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犯罪心理研究室內黑著燈,淳於時肆跟蕭燃等了一會才看清室內的人不是郭嘉。
“範妮?”
“範妮姐?”
可能是SCI走廊的頂燈有些刺眼,範妮走出來的時候,還用手遮著眼睛,透過指縫瞄了一眼全身警服略帶緊張的兩人,一下子笑了:“二位警官,你們堵著門……讓我有種被掃黃打非的感覺……”
範妮的聲音有些啞,一看就是沒有休息好在補眠。
“範妮姐,你沒事吧?”蕭燃問道。
範妮的手還遮在眼前:“沒事,如果你們能讓我繼續睡一會,就更好了。”
“那好,你先休息。”蕭燃一向不善言辭,也拿不準範妮什麽時候是在玩笑什麽時候是真的,她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淳於時肆沒什麽表情的臉,說道,“那我先走了。”
淳於時肆本來還有話想跟蕭燃說,但範妮這麽一鬧,隻能作罷:“你注意安全……”
話沒說完蕭燃已經走出了好遠。
範妮嗤笑:“就蕭燃那一身本事,你該擔心的是別人。”
淳於時肆沒說話,看著她遮著眼睛退回屋裏,在黑暗裏轉身關門:“範妮……”
範妮的沒答應,動作也沒有停,淳於時肆上前把門撐住:“等你下……你,你怎麽這麽晚還來了?”
“你等我睡醒再說不行嗎?”範妮始終沒有轉身,但還是感覺到淳於時肆仍舊撐著門,無奈的說道,“周局沒告訴你嗎,你父母被安全轉移了,怕他們心裏壓力太大,我跟隨護送,對了,阿姨給你求了一個平安符,讓我帶給你……”
說著,範妮把手伸向口袋,淳於時肆看著他的動作,問道:“你聽見我跟蕭燃說道話了是嗎?”
“不行嗎?”範妮語氣有點不善,抬手把一隻小巧的紅布包遞到身後,見淳於時肆沒接,剛想再說點什麽,卻感覺到半個手掌跟手腕都被握住,用力把她從房間裏拉出來。
範妮措手不及,一個踉蹌撞到淳於時肆身上,被硬扯著轉了個身,一雙哭過的眼睛再也沒地方藏。
“其實我一直知道你是誰。”淳於時肆說道。
當年蕭潛的忽然背叛跟死亡對淳於時肆打擊很大,他們同學四年,是最好的朋友,他想不通到底是什麽能讓一個人在短短的幾個月裏做出了徹底的改變。
雖然“621緝毒案”被設為保密案件,相關人員也在蕭潛出事後迅速洗牌調任,但淳於時肆還是發現了蛛絲馬跡。
在出差K市的這段日子,蕭潛的開銷忽然變多,甚至向身邊的人借了不少錢,多則數萬,少則幾千,尤其是劉易之一下子拿了五萬給他。
淳於時肆算了一下,大概有十一萬的借款,這不是消費觀念變化可以解釋的,畢業後短短的三個月裏,蕭潛一直在專案組,有的時候忙起來連軸轉,休息都是奢望,就算想大把的花錢也沒有時間。
淳於時肆一開始懷疑蕭潛是被人陷害染上了毒癮,但是無論通過什麽渠道去查都沒有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他也曾經試探過周局,但是後者隻是皺著眉擺了擺手,不許再多問。
直到蕭潛出事三個月後,淳於時肆有勇氣整理遺物的時候,才在一條褲子口袋裏發現了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單子粗略的被折了幾折,字跡有點模糊,幸運的是醫院名稱跟流水號都在:K市中心醫院,NO.11234692N11.
淳於時肆立即請假去K市,第一次,他利用了職務之便,想辦法調閱了醫療檔案。
那是一個五十二歲的中年女人,名字叫賈秀梅。
從醫療記錄看,她得了急性心肌梗塞,治療費用一共二十三萬七千四百八十二元整,其中二十萬的心髒搭橋手術費是在蕭潛出事第二天繳納的,她有一個女兒叫範妮。
從醫藥單據的簽名來看,賈秀梅手術半個月後,範妮沒有再出現,看護人變成了一個叫賈帥的男人。
淳於時肆記得,他第一次見到範妮就是在蕭潛出事半個月後,她帶著大咧咧的笑著出現,說:“我是尹教授的學生,負責給你的心理疏導工作,我叫範妮。”
淳於時肆是看著範妮把話說下去:“蕭潛去世的前一個月,他跟我說過,等他回來要介紹一個人給我認識,我想就是你吧,你們是男女朋友關係,那二十萬……”
“來曆不明。”範妮說著話,眼淚刷的淌下來,“手術費是一個陌生男人交給院方的,沒有留下名字,那時候監控還沒有這麽普及,也沒有清楚的影像,關於這二十萬我跟周局匯報過,他沒有給我答案,但我心知肚明,這錢跟蕭潛脫不了幹係。”
“所以,你來J市,對我跟蕭燃百般照顧,都是因為蕭潛。”淳於時肆說道。
“你們是他最在乎的人,我不想你們再有事。”範妮說道。
淳於時肆問道:“你現在是不是跟蕭燃一樣恨我。”
範妮沒有回答,轉頭忍了一會淚說道:“跨年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見過張宗凡,現在人員說,是他拚命救了蕭燃……真的沒有可能嗎?”
淳於時肆搖了搖頭:“七年前的事情,每一個細節我都沒有忘記過,那種情境下他不可能……”他說到這,偷偷的長吸了一口氣,“以我掌握的情況看,張宗凡不知利用了什麽手段把梁宏偉拉下了水,偽造案件現場並幫助一名叫索朗坤的通緝犯逃跑,就算是有特殊任務蕭潛也不會這麽做吧?”
範妮不了解清港的案件,聽淳於時肆這麽說點了點頭:“我想出去走走。”
SCI的隔壁是青禾區看守所,黑夜裏,探照燈下來整條街道冷森森的十分安靜,幾百米的路,淳於時肆跟在範妮後麵走了好久,路口夜宵攤子剛出,有兩個客人坐在攤位前等餐。
老板見到淳於時肆打了個招呼,低頭繼續低頭忙活。
鍋裏的湯麵滾起來,香味漸漸變濃,範妮停住了腳步,側身去看。
“你餓了嗎?”淳於時肆問道。
範妮還是沒說話,也說不清過了多長時間,她忽然轉身,抱住淳於時肆,說道:“我很想他。”
小攤上烹煮的熱氣越散越大,淳於時肆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愣了愣他才回手撫住範妮的背,心裏默念著:我也想他。
郭嘉發現,在SCI工作特別有效率,昨天不到四個小時,便寫了近萬字的論文,所以今天他特意起得早些,到犯罪心理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還不到八點。
推開門,隔夜的煙草味兒讓郭嘉邁進門的腳又退了回來,他把手伸向口袋,握緊了隨身攜帶的戰術筆,環顧室內:遮光簾緊閉,幾隻裝辦公用品的箱子從高處掉落,沙發椅調節了高度,茶幾一隻粉色的糖果盒裏麵盛了煙灰,半根香煙被按滅在裏麵,朝天的過濾嘴上有一圈淺淺的唇印。
略微思考之後,他猜出了是誰留下的“現場痕跡”,看來是自己想太多了,這裏可是SCI,即使Z真的瘋了也不敢來此造次。
郭嘉鬆了口氣,正打算進屋,餘光一瞄發現走廊上還站了一個人——腳上穿著拖鞋,警服褲子跟襯衫被壓的都是褶皺,可能是洗漱的時候順便洗了頭發,在初春早晨微寒的空氣中,頭頂不斷冒著氣。
“淳於時肆?”對方這麽接地氣的造型,郭嘉還是第一次見,想了想,試探的問道,“昨天跟蕭燃吵架了,沒好意思回去?”
淳於時肆知道瞞不過郭嘉,隻能“嗯”了一聲承認,又說道:“休息室有早餐要不要一起?”
郭嘉看了一眼自己那犯罪現場一樣的辦公室,欣然接受:“那,多謝。”
電水壺不斷的嗡鳴,淳於時肆洗了兩隻杯子擺上來,泡了兩杯普洱,他把早餐擺上了桌子,是一模一樣的兩份。
郭嘉詫異的問道:“難道你知道我要過來?”
“不是,給羅傑帶的,今天他mama出院,我去幫忙,你先吃吧,一會出門再給他買,”淳於時肆說著回到辦公室拿了一遝傳真過來,說道,“這是昨天晚上J市第一監獄傳過來的探視記錄,單良跟其他三位的都在上麵,我沒看出來有什麽問題。”
郭嘉接過來,玩笑道:“淳於警官,你用人也太狠了,這可是周末……”
雖然他這麽說,但還是打開翻看,淳於時肆把幾處都做了重點標記,郭嘉看過之後也說道,“確實,頻率太低,不可能維護住兩人之間的關係。”
淳於時肆早就料是這樣,點點頭,說道:“至於其他能接觸到單良的人員,我暫時沒有權利調查,不過,我會想辦法。”
郭嘉說道:“我昨天仔細看了你給我的關於單良的調查報告,我覺得關鍵點還是時間,即使兩人在獄中就開始接觸,因為條件限製,Z也不可能這麽順利的支配單良,我懷疑,在此之前,Z有過類似的控製經曆,並且兩案時間間隔不會超過一年,J市或者K市有沒有類似的案件發生?”
“類似是指什麽?”淳於時肆問道。
郭嘉解釋道:“比如說不屬於世俗犯罪,凶手連續犯案,針對某個對固定的社會群體進行的,但受害人之間沒有聯係,甚至排查社會關係也一無所獲,很有可能至今沒有破獲。”
淳於時肆聽著郭嘉的描述仔細的回憶了一會,忽然眼睛一亮:“2014年,八月連環殺人案,凶手在三個月內連殺四個人,都是離異男性。”
說著,他起身出去,再回來時手裏拿了一份複印的案卷,複印的紙張很舊了,裝訂在一塊有些卷邊,說明經常有人翻閱,郭嘉接過來問道:“這應該是你唯一沒有破獲的案件吧,這麽耿耿於懷?”
“沒錯,這曾經是SCI唯一的懸案,現在又添了獵殺者案。”淳於時肆說道。
郭嘉低頭翻了幾頁,卻聽見淳於時肆說道:“我得走了,跟羅傑約好十點……”
郭嘉抬頭,看了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但是案件討論到一半,兩人都有點意猶未盡。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路上咱們繼續聊?”淳於時肆見狀提議道。
郭嘉稍一猶豫點了點頭:“好啊。”
臨出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電腦跟書,不禁暗嘲自己思維不夠嚴謹——在SCI能提高工作效率的前提是沒有淳於時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