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沒想到吳峰會問這個問題,郭嘉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下意識的去看淳於時肆,發現後者仿佛什麽也沒有聽見,正一臉嚴肅的盯著鍋裏一塊豆腐。
那塊豆腐被煮爛了一個口,因為水汽不停的開合,像是一個精神崩潰急於招供的犯罪嫌疑人。
吳峰看了眼淳於時肆,伸手在他麵前晃晃,玩笑道:“幹嘛呢?審問豆腐呢?”
“走神了。”淳於時肆抬起頭,“你們剛才說道哪了?”
“說到……”吳峰剛要再提起來,他的手機鬧鈴響了,他顧不上回答淳於時肆的問題,跟上了發條一般的站起來收拾東西,“誒呦,都八點了,我有事得走了。”
郭嘉看了眼窗外的瓢潑大雨,疑惑的問道:“不是今天晚上停止搜捕嗎?”
“有點私事。”說著話,吳峰的臉上露出一個莫名的笑意。
吳峰的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人已經走了出去。
隨著防盜門的關閉,郭嘉感覺到屋內的氣氛好像一下子冷了幾分,他轉過頭去,果然淳於時肆臉上跟掛了一層霜一樣凝固住,隻不過這次盯著的對象不是那塊戰戰兢兢的豆腐,而是自己。
郭嘉極其不喜歡這種被審視的感覺,把一旁書桌前的辦公椅拉到淳於時肆麵前坐下,形成一個俯視的角度,占領了位置上以及心理上的優勢後,問道:“你想說什麽?”
淳於時肆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挪坐到沙發上,直到兩人視線在一個水平線上,才開口:“如果沒有被鬧鍾打斷,你打算怎麽回答吳隊的問題?”
“我會告訴吳隊,那隻是我的推論。”郭嘉說道。
“跟我想的一樣,你不想讓吳隊知道的太多,但你完全可以不必說出引導犯罪需要實踐的話,”淳於時肆問道,“你是為了暗示我,教會Z如何引導犯罪的人是你,對嗎?”
郭嘉笑著承認:“你倒是挺聰明的。”
“這再明顯不過了,”淳於時肆說道,“Z是通過大量實踐學會如何引導犯罪的,也就是說他需要不斷的試錯,那麽這個能讓他為所欲為的地點多半就是Sharon Rose,而你對引導犯罪又十分了解,Z叫你哥哥不僅僅是因為你比他年長吧,他應該很崇拜你,對嗎?”
郭嘉承認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在Sharon Rose我幾乎是處於被囚禁的狀態,通過房間裏的大量書籍跟論文草稿,我學會了理論,想要付諸實踐我隻能通過Z來完成,但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逃離,我當時怎麽也沒想會有今天的後果。”
“可這些對抓捕Z沒有太多的用處,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淳於時肆問道。
郭嘉無奈的搖搖頭:“淳於警官,你是不是太多疑了?”
“那你還記得,一個月前,我問你為什麽要服用鎮定類藥物你是什麽表現嗎?”淳於時肆直接把話挑明,“最近幾天,你一直在設法告訴我一些事情,比如你曾經在安定醫院,比如你跟Z的關係,你到底想說什麽?”
淳於時肆十分真誠的看著郭嘉:“坦白說,我很害怕,曾經我有過這種經曆,我的一個朋友去世前,他曾無故讓我承諾一些事情,讓我照顧好他的妹妹,讓好好的完成理想……”
“你想太多了,”郭嘉笑了笑,輕描淡寫的說道,“隻是從來沒什麽人可以讓我講這些事情,現在終於逮到一個……”
“垃圾桶?”淳於時肆還是有點不太相信這種說辭。
“要不然呢,你覺我會自殺,還是選擇因為什麽犧牲?”郭嘉說著雙手墊在腦後,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的長出口氣,“你知道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的。”
雨沒有任何停的意思,甚至變本加厲的開始電閃雷鳴,屈於惡劣天氣的yin威,整座城市隻能笨拙的浸在水中,停止不必要的運轉。
半夜十點,紅色的保時捷成了整條馬路上唯一的車輛。
交通燈一變,車輪碾過積水,激起的水花直濺車頂,郭嘉放慢了車速,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淳於時肆問道:“有新消息嗎,梁宏偉救過來了嗎?”
“已確認定死亡了,他沒挺到去醫院,”說淳於時肆著按滅了手機,他看向雨裏,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調頭去看守所吧,送送他。”
梁宏偉自殺的消息已經傳開,縱使下著大雨,J市第一看守所外仍然聚集了一眾記者,紛紛以圍牆跟大門為背景進行著報道。
“曾經緝毒英雄,半個月前身陷囹圄,於二十點三十分被發現在看守所自殺……”
淳於時肆按開車窗,跟維持秩序的警察交涉時,正聽到這麽一句,他偏頭看了一眼,那名記者披著雨衣正對著鏡頭,接著說起了天氣。
淳於時肆想衝下車去,想告訴他,你們根本知道什麽叫緝毒英雄,你們唇齒間一碰,輕而易舉吐出的“曾經”,是一個人在緝毒一線的二十年,是被L國最大的毒梟曾在暗網懸賞百萬要殺的警察,是一個親生兒子被毒販設計引至荒郊射殺的父親。
可能是看到淳於時肆冰冷的目光,或者記者害怕被驅離,便停止了報道,扯著攝像師灰溜溜的走了。
“你沒事吧?”郭嘉也注意到了淳於時肆的表情,問道。
淳於時肆搖了搖頭,他很難形容現在心裏的感受。
雖然知道梁宏偉的確犯了錯,雖然理解梁宏偉想用結束生命的方式去保全作為警察的最後尊嚴,但在內心深處,淳於時肆仍然希望他活著,希望他能等到刑滿釋放去過一個平淡無虞的晚年。
但同時,淳於時肆又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恨,盡管他知道梁宏偉的錯誤選擇背後一定存在著陰謀算計。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而堵在路口的記者非但沒有躲開,反而蜂擁而上,轎車無法zheng常前行,司機不停的按動車笛。
正跟淳於時肆說話的民警轉頭掃了一眼,隨即“我去”一聲,連招呼沒來得及打便跑開了。
也難怪民警著急,那輛黑色轎車,是周局的專車,前麵通往看守所大門的十字路口被一台淹在水裏的車堵死,三輛車擰成了麻花,還沒疏通開。
似乎是看清了前路的形式,黑色轎車隻能認命的停在路邊,記者被擋開,司機一路小跑的過去把雨傘撐開,周局卻沒馬上離開。
淳於時肆以為周局想要親自向媒體說明情況的,卻發現,他伸手把雨傘推開,向著後方的另一輛車走去。
那也是一輛黑色轎車,見周局走過來,緩緩的在路邊停下。
車裏下來一個中年女人,身上穿著暗色毛衣,沒有撐傘,似乎被眼前的陣仗嚇到,她的腳步有點遲疑。
“她應該是梁宏偉的太太吧?”郭嘉問道。
梁宏偉的家人一直是受警方特殊保護的,淳於時肆也沒有見過,但此時此刻出現的女人應該也不會是其他身份,更何況,載她來的那輛車是隸屬市局的。
想到這,淳於時肆點點頭,但接下來的一幕,又讓他有疑惑的皺了皺眉。
——載女人來的司機,轉到車後,從後備箱中拿出了一柄雨傘,脫掉傘套撐開遮在了女人的頭頂。
看到這,郭嘉也奇怪的挑了挑眉:“淳於時肆,不太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