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站在周局的辦公室門口,淳於時肆聞到一股煙草味,敲開門後,果然在辦公桌上的煙灰缸裏看到了半截煙卷,火星還沒全滅,絲絲縷縷的輕煙逸出來,像是最後的遺言。
周局掃了一眼門口,指了指沙發。
淳於時肆看出周局的不悅,但也沒多問,落座後正襟危坐,候著即將臨頭一頓批評,可等了半天,對麵卻沒一點動靜,索性他主動提起:“您有什麽事就說吧。”
周局沒說話,把煙灰缸裏半截煙撿起來點燃,隨著一口煙霧吐出,他的聲音變得格外低沉:“淳於,你入警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七年。”淳於時肆不知道這個回答周局滿不滿意,但要讓他說出確切的多少天,他還真沒那個閑工夫數過。
周局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說道:“你還想繼續當警察嗎?”
淳於時肆被說道一愣,抬頭看著周局:“您到底什麽意思?”
周局沒說話,把一張報紙扔下來,那是J市本地的日報,一整版都是關於“第一醫院殺人案”的報道。淳於時肆一目十行的略過已經熟知的案情,在關於郭嘉的部分停住。
文章應該是出自專業人士之手,從郭嘉兒時遭受虐待,少年期進過精神病院,到他對血液的恐懼,以及對鎮定類藥品的耐受都進行了一一分析,最後一錘定音的宣布,這是一個具有fan社會人格的天生犯罪人。
“看完了?”見淳於時肆放下報紙,周局又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繼續,還有呢。”
剩下的都是網絡上對案件的各種評價,有人把之前的李兆文自殺案以及黃振華綁架案一起搬出來,指責警方讓郭嘉這樣的“變態”介入案件,更多的是對淳於時肆作為案件負責人的譴責與懷疑。
點開一段視頻,是記者對一名刑警的采訪,盡管做了光線與聲音上的處理,但是淳於時肆還是辨認的出,這人是寧禮。
整個采訪,對案件的提問很少,大多是圍繞著“犯罪嫌疑人”進行討論。
寧禮的回答跟報紙中的報道如出一轍,幾乎把責任都推給了,郭嘉的特殊人格以及特殊經曆。
“這些事情,寧禮是怎麽知道的?”淳於時肆問道。
“看來,寧禮的調查沒有錯,這些你早就知道,為什麽不及時報告?”周局的語速十分緩慢,根本聽不出來有半點的憤怒,像極了暴風雨前的寧靜。
“是,我都知道。”淳於時肆實話實說,“但我覺得這都是郭嘉過去的經曆,跟他能否客觀的對待案件,是否有犯罪的潛質無關。”
“所以你連他跟五芒星的關係都瞞著?”周局最後這個問句幾乎咬牙切齒。
不用問淳於時肆也知道,這個消息周局是從蕭潛那打聽來的,但其中的種種原因,他一時解釋不清,隻能說道:“周局,我認為黃教授的案子有疑點,真正的凶手很可能不是郭嘉。”
周局不敢置信的看著淳於時肆:“這時候了,你還替他說話,我真懷疑,你是不是被洗腦了!”
“周局,請您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淳於時肆懇求道。
“胡鬧!”周局終於忍無可忍,狠狠的拍了一下辦公桌。
煙灰缸被砸的跳了起來,震顫著發出嗡嗡的響動,好一會恢複平靜,辦公室裏的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敲門聲響起。
來的是寧禮,他顯然是聽到了屋內的動靜,在門口站了一會,一進門自動便融入了這種壓抑的氣氛。
周局緩了一會,率先開口:“你們倆有什麽事,非要到我這來?”
寧禮猶豫著,看了淳於時肆一眼不知道該怎麽說。
淳於時肆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叫寧禮來的,我想申請重查吳隊的案子,還有……第一醫院殺人案。”
寧禮有點驚訝,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周局,說道:“淳於,這兩樁案子都已經收尾了,你剛回來就別參合了。”
不知是氣過了頭,還是想聽聽淳於時肆說什麽,周局沒有任何的表示。
“你打算怎麽結案?”淳於時肆問寧禮。
“吳隊的案子已經基本明了,”寧禮說到這頓了一下,“至於郭嘉,抓住他是遲早的事,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我聽負責看守黃振華的幹警說,之前有一個外籍女子來醫院送了一隻密碼筒,後來你們跟郭嘉似乎因為這件事鬧的很不愉快?”寧禮試探的問道,“那隻密碼筒裏是什麽東西?”
“是什麽我也不知道。”淳於時肆說的算是實話,畢竟至今也沒人打開看看裏麵是什麽,“也許跟李兆文的論文有關,也許隻是一個玩笑罷了。”
“聽說郭嘉反對打開那隻密碼筒?”寧禮問道。
“是,”淳於時肆回答道,“那隻密碼筒雖然外表堅固,但內裏脆弱,隻要輕輕一摔,所有的秘密都會煙消雲散,你認為郭嘉會因為這個殺人?”
“我聽說,郭啟仁好像是因為黃振華跟李兆文才出車禍死的?”寧禮接著問道。
“算是吧,”淳於時肆補充道,“三十年前,他們三人在路上出了車禍,李兆文先救了黃振華,郭啟仁連人帶車翻到懸崖下麵去了。”
見寧禮不動聲色的點點頭,淳於時肆問道:“寧隊,你打算這麽結案嗎?”
寧禮笑笑:“這案子,好像也沒有什麽可查的了,監控、DNA抓了人幾乎可以零口供定罪吧?”
“是嗎?”淳於時肆說著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但我覺得這兩樁案子都結不了。”
寧禮臉色一變:“淳於,我知道你跟郭嘉關係好,但也不至於這樣吧。”
淳於時肆沒辯駁,解鎖了手機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吳隊與襲擊者網絡對話時間,以及與白婉瑩發消息時間的對比,多數都有重合,我想對比監控中的打字速度,你應該可以看出來吳峰的打字速度特別慢,不可能同時完成這兩種操作。”
說著,淳於時肆又找出了一張對話截圖:“這句評論裏,吳隊把’你敢來嗎’打成了’你發來嗎’,’精神有問題’誤打成了’鏡頭有問題’。”
寧禮無奈的一笑:“淳於,我承認,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我確實沒有你觀察的仔細,但是這筆誤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吧。”
“不。”淳於時肆說道,“吳峰打字習慣用九鍵,盡管是手誤,怎麽也不可能把來打成發,把神打成頭,這是用二十六鍵盲打才可能出現的錯誤。”
寧禮把手機拿出來,表演似的比劃了幾下放棄,十分抱歉的看著周局:“對不起周局,我可能能力有限,這些問題我都沒發現。”
“你不是沒發現,你是不想發現,”淳於時肆說著,劃了一下屏幕,“這是J市安定醫院的來訪記錄,你的以及吳隊的,我都圈了出來。”
“這有什麽問題?”寧禮有點不解。
“你們都去找過歐舒然的負責護士談話,吳峰是為了歐舒然自縊案,你是為了吳峰遇襲案對嗎?”
寧禮點頭:“沒錯,吳隊的案子幾乎是我親自辦的。”
“地點是在安定醫院的接待室?”淳於時肆問道。
這次寧禮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意識到淳於時肆要說什麽了。
“那你應該知道,安定醫院的接待室是屏蔽手機信號的,這是為了防止在接待日一些家屬違規給病人使用手機而設置的,”淳於時肆說著,放大了手機屏幕,指著其中劃線的一欄,說道,“這是吳峰最後出現在醫院的時間,歐舒然的護士說,他們在接待室談了有一個小時,這期間,吳峰是不可能使用手機的,而襲擊者與吳峰小號的對話卻恰好在這期間。”
“那你什麽意思,你認為有人在冒出吳峰跟襲擊者對話?”寧禮十分驚訝的說道。
“顯而易見。”
“不不,這太離譜了,”寧禮有些急了,“這種事情成功率太低,變數太多,怎麽可能?”
“但如果對方是一個善於此道的人呢?”淳於時肆反問,“他不需要花費什麽,即使不成功,也不會暴露,甚至還有第二次機會,而事實是,這個人成功了。”
周局聽出了端倪,問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獵殺者嗎?”
淳於時肆點點頭:“很有可能。”
周局想了想,沉聲問寧禮:“你真的什麽都沒發現?”
“沒有,”寧禮堅持己見不願相信,轉頭問淳於時肆,“那你有證據嗎?”
“暫時還沒有。”淳於時肆說道。
寧禮說:“你這種無端猜測,是不是想象力太豐富了?”
淳於時肆沒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說道:“那這麽多疑點擺在眼前,你一點都沒懷疑嗎?”
“犯罪嫌疑人親口認罪,物證、認證齊全,我沒有可懷疑的餘地。”寧禮堅持自己沒錯,“我想我辦案的每一步都符合程序。”
“那好,”淳於時肆說道,“咱們說說第一醫院的案子。”
“淳於,”寧禮提醒道,“第一醫院的案子,案卷我還沒有公開,你怎麽知道的?”
“我問了西城支隊出現場的同事,”淳於時肆說道,“現在你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黃教授是在**被殺的,他右手邊的呼叫鈴上有指紋嗎?第二,黃教授是哪隻手的指甲裏留有郭嘉的皮屑?”
寧禮想了想,說道:“床頭鈴沒有指紋,黃教授的雙手有抓撓過的皮屑。”
“如果黃教授可以伸手去抓凶手,為什麽不按呼叫鈴求救?”淳於時肆問道。
“也許是情急之下想不起來,”寧禮對這個問題不以為然,“更何況,當時的情況,按了也沒用,外麵亂成一鍋粥,誰會來?”
淳於時肆沒對這個回答做任何評價,然後問道:“那你注意過,黃教授左臂上的留置針嗎,那麽用力的掙紮,有回血現象嗎?”
“沒……”寧禮話沒說全,便明白淳於時肆是在懷疑黃振華指甲中的皮屑是在他死後有人故意留下的,於是補充道,“雖然沒有回血現象,但黃教授指甲裏的皮屑帶有血跡,法醫說過,那一定是從活體上刮下來的,這應該不可能是有人陷害郭嘉吧?”
“寧隊,你真覺得DNA、監控就能成為本案的直接證據嗎,”淳於時肆說道,“聽說黃教授是死於藥物引起的心髒過負,如果郭嘉下了藥,為什麽還要多次一舉的再用枕頭,甚至他可以離開病房,完全沒必要做的這麽明顯。”
寧禮說道:“這一點,當初我也懷疑過,但郭嘉的想法總是跟常人不一樣不是嗎,如果不是他殺人,那DNA怎麽解釋?”
“如果他有一個雙胞胎兄弟呢?”淳於時肆說道。
寧禮聽到這差點笑了:“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案發當天出現在監控裏的不是郭嘉,是他的雙胞胎兄弟?”
“這怎麽可能?”周局覺得,這個說辭的確有點難以置信。
淳於時肆沒有解釋,他為什麽會突發奇想,而是反問道:“我說了這麽多,難道你們沒有新的懷疑對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