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前夕
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變成了鮮紅的"3"。清晨的陽光透過高三(3)班的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鳳歲春站在講台前,看著台下這些朝夕相處了三年的麵孔,喉頭突然有些發緊。教室後牆上貼滿了學生們手繪的夢想卡片,夏花畫的那張北京外國語大學的校門圖案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同學們,"她的聲音比平時輕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講台上被歲月磨出凹痕的木紋,"這是高考前我們最後一次在教室裏相聚了。"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
夏花坐在第一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吳平安在後排挺直了腰板,黝黑的臉上寫滿緊張,校服袖口還沾著昨天幫家裏幹農活留下的泥點;平時最調皮的幾個男生此刻也規規矩矩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課桌下並攏的膝蓋微微發抖。
鳳歲春走下講台,沿著過道慢慢走著,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張課桌的邊緣。這些木質課桌表麵布滿劃痕,有的刻著早幾屆學生留下的字跡,有的還殘留著修正液塗鴉的痕跡。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還記得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麵孔,"我還記得小宋因為想家躲在廁所哭鼻子,被生活老師找到時臉上還掛著方便麵的湯汁。迎春,第一次被我叫起來時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王磊因為背不出課文被罰站,結果在走廊上偷偷抄小抄..."被點名的學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教室裏響起一陣善意的輕笑,緊繃的氣氛稍稍緩解。
她從講台抽屜裏拿出一個紙盒,裏麵裝滿了五顏六色的信封。這些信封是她熬了三個晚上親手製作的,每個都用不同顏色的彩紙折成,封口處貼著小小的貼紙——給男生的信封上貼著火箭或足球,給女生的則是花朵或星星。
"這是我給你們每個人寫的一封信,等高考結束後再打開。"她開始挨個分發,叫到每個名字時都會停頓一下,與學生對視一眼。
每遞出一個信封,她都感覺像是交出了一部分自己。"裏麵有我想對你們說的話,還有一些...關於未來的小建議。當然,"她眨眨眼,"還有我的聯係方式,任何時候需要幫助,都可以找我。"
當她把印著小雛菊的信封遞給夏花時——這是她特意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找到的雛菊貼紙——女孩的眼眶立刻紅了,長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淚珠。"鳳老師..."夏花的聲音細如蚊呐,帶著山區孩子特有的口音,"我怕...我怕考不好...萬一..."
鳳歲春蹲下身,這個動作讓她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她與坐著的夏花平視,聞到女孩頭發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記住,"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拂過夏花桌上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英語詞典,"無論考得怎麽樣,你都已經贏了。那個在誓師大會上喊出夢想的夏花,已經比過去的自己勇敢百倍。"
夏花的眼淚終於落下,在詞典封麵上濺開小小的水花。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慌忙用袖子擦拭,而是任由淚水劃過微笑的嘴角,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好了!"鳳歲春突然站起身,拍了拍手,粉筆灰從指尖飄落,"現在,把你們的課本都收起來。"她指向教室後方的鐵皮櫃,"全部收進去,一把鎖鎖起來!"
學生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課代表張麗猶豫地舉起手:"老師,那...那複習資料呢?"
"全部!"鳳歲春的聲音變得輕快,從講台下拖出一個紙箱,"今天,我要你們做三件事:吃好、睡好、心情好。"
她開始從箱子裏往外掏東西——幾個毽子、一副羽毛球拍、一盒跳棋,"今天下午,段老師會帶你們去河邊野餐。"
教室裏爆發出一陣歡呼。吳平安興奮地拍著桌子,震得文具盒嘩啦作響:"今天真的不用複習了嗎"
"而且明天沒有早自習!"鳳歲春宣布,看到學生們瞪圓的眼睛,又笑著補充,"當然,如果有人想複習..."
"不想!"全班異口同聲地喊道,隨即又為自己的失態哄笑起來。幾個男生已經開始傳看那副羽毛球拍,商量著下午怎麽分組比賽。
這笑聲飄出窗外,傳到了隔壁(2)班的教室。蔣媛正在黑板上寫滿最後衝刺的數學公式,複雜的幾何圖形和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驟幾乎占滿了整個黑板。聽到笑聲後她眉頭緊鎖,粉筆"啪"地斷了一截,白色碎末濺在她深灰色的西裝套裙上。
"笑?還有心情笑?"她轉身麵對自己的學生,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教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前排的女生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高考,"蔣媛一字一頓地說,手指關節敲擊著黑板,"是決定你們命運的戰場!現在放鬆,等於前功盡棄!"
她抓起一摞試卷重重拍在講台上,沉悶的響聲讓幾個學生渾身一顫。"今天做完這套押題卷,明天講解錯題,後天再模擬一次!"她掀開試卷封皮,露出足足二十頁的題量,"不到最後一刻,決不能鬆懈!"
學生們大氣不敢出,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蔣媛走下講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淩厲的節奏,像是倒計時的秒針。她停在第一排的張明身邊,手指點在他剛做完的選擇題上。
"張明,你圓錐曲線還是弱項,今晚加做二十道題。"她的聲音不大,但全班都聽得清清楚楚,"王芳,你的作文結構有問題,中午來找我重寫三篇議論文。"她像一位嚴厲的將軍,在戰前做最後的兵力部署,不放過任何一個薄弱環節。
一個瘦小的女生怯生生地舉起手,校服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因長時間寫字磨出的繭子。"蔣老師,我...我昨晚隻睡了四個小時,能不能..."
"高考那兩天你想睡多久都行!"蔣媛打斷她,粉筆灰從指間簌簌落下,"現在多熬一小時,可能就多考十分!"她的聲音突然提高,"十分是什麽概念?可能是專科和本科的區別!可能是走出大山和一輩子困在這裏的區別!"
女生低下頭,眼淚滴在試卷上,暈開了剛寫好的答案。蔣媛看見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扔在她桌上,轉身時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與此同時,(1)班的教室裏又是另一番景象。陳可可正在分發一遝打印紙,打印機油墨的味道還殘留在紙上。她穿著樸素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與蔣媛的正式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各大高校近三年的錄取分數線,還有就業率數據。"她的聲音平靜務實,像是市場裏分析行情的小販,"最後三天,與其盲目複習,不如好好規劃一下誌願填報策略。"
學生們埋頭研究資料,不時有人舉手提問。教室後排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吹亂了桌上的紙張。
"陳老師,我這個分數如果報省內的二本,能不能選到好專業?"
"老師,您說學前教育和大數據哪個更好就業?去年畢業的學姐說..."
陳可可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窗外的陽光。"誌願填報就像下棋,要講究策略。"她拿起一支紅色馬克筆,在黑板上畫出幾條分數線,"熱門專業分數高競爭大,但冷門專業可能就業難。要找到平衡點..."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落在角落裏一個沉默的男生身上。周浩的校服洗得發白,桌上放著的不是複習資料,而是一本《汽車維修基礎》——那是他偷偷從縣圖書館借來的。
"周浩,"陳可可走到他身邊,聲音放低但很堅定,"你單招的那個職業技術學院來通知了嗎?"
男生搖搖頭,眼神黯淡得像熄滅的炭火。"我爸說...說如果考不上本科,就讓我跟他去工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他說讀大專就是浪費錢..."
陳可可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照片。"這是我去年畢業的學生,"她指著照片上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
"他現在在省城汽車廠,月薪六千,包吃住。"她把照片塞進周浩手裏,"別聽你爸的。就算去職業技術學院,也比直接打工強。有了技術,將來才有選擇的權利。"
下課鈴響起,三個班級的學生湧向走廊,不同的氛圍立刻碰撞在一起。(3)班的學生們有說有笑,吳平安正模仿著數學老師扶眼鏡的動作;(1)班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比較著各自的誌願方案,有人拿著計算器飛快地算著分數;(2)班的學生則大多沉默寡言,張明還捧著複習資料念念有詞,差點撞上走廊的柱子。
夏花和吳平安在走廊拐角遇到了(2)班的張明,他眼圈發黑,手裏還攥著數學試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你們班下午真去野餐?"張明的聲音充滿羨慕,目光落在吳平安手裏的羽毛球拍上,"蔣老師讓我們中午留下來補課,說最後衝刺..."
吳平安拍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讓他校服領口露出曬得黝黑的皮膚:"要不跟蔣老師說你不舒服?就說頭暈..."
張明驚恐地搖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不行!上次王芳請假,蔣老師直接打電話給她家長,說她'臨陣脫逃'..."
"鳳老師說,考前放鬆很重要。"夏花小聲說,"過度緊張反而影響發揮。就像...就像拉得太緊的弓弦容易斷。"
張明苦笑,露出不整齊的牙齒:"你們鳳老師真好。蔣老師說...說鳳老師那套素質教育是城裏人的花樣,對山裏孩子不實用。"他壓低聲音,"她說山裏孩子要想出頭,就得往死裏學..."
吳平安皺起眉頭想反駁,被夏花拉住了。三個學生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各自回到教室。夏花回頭看了一眼,張明佝僂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教師辦公室裏,三位老師也在進行著類似的對話。蔣媛一邊批改試卷一邊頭也不抬地問:"小春老師,你這樣放縱他們,萬一考砸了,怎麽跟家長交代?"她的紅筆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像是要把錯誤答案刻進試卷裏。
鳳歲春正在準備野餐要帶的零食——她自掏腰包買了水果、餅幹和幾瓶老幹媽。聞言停下動作,一袋薯片從手中滑落:"蔣老師,我相信適當的放鬆比高壓更有利於發揮。心理學研究表明..."
蔣媛的筆尖戳破了一張試卷,"山裏孩子不比城裏孩子,他們沒有退路。一次高考失利,可能一輩子就..."她突然停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眼角泛起細小的皺紋。
"好了好了,"陳可可打圓場,把一杯熱茶推到蔣媛麵前,"各有各的方法。蔣老師的嚴格確實出成績,鳳老師的親和力也讓學生們很受益。"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像是在調解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蔣媛接過茶杯,熱氣模糊了她的鏡片:"我隻是不想他們將來後悔。"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我教了二十多年書,見過太多因為一分之差與夢想失之交臂的孩子..."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去年有個學生,差兩分上二本線,現在在深圳工廠,每天工作十二小時..."
蔣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繼續批改試卷。辦公室裏隻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和時鍾的滴答聲。
下午的陽光溫暖而不炙熱,學校後麵的小河邊,(3)班的學生們圍坐成一個大圈。段乘帶來了吉他,琴箱上貼滿了各地旅遊時的貼紙。他正在彈唱一首輕快的民謠,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靈活移動。幾個男生在淺水區打水漂,石子在水麵跳躍,激起一圈圈漣漪;女生們則三三兩兩聊著天,有人摘了野花編成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