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罪證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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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市安定醫院外有一片鬆樹林,看周圍的設施原本是想建成一個公園,但不知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便荒廢了,不過生態環境不錯,打一個電話的功夫,淳於時肆竟然看到了兩三隻鬆鼠,其中有膽大的,從樹縫中探頭探腦。他在地上撿了個鬆果,逗弄兩聲,便又嗖的一下沒了影兒。

“它們沒有見慣人,是不會理你的,”郭嘉說道,“在它們看來,這些鬆果本來就是它們的,你現在拿著人家的糧食,算是入侵者……”

淳於時肆聽完覺得有道理,物歸原主的把鬆果放回原處,說道:“羅傑說,還有一項檢查沒做完,需要等一會。”

郭嘉點點頭,轉身找了把長椅坐下,此時太陽光線很足,籠罩在他身上,看起來像是一座與周圍環境渾然天成的雕像。

淳於時肆見狀放棄了回車裏等候的想法,但是椅子實在是太小,加上兩邊的雕花扶手的封閉,兩個人做下去略顯擁擠,這個距離讓他覺得,不說點什麽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但是案件他們剛剛已經討論過一遍了。

這時,一排柵欄之隔的醫院草坪上,陸續出現了一些患者打扮的人,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被人攙扶著,其中還有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由身邊的男人抱著小心翼翼的放到草坪上。

“這是我最喜歡的時間。”郭嘉忽然開口。

“什麽?”淳於時肆沒反應過來。

“我在這裏住了半年,沒想到周日接待家屬的慣例還在,這個時間,病情穩定的病人家屬可以在三樓的大會議室會麵,那有一條通道,可以繞過病區,從側門出來便是草坪,表現良好的病人會在接待日給予外出的獎勵,但是也僅限於院內。”郭嘉淡淡的說道。

淳於時肆十分詫異的看著身旁的人:“我以為你剛才是……跟我開玩笑的。”

“2003年我剛隨祖父回國,那時候我不懂中文,對一些事情的認知以及行為跟常人有偏差,祖父帶我來這做過檢查,經過測試後院方認定我有精神分裂症,我便在這住了下來。”郭嘉指了指對麵的樓,“第八層樓,右邊的第十扇窗,是我當時住的病房,每周這個時候我會站在窗前往下看,隔著一層玻璃,我感覺到整個世界跟我都沒有關係,很安靜……”

淳於時肆有點無法想象那是一種什麽感覺,也無法理解有人竟然能津津樂道的回憶住在安定醫院的經曆,他皺了皺眉,問道:“你當時病的很重嗎?為什麽你不能去見家屬。”

“當時我祖父一直在住院,每周都是他的秘書來給我送些生活用品,我自然也沒有必要出去,”郭嘉說到這,笑了一下,“其實,我一直都沒有病,因為從小與正常人隔離,我的一些生活習慣跟普通人不一樣,所以被當成了病人。”

“你現在也跟普通人不一樣。”淳於時肆半開玩笑的說道。

“哪裏不一樣?”郭嘉問道。

淳於時肆沒想到,對方會當真,一下子有點回答不上來,想了想勉強應付道:“最起碼,一般人不會笑著講這些。但是說真的,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現在這麽優秀,一定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痛苦的努力跟鬥爭,你沒放棄,否則你現在可能還會被困在這裏。”

“聽你這話,跟要給我頒獎似的,”郭嘉說道,“我是真的沒有病,我現在想想也覺得奇怪,我像個試驗品一樣被拘禁了十五年,竟然沒有成為精神病人,或者心理扭曲成為變態殺人狂。”

“這個玩笑不好笑。”淳於時肆覺得郭嘉有時候,是太不拿自己當回事了,什麽名頭都往自己身上安。

郭嘉沒理會淳於時肆,繼續說道:“在醫院的日子成了我的過渡期,身邊接觸的很少有正常人,我卻在這學會了中國話,中國社交禮儀,我自己申請出院的時候,院長都十分震驚,在我通過了所有檢查跟測試後,他甚至讓祖父又給我做了一份全基因測序。”

“全基因測序?那有什麽用?”淳於時肆問道。

郭嘉說道:“簡單的說,從根本上來驗證我到底有沒有精神問題,或者有沒有潛在的精神問題。”

淳於時肆點點頭,沉默一會問道:“為什麽今天忽然說這些?”

郭嘉依舊半真半假:“坐這麽近,說點什麽免得尷尬。”

淳於時肆無語的笑了笑,看向院內出來散步曬太陽的病人,他們都很平靜,那個父親已經跟兒子玩起了皮球,背對著他們是一對母子,母親坐在輪椅上,一口一口吃著兒子碗裏的食物,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和諧美好。

可是突然間,孩子的皮球偏離的方向,直接朝著給母親喂食的男人砸過來,一個躲閃不及,男人手裏托著的湯水完全翻在了母親的身上。

男人嚇的大叫一聲回過頭去,小男孩似乎也被嚇壞了,一下子哭了出來,小男孩的父親立即趕了過來護住孩子,不知說了些什麽,滿身湯汁的男人揮拳打了過去。

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處,在一旁的醫生見狀趕緊上前,但是兩個男人越打越狠,先動手的男人看身手好像練過,一時間亂成一團。

淳於時肆跟郭嘉兩人對視一眼,一起動身,從柵欄上翻過去,直奔出事地點,不知是不是兩人介入的方式有些突然,坐輪椅的女人受到了驚嚇,忽然失聲尖叫。

輪椅上的女人睜圓了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的畫麵,一邊撕心裂肺的吼叫,一邊試圖往後躲,還好一邊的醫生手疾眼快,抓穩了輪椅。

就在郭嘉奇怪的打量那個失控的女人時,淳於時肆上前分開了打在一處的兩個男人。小男孩的父親顯然是占了下風,臉上掛了彩,被一邊的醫生扶起,淳於時肆回頭看了看先動手的那位,一下子愣住了:“淩凜?”

淳於時肆記起來,吳峰說過,淩凜的母親在國外經曆過那場火災之後,身體出了些問題,一直在住院。

淩凜因為激動麵色緋紅,見到被熟人撞見,臉色又紅了幾分:“淳於師兄……”

淳於時肆看了一眼淩凜,沒有說話,而是轉向被打的男人:“整個過程我都見到了,實在對不住,是他太衝動了,我會讓他給你道歉,如果需要什麽賠償,你盡管提出來。”

那男人一直擔心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孩子,沒有心思管這些說道:“不需要,如果我的兒子因此受到了什麽精神傷害,我會告他的。”

男人帶著孩子離開後,淩凜恢複了以往的神態,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師兄,我……我知道我不應該打人,但是當時……”

淳於時肆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這是在工作之外,你做什麽我沒有權利幹涉,更何況你不歸我管,你是成年人道理你都懂,但你叫我一聲師兄,我覺得還是應該勸你一句,做事情別太衝動了,這對你對家人都不是好事。”

說完淳於時肆帶著郭嘉離開,但走出幾步,他又回頭,向醫院住院部入口看去。

“有什麽不對嗎?”郭嘉問道。

淳於時肆說道:“剛才那個男人,好像是歐輕帆……”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羅傑說為了表示感謝,中午一定要親自下廚,請淳於時肆跟郭嘉吃飯。

淳於時肆開著車,沒有回絕他的好意,說道:“阿姨狀態這麽好是該慶祝一下,”然後轉向郭嘉,“郭老師呢?”

“自然是得嚐嚐SCI大法醫的手藝。”郭嘉說道。

羅傑咂摸咂摸嘴,說道:“味道一定讓你終生難忘。”

正說笑著,淳於時肆收到了一條微信,點開之後是邵祁發來的一段語音:老大,你在哪呢,我有事想找你當麵談談。

語音中,邵祁的聲音格外深沉。

羅傑擺了擺手,沒讓淳於時肆動手,搶著發了一條過去:邵祁,你裝什麽呀,老大一會去我家吃飯,你來不來?

“好,我現在就過去。”邵祁幾乎是秒回,但語意裏卻一點也沒有玩笑的意思。

羅傑有點訕訕的對淳於時肆說道:“這不會是惹什麽禍了吧?”

邵祁確實有點不對勁,但淳於時肆也想不出原因:“等他來了再說說。”

邵祁住的有些遠,到時候已經有兩個菜上桌了,羅傑的母親跟SCI的人很熟,見到他高興的打招呼:“小邵,快進來。”

邵祁應了一聲,把帶來的海參跟酒交給了還在忙活的羅傑,有些不自然的跟淳於時肆打了個招呼。

淳於時肆裝作沒察覺,跟以往一樣的點了點頭,問道:“周末不在家休息,什麽事非要找我當麵說。”

邵祁看了眼郭嘉,說道:“吃完飯再說吧。”

因為大家都是熟人,吃起飯來沒太多的講究,說話也很隨意,品評菜色,拿羅傑打趣,哄得羅傑母親十分高興,邵祁也一如既往配合著大家,但淳於時肆看出來,他還是有點心不在焉。

吃過飯,三個人一起告辭,郭嘉很有眼色的打車先走了,邵祁坐上了淳於時肆的車,過了很長時間才說道:“老大,你是不是也喜歡範妮?”

“說什麽呢!”淳於時肆少有的語氣生硬。

“昨天晚上範妮是去SCI了對嗎?”邵祁咬了咬牙繼續問道,“昨天晚上看守所的同學看見,在路口,你跟範妮……”

“你誤會了,”淳於時肆長長出了口氣說道,“我喜歡誰,也不會喜歡範妮。”

邵祁吃驚與淳於時肆把話說的那麽絕,說道:“老大,我看的出來,範妮對你……如果你們兩情相悅,你們隻需要通知我一聲,不用顧忌我。”

“沒有的事。”

邵祁感覺得出來,淳於時肆似乎很反感這個話題,但還是追問了一句:“真的?”

“當然是真的。”淳於時肆隻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其實我也勸你,不要再浪費時間了,你們不合適。”

“為什麽?”邵祁有點不服氣,“就因為她比我年紀大嗎?你這麽說,周局也這麽說。”

“周局?”淳於時肆愣了一下,問道,“周局什麽時候說的這事?”

“就是前一陣反恐演習過後,他特地把我叫過去,說不讓我再接觸範妮,還說,這是命令。”邵祁說道,“估計是我媽聽說了什麽,找了我外公,外公又讓周局來勸我,這都什麽年代了婚姻自由啊……”

邵祁說著說著忽然閉了嘴,因為他發現,淳於時肆的表情竟然變得十分難看:“老大你怎麽了?”

“沒事。”淳於時肆說著另一隻手也抓住了方向盤,掩飾住他左手的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