風就是雨,偏偏這種謠言最能蠱惑人心。平白無故湊熱鬧來取錢,這下好了,被搶了,錢也沒了,讓你再來擠兌取錢!

要怎樣向西門嬰隆、東門嘉運開口?上官煦炎在西門銀行附近琢磨了一整天,也沒想到方法。讓他沒想到的是,一天之內西門銀行門口發生了七起搶劫案——專門搶從西門銀行取存款的人。聚集在西門銀行門口的人立刻有了恐慌,如果出門就被人搶劫,這現金現銀還能取嗎?

傍晚時分,上官煦炎才見到西門嬰隆和東門嘉運,看著這位不速之客,西門、東門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人群擠兌東門銀行才波及西門銀行,何況上官還給自己的銀行取名“東門”,現在看起來倒像是有意為之。

如此,東門、西門二位對上官煦炎的態度可想而知,至於來意二人更是早就明白。東門嘉運沒等上官煦炎開口就說:“上官,你為什麽要用我們東門家族的名字冠名銀行?東門家族可有人在你們銀行占一股?如今連西門銀行也跟著被擠兌,你說這事怎麽辦吧?”

這些問題早在意料之中,事到臨頭,上官煦炎還是沒想好怎麽回答,看著上官煦炎囁嚅的樣子,西門馬上就想發作,把眼前這個討厭的人趕出去。

上官煦炎心徹底涼了,之前是多麽愜意的生活啊,就這麽失去了嗎?想到周圍人們那鄙夷的目光和冷言冷語,上官煦炎不寒而栗。

突然靈光一現,上官煦炎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冒出一句:“我不是來借錢的,東門銀行應該還能撐幾天。能不能請你們安排人去我門口也做幾次同樣的事,讓這幫人有點畏懼,您看……”

聽到這話,本來怒氣衝天的西門和東門兩人同時愣在當場,明顯沒有了剛才的盛怒。西門的口氣立刻緩和了許多:“上官君,你的話我不明白,什麽叫‘在你門口也安排幾次’?”

看到眼前二人的表情,上官煦炎立刻全明白了,表情神秘地說:“照現在的情況下去,東門銀行遲早會拿不出錢來,在我們門口也安排幾次搶劫取款人,就沒人敢來取錢了……”

即使在蓬萊泡沫最癲狂的時候,小鎮秩序也沒有如此紛亂,起碼那時候沒有暴力事件。上官煦炎拜訪西門銀行後,東門銀行門口也發生了多起暴力搶劫案件。然而,對財富安全的渴望終究還是戰勝了對暴力的恐懼,人們繼續紛紛向銀行門口湧來,拖家帶口,壯丁全部上陣,還帶著武器。

既然借不到錢,搶劫暴力威懾又不起作用,上官煦炎耍起了無賴:不再兌付存款——這樣下去東門銀行將一點存銀都剩不下,早一天晚一天的問題。既然如此,當然是關門大吉最好,起碼能給自己留下一些錢。

東門銀行做出如此選擇,人們馬上就意識到,不出意外西門銀行肯定步其後塵。不僅西門和東門兩家銀行,看起來小鎮上所有的銀行都將選擇停兌,其中也包括南記銀行。銀行用我們的錢去賺更多的錢,把我們的錢借給更有錢的人,一旦出了風險又把爛攤子甩給我們——憑什麽總是他們賺錢,我們吃虧?

逃避風險是人類的本能,小鎮上所有銀行的門口都逐漸熱鬧起來,人們成群結隊來取錢。

滿城風雨中,南記銀行是最特別的一家,南門亦菲、亦潼姐妹好像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麵對氣勢洶洶的擠兌者,這對姐妹花始終笑靨如花,以至於人們一看到這對姐妹心裏就安穩了好多。

人們確實發現南記銀行與東門銀行、西門銀行不同。

——因為多次發生搶劫案,來銀行取錢的人都非常警覺,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人們成群結隊,東盼西顧。南記銀行門口卻絲毫沒有緊張的氣氛,因為四處都是鏢師——據說,南記特意從臨近市鎮上請來的,隻要進入南記銀行附近,就一定是安全的(這些鏢師的存在無疑保護了人們的安全,當然也延緩了人們進入銀行的速度)。

——麵對擠提的人群,東門、西門兩家銀行的櫃台被加高,欄杆被加粗,生怕人們擠進來。南記銀行不一樣,櫃台高度變化同樣很大——上麵堆滿了金銀,每用完一層金銀馬上又堆上去一層,以至於夥計隻能在高高的兩堆金銀中間露出半臉來。

櫃台上的金銀閃動,人們仿佛看到一種悲憫祥和的光芒,那種感覺有點像傳說中的神光。“神光”照耀之下躁動的人群無疑得到了安撫——傳聞南記是經營最穩健的銀行,南門亦菲也是最早反對發行虛值貨幣的人。看起來南記銀行存銀充足,今天取不到可以明天取,明天取不到可以後天再來,金銀放在家中既要防賊又不能生息,幹嗎要取回去呢?

金銀擺上櫃台,大廳嘈雜聲雖然小了很多,還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東門銀行開始也兌付存款,這才幾天就關門上板,西門銀行能撐幾天根本不知道!

——東門西門也好,南記也罷,都是一丘之貉!把錢放在櫃台上,擺出這份架勢無非就想告訴我們有錢,想靠這招兒來騙我們?

——管他呢,咱們先取出來再說,錢在自己手裏總不會吃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