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淳於隊長,技術科已經定位了楊帆的手機,但隻能確定在小南湖附近,”淩凜報告道,“那都是高檔小區,他去那幹什麽?”
“王祥發不是說,楊帆今晚要去他那嗎?”範妮說道,“小南湖跟王祥發家,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他應該是想繼續作案,”郭嘉忽然說道,“殺死呂家兄弟,他的情緒得到暫時的緩解,但是,他會錯把這種緩解跟殺戮聯係在一起,他會想方設法放找理由去作案。”
“你能肯定嗎?”淳於時肆問道。
“又想說我信口開河,”郭嘉笑的不疾不徐,“我隻是說一種可能性,信不信是你的事。”
淳於時肆想了一會,把電話打到了技術隊:“查一下楊帆服務的外賣平台,12月1號以來有沒有客訴?位置發給我。”
“為什麽這次信了?”郭嘉有點意外。
“在呂碩死亡的現場,根據棺材的拖行痕跡可以推斷出他的一側手臂有外傷……”淳於時肆簡單解釋了一句後,聯係了在醫院的龍鳴,“龍隊,凶手找到了。”
“在哪?”龍鳴有些激動。
“距離你的位置很近,我們趕不過去了。”淳於時肆說道。
晚九點十分,技術科找到了投訴者的電話跟住址,打過去,對方未接聽。
晚九點三十一分,龍鳴帶隊抵達投訴者小區,對方電話仍舊無人接聽。
晚九點四十五分,龍鳴已經從投訴者家中出來,他拿起對講:“各小組注意,受害人家裏門鎖完好,沒有打鬥痕跡,楊帆沒上樓……恐怕應該已經劫持了受害人逃了。”
龍鳴話還沒說完,同來的小南湖警察的話傳入了耳朵:“這電梯,怎麽還在負一層停著……”
龍鳴立即感覺到不對,忽然說道:“他們在地下停車場……嫌疑人同受害人在19號樓地下車庫,三組留守,二組從車庫外部進入,實施抓捕。”
收到回複後,龍鳴也按下了另一座電梯的按鈕。
風雪從地下車庫的入口處灌進來,嗚嗚的聲音像是悲痛的哭聲,站在轉彎處,楊帆留戀的看了看身後遙遠的光亮,終於還是走進了眼前的黑暗。
可是他太高估自己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他就感覺到劇烈的心跳,頭疼、胸悶,很快便冷汗淋漓,他沒想到自己連這樣的環境都受不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看那個仰麵倒在地上的人,電梯門不斷的夾著他的腰部,開開合合,楊帆忽然來了力氣,踉蹌的跑過去,狠狠的將他從裏麵拖出來。
躺在地上的人傷的並不重,被他這麽一挪動醒了過來,掙紮中喉嚨裏發出求救的嘶喊聲。無邊的黑暗裏,兩個人把對方都當成了最凶惡的魔鬼,互相撕咬,最後楊帆拚盡一切力量舉起了手中的刀。
就在這時,對麵電梯唰的打開,一群人從電梯裏衝出來。
突如其來的光亮,直接晃的他睜不開眼睛,楊帆一時間慌的不知所措,還未反應過來,手腕重重挨了一腳,刀飛落到地上發出一聲絕望的清響。
有人扭過楊帆的胳膊,把他拷住,受害人見到警察出現放心的暈了過去。
“你是楊帆?”龍鳴用手電照著楊帆的臉,可回答他的隻有一陣突如其來的哭聲。
誰也沒有想到,看起來一副窩囊相的楊帆竟然這麽難審,整整一個晚上,沒人從他的嘴裏問出一句話來。
跟他磨了兩個小時毫無成果,就連龍鳴這樣的審訊高手也是束手無策,因為威逼利誘的前提是,對方要存了分心思,有有幾分顧念,可這個楊帆就像個活死人一般,沒有一點反應。
沒人清楚楊帆扛著什麽勁,明明是被當場抓獲的,最後兩方人都身心俱疲,隻好終止了審判。
淳於時肆這一覺睡的有點沉,半夢半醒的心中忽然一驚,下意識的去摸槍,卻在身側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瓶裝水。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差2分鍾七點,已經睡了三個小時了,他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出了休憩室。
監控室裏還亮著燈,人卻睡倒了一片,隻有龍鳴還醒著,見到淳於時肆過來,笑道:“怎麽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淳於時肆挨著他坐下,看向監控,差點笑出聲來,範妮跟楊帆各自趴在審訊桌的一端睡著了。
龍鳴看見淳於時肆的表情也無奈的起身說道:“我去叫她。”
“算了,都歇會吧!”淳於時肆拉住龍鳴。
龍鳴笑著搖搖頭,又坐回了原位,兩人默坐了一會,太陽漸漸的升上來,淳於時肆這才覺出餓來,數了數人頭,想去買早餐,還沒走出去,就聞到一股咖啡的香味,他順著味道看過去,竟然是郭嘉。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老爺子,老爺子打量了一眼淳於時肆就知道進展不順,說道:“昨天郭嘉從吳峰那錄完筆錄跟我見了一麵,他今天是來輔助你們審訊的。”
“又見麵了,淳於警官!”郭嘉伸出手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風衣,身上隱約帶著股好聞的味道,笑容和煦,與昨天那個雙手染血的郭嘉判若兩人,淳於時肆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睡皺的襯衫,才想起還沒洗漱,有點尷尬的握住對方的手掌說道:“麻煩了。”
郭嘉坐在監視器前,看了眼審訊室裏睡著的兩個人,明白了大概,喝了口咖啡問道:“什麽都沒說吧?”
淳於時肆點點頭,看看龍鳴說道:“連龍隊都沒辦法。”
龍鳴歎了口氣,不解道:“當場抓獲,人髒俱在,也不知他扛著個什麽勁兒。”
郭嘉笑了笑,好像知道答案一樣,說道:“要不我來試試。”
龍鳴沒說話,這案子現在不歸他管,這事得問淳於時肆,後者沉吟了一會,看看這一屋子東倒西歪的人,說道:“那好吧。”
郭嘉進到審訊室把範妮換了出來,兩人交錯的刹那,範妮對著他攤了攤手,意思是一無所獲,郭嘉垂目一笑,跟她耳語一句:“我帶了咖啡。”
範妮會意,解脫般的走了出來。
郭嘉帶的咖啡是現磨的藍山,他端了兩杯進來,氣味喚醒了楊帆,他毫無生機的眼睛不易察覺的動了動,可還是一言不發。
郭嘉笑著,把一杯咖啡放到他的麵前,說道:“小心燙。”
楊帆感覺到了熱氣,但還是裝作麵前空無一物。
郭嘉不以為意的繼續說道:“楊帆,不知道你認不認識我,不認識也沒關係。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J大的圖書館管理員,郭嘉。”郭嘉又善意的說道,“咖啡是我買的,你可以一邊喝一邊聽我說。”
楊帆,沒有反應。
郭嘉繼續說道:“我並不太了解你,但我昨天見過你的舅舅,也調查過你的一些情況,我對兩件事印象比較深刻,一件是四天前你在送外賣被門衛大爺推搡時遇見了呂碩,一件是昨天你送餐時因為不敢乘電梯遲到了,遭到了顧客的打罵跟投訴。”郭嘉說道這試圖去捕捉楊帆的眼神,可惜他還是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沒有抬頭,隻是聽著郭嘉的話,“我一開始不能理解,為什麽你要忍受這些,為什麽不能跟你的同齡人一樣在寢室裏打打遊戲,在別人的眼裏你寡言、懦弱、甚至古怪,直到我們向你的舅舅了解了到一些情況,我才知道你做的比他們都好。”
郭嘉喝了一口咖啡,似乎在斟酌句子,又像是在觀察楊帆的反應,而後說道:“我了解到,在你五歲的時候,你的父母因為車禍去世了,你一直跟外婆舅舅住在一起。後來你的舅舅結了婚,並以外出打工為借口,丟下了你跟外婆,你跟著也一起住進了養老院。外婆去世後,你過的不是很好,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親人,還有內心恐懼不斷累積的痛苦,意外發生的時候你還小,隻是害怕、傷心,可在後來,當天的場景會不斷的被想起,重複,長大些你更會去想象外婆在臨死前的經曆的情景……
你在舅舅家小心翼翼的長大,他賭博,分居,甚至吸毒,你還是將他當做親人,你知道老房子快拆遷了,不想讓他賤賣掉,便主動以自己名義借了高利貸,為了能早日還清這筆錢,你沒日沒夜的工作,據我所知,你應該沒有拖欠過呂帥一天債款,可呂帥,還是逼迫你,其實這並不怪你,呂帥與程陽是一個團夥,他們的真實目的就是為了得到你舅舅的房產。”
聽到這,楊帆意外的抬起頭,卻又一瞬間低下。
郭嘉似乎並不期待他的任何回答,繼續說道:“至於你為什麽殺了呂帥,我與警方做了多種猜測,直到你的舅舅愧疚難當的說出了真相。你外婆的死並不是意外,是呂家兄弟的惡作劇,而你的舅舅拿了養老院的錢,掩蓋了真相,一直以來你並不知情。
我們猜想,在呂帥把你綁到老房子,試圖利用你逼迫舅舅處理房產,這個過程中,他口不擇言的告訴了你外婆去世的真相,也許他是為了證明你的舅舅不值得維護,也許他隻是為了讓你痛苦。
但不管怎樣,你憤怒了,你既恨呂帥呂碩,也恨舅舅,你更恨自己沒有早日洞察真相,你一想外婆死時的痛苦,你便無法無忍受呂帥的羞辱,你想去報複,更想去彌補……我想,你被呂帥綁在後備箱裏,一定又想起了跟外婆的遺體一起躺在電梯裏的情形,因為那個意外,你再也無法回憶起外婆的臉,恐懼感如同深淵令你無法凝視……”
楊帆的頭更深的低下去,幾滴眼淚砸在了手銬上。
郭嘉停止了敘述,走到楊帆近前,把一張黑白照片輕輕放下:“你很久沒見到她了吧,這是她戶籍中的照片,留給你做個紀念。”
“謝謝!”這是楊帆被捕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郭嘉微微笑了笑,沒再說話。
監視室的人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審訊,嫌疑人像是經過了一場心理解剖,把肝膽都暴露出來,他們看到在郭嘉走後,楊帆終於抬起了頭,最後伏案痛哭。
淳於時肆不禁想起抓捕楊帆的瞬間,他發出的那聲驚天動地的哭喊,那哭聲不是懼怕,不是懊悔,而是痛苦,仿佛是整個世界在殺他。
接下來的審訊幾乎沒費力氣,最後楊帆在審訊筆錄上簽字時,問道:“你們準備什麽時候殺我?”
淳於時肆拿不準他是怕死還是求死,隻是告訴他:“我隻負責破案。”
楊帆的頭再次低下,任由負責押解的人員把他從座位上帶出來,接下來他還要按照程序指認現場,路過郭嘉位置的時候,他又一次道了謝。
楊帆被帶走後,淳於時肆才覺察出有那麽點疲倦,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發現郭嘉也是坐在那沒有要挪動的意思,臉上帶笑,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問他:“你看我幹什麽?”
“我在想,你什麽時候這麽了解楊帆了?”淳於時肆視線仍舊沒有離開。
“不是我了解他,是我了解他的想法。”郭嘉說,“他認為他的所作所為說出來一定不會被接受,一定會被譴責羞辱,所以他保持沉默,在尊嚴麵前有時候命運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