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罪證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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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峰帶來的時候,現場已經完全得到了控製,穿著孝服的人已經在路邊蹲成兩排,老實的像是被霜打了的白菜。圍著一根電線杆,四個半大男孩拷成了一個圈,每當有警察從他們身邊經過,便齊齊的抬頭,同時露出祈求而又期待的神情。

其中一個男孩可能覺得吳峰是個領導,趕緊抓住機會:“警察叔叔,你們什麽時候帶我們上醫院啊?”

吳峰點上根煙,撇了一眼沒說話,拉住一位派出所民警問道:“怎麽回事,去什麽醫院?”

民警歎了口氣:“受害者被打的受不了了,說自己有艾滋病,這幾個小崽子害怕了才停的手。”

吳峰了解的一點頭,轉頭問一個打人的少年:“你多大了?”

“不到十八……”男孩答道,但又馬上強調,“還沒過生日。”

“真可憐……”吳峰惋惜的嘖嘖兩聲,後又嗬嗬一笑,“年紀輕輕的,唉……”

民警被吳峰逗笑了,低聲說道:“淳於隊長跟您一樣,說是必須得給點教訓,一會打完阻斷針滿十六周歲的都帶回去治安拘留。”

“那些人你們怎麽處理?”吳峰指了指道路兩旁送葬的人問道。

“淳於隊長說,幾個領頭的帶回去拘留十五天,剩下的批評教育。”民警說道,“也難怪淳於隊長生氣,我記得一年前你跟他一起端了一個製毒窩點,十多個毒販一起上都沒占便宜……”

“不不不,你不太了解他,他是不會公報私仇的。罪刑法定懂嗎?”吳峰吐了口煙,指了一圈現場說道,“這些人沒一個冤枉的,都是認為法不責眾才敢為所欲為。”

“您是沒看見我到的時候,淳於隊長的樣子……”民警話說了一半忽然沒了聲音,有點尷尬的朝吳峰的背後笑著點了點頭。

吳峰一扭頭,差點笑了。

淳於時肆雖然臉上看不出什麽,但微亂的頭發與脖子上的抓痕暴露了一切,尤其是他手上的外套滿是褶皺,幾顆扣子苟延殘喘的掛在上麵。

吳峰知道,這種景象是不容易見的,雖然有點不合適,但還是抓緊時間多看幾眼,為了掩飾笑意,他勸道:“淳於,這時候還注意什麽形象,快穿上吧,不冷嗎?”

“沒事,”淳於時肆裝作沒看見吳峰的表情,說道,“吳隊,我跟蕭燃帶派出所的人搜索了附近,沒有發現受害人,按理說她的行動不該這麽快,更何況還受了傷……”

吳峰抽了口煙,也是一皺眉:“我立即再派人去找,她總不能會飛吧……”

說著他朝遠處的淩凜招了招手,交代幾句後看了眼衣著單薄的淳於時肆:“要不你回去吧?”

淳於時肆猶豫了一下,沒動。

吳峰了然的一笑:“雖然人是在你眼皮底下被打,在你眼皮底下丟的,但是你不是遇到不可抗力了嗎?我的案子,我負責啊,你別瞎擔責任。”

淳於時肆領情的點點頭,但還是沒有走的意思:“那你們這兩天查到什麽了?”

吳峰無奈的瞪他一眼說道:“就我們隊裏目前查到的情況看,兩年來,這個女人一直用同一部投幣電話,給富力灣小區的門衛室打電話,前段時間這部投幣電話拆除了,她才開始脅迫路人,這個小區的保安流動性很高,這兩個月換了物業才開始有正規的值班記錄,但是整整兩年時間,總會有人接到過,或者聽到過,八卦是傳播最快的,但這個小區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情況,說明,女人打電話的時間有一定規律,並且明確是打給某個人的,要不然這女人就是有精神有問題。”

淳於時肆說道:“把小區保安的資料發過來,我讓孟茜根據J市的艾滋病就診記錄交叉對比一下。”

“行行行,”吳峰把煙頭扔進雨水裏用腳踩滅,把淳於時肆推走,“你現在上車回家,我這邊有了進展隨時跟您老匯報。”

淳於時肆剛一走,雨就下大了,劈劈啪啪砸在擋風玻璃上跟石子一般。

劉易之趴在皮卡的後排座椅上,隨著雨刷的來回搖擺,十分有節奏的嘶嘶哈哈:“我這老腰,今天差點交代這了……”

蕭燃同情的看了看劉易之,建議到:“劉叔,要不咱們去醫院吧。”

“不,”劉易之咬了咬牙,十分堅決,“想當年,我什麽疼沒忍過,這算不了什麽。”

淳於時肆從後視鏡裏瞄了一眼,說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不去醫院,半夜疼起來還是自己受罪。”

劉易之不情願的歎了聲氣,沒再作聲。

到了醫院,已經快八點了,劉易之下車的時候已經完全走不了路,但依舊十分嘴硬,進了急診室後便把淳於時肆跟蕭燃趕了出去。

隔著門,聽見裏麵迫不及待的呻吟聲,淳於時肆哭笑不得,不經意的,他側頭看了看蕭燃,發現她也在抿著嘴偷笑。

很少看見蕭燃的笑臉,淳於時肆不知所措的指了指急診室:“死要麵子活受罪……”

蕭燃點點頭,本來想把笑忍回去,但看見淳於時肆臉上掛彩渾身褶皺硬撐的樣子,卻笑的越來越大了。

也不知道是誰,死要麵子。

淳於時肆明白蕭燃在笑什麽,一時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就在他尷尬的時候,兩人的手機同時一響——是孟茜發過來的消息。

淳於時肆稍微正色,剛要查看,卻聽見有人叫他。

“淳於警官。”

一位穿著醫生製服的男人出現,男人手裏還拉著一個小女孩,輕笑著道:“一天中,見了兩次,真是太有緣分了。”

歐輕帆?

沒想到會在這遇見,淳於時肆有點驚訝,記起在安定醫院發生的事情,他再次替淩凜道了歉。

歐輕帆不在意的擺擺手,說道:“白天是有點誤會,淩警官已經跟我解釋了……”

正說著話,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從走廊處疾步過來,看衣著打扮像是醫院的保潔人員,他追上歐輕帆把幾張鈔票塞到他手中。

歐輕帆擺擺手想拒絕,老者卻顯得有點激動,說道:“歐醫生,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了,這個錢我還拿得起。”

淳於時肆不了解其中的情況,隻能退到了一邊,這時,蕭燃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機遞了上來,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老者,問道:“您是鄭軍嗎?”

老者驚訝的停止了動作,看向淳於時肆,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

“那鄭文燕您認識嗎?”淳於時肆把手機上的照片亮給老者,老者看了一眼,一下子流下了眼淚。

鄭文燕是老者的女兒,今年二十九歲,在2014年9月走失,在走失前的三個月查出感染了艾滋病——這是孟茜剛剛發了的消息中提到的。

鄭軍拿著手機停的抹淚,一邊的小女孩懵懂的伸出一隻小手去拉他的衣襟。

歐輕帆見狀把孩子帶離,方便淳於時肆他們對話。

鄭軍平靜了一會,問道:“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淳於時肆斟酌字句把警方掌握的情況轉述給鄭軍,然後說道:“我們查到,您一直在富力灣小區做保安,我想您應該知道鄭文燕一直撥打門衛室的電話?”

鄭軍點點頭,猶猶豫豫的說出了真相:“文燕是在給我報平安。”

“2011年文燕生了楠楠,因為查出了先天性心髒病跟尿毒症,孩子的父親拋棄了他們母子去了其他城市,我們本來也不指望那個混蛋,”鄭軍說到這,恨的咬牙切齒,“那時候我老伴還在,她負責在家照顧孩子,我就在小區做夜間門衛,文燕自己一個人在附近菜市場支了個攤子賣菜,每天兩點鍾要出門進貨,怕我擔心,等她安頓好了都會往門衛室打個電話,鈴聲響三聲我就知道是她。”

“這麽說,兩年來,你都知道半夜的電話是鄭文燕打的?”淳於時肆問道。

“知道,”鄭軍說,“警察同誌,她是不會傷人的,她沒有惡意,如果抓到她能不能法外開恩……”

“這個我說了不算,”淳於時肆想了想又補充道,“鄭文燕沒有傷人、劫財的情節,從行為跟動機上講法官應該會輕判。”

聽到這,鄭軍放心的點點頭。

“可她為什麽不回家?”蕭燃問道。

這句話,鄭軍半天沒有回答,他看看眼前的兩個人,聲音哽咽:“2014年初的時候,文燕照例晚上出門進貨,她,她遇上了壞人……後來便檢查出得了那個病。”

那句“遇上了壞人”說的十分委婉,但淳於時肆跟蕭燃懂了其中的意思,對比失蹤前的照片,他們忽然明白,鄭文燕監控裏不堪的模樣,都是她慘痛人生的痕跡,

“你們報警了嗎?”蕭燃試探的問道。

“沒有,”鄭軍十分後悔的說道,“楠楠是個女孩,我怕對孩子影響不好阻止了,如果當天報警,去醫院檢查,也許就不會被感染,都怪我……”

淳於時肆坐在鄭軍對麵的椅子上:“您比我年長,一定知道,這世上的事情,最經不起如果這兩個字,追根溯源需要受到懲罰的,是那個`壞人`。”

鄭軍點點頭,又搖搖頭,長歎一聲繼續說道:“文燕在確診的一個月之後,事情被傳開了,她的菜也沒人敢去買,一天下午,她留了一封書信,便離家出走了,半年後,我老伴因為腦出血去世,大概文燕是聽到了消息,放心不下,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說在家裏的信箱裏放了些錢,從那以後,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打電話過來,跟以前一樣,響幾聲就掛斷。”

“您沒想過跟她聯係嗎?”蕭燃問道。

“想過,但是文燕脾氣倔,有時候我接了電話,她也不說話,我試著在家裏信箱中放過信、留過我的手機號碼、孩子的照片,但不知道她是沒看見還是怎麽的,依舊沒有任何消息給我。”鄭軍說完,他祈求的看向淳於時肆,“你們一定要找到文燕啊,一定要把她帶回來……”

淳於時肆鄭重的點點頭:“您放心,警方既然發現了她,就一定會把她帶回來。”

鄭軍離開的後,歐輕帆坐了過來,指了指透析室的方向說道:“楠楠的心髒手術迫在眉睫,手術費用還差很多,能不能幫個忙,通過你們警方的渠道給宣傳下……”

“這個忙必須幫!”

還沒等淳於時肆答話,劉易之推門出來,一手托著腰,一手伸到懷裏,拿出一張卡給歐輕帆:“這裏麵有一萬塊錢,密碼六個六。”

歐輕帆雙手接了,抱了抱拳,表示感謝:“那我給您寫個收據。”

“不用,”劉易之指了指淳於時肆,“J市最正義的警官在這聽著呢,對吧淳於,你可別跟我說要講什麽原則規矩不幫忙!”

“我還沒開口呢!”淳於時肆有些無語。

“那你是答應了?”歐輕帆問。

“當然,我有個朋友認識許多公益團體,我想她也可以幫忙,”淳於時肆說完加了歐輕帆的微信,也轉了一筆錢過去,“這是我的。楠楠的一些具體情況,你可以發給我。”

歐輕帆很感激:“這可解決大問題了,楠楠的事我愁了一陣子了……”

劉易之也十分高興的拍了拍歐輕帆:“現在你這樣的好人不多了,我要是再年輕幾歲,都想跟你拜個把子。”

淳於時肆玩笑道:“你別跟人家出去劫富濟貧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