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周可人

小學旁邊有家小書店，那是讓周可人流連忘返的地方，每天放學後，她都會一個人默默走進書店，踮起腳挑選中意的書本畫冊，然後坐在板凳上津津有味的閱讀，書架是在櫃台後麵立著的，進屋的小學生大都趴在櫃台，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一走了之，很少有人來到後麵看書，對可人來說，環境也算安靜，一旦她沉浸在故事情節中，除非店員提醒，否則家裏的母親就會讓妹妹周彤來書店找她，撅著小嘴告訴她該回家了。周彤比可人小2歲，比較貪玩，為了避免妹妹大老遠來書店尋自己，可人請求店員，問她能否付幾元押金將書借給她，店員一臉為難猶豫不決，可是當店員看到可人那雙晶瑩的雙眸時，索性答應了。

[普羅米修斯盜取火種給人類，宙斯大怒，囚禁和處置了普羅米修斯，同時為了懲罰人類，精心為人類準備了一個禮物----送給人類的第一個女人，潘多拉。在潘多拉來到人間之前，宙斯賜予了她一個盒子，盒子裏裝著貪婪、虛無、誹謗、嫉妒、痛苦和希望，來到人間的潘多拉抑製不住好奇心，打開了盒子，貪婪、虛無、誹謗、嫉妒、痛苦被釋放了出來，一時驚恐的潘多拉急忙蓋上盒子，唯一的希望永遠被蓋在了盒子裏。原本沒有任何災禍、生活平靜的人間充滿了災難，被生活折磨，遭受瘟疫和戰亂的迫害，承受欲望掙紮的內心，由於盒子裏關著唯一的希望，所以希望在人類死亡消逝之前都永遠存在……]

這是希臘神話中潘多拉的故事，可人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她11歲，書頁上潘多拉的畫像著實驚豔到了可人，滿頭金發皮膚白皙的潘多拉一臉的好奇，僅憑長相看不出她是魔女，潘多拉和凡間異國女子沒什麽區別，若不是手著捧流光溢彩但裝滿災難的魔盒，誰也不會將她和至高無上的宙斯聯係到一起。

看著希臘神話，可人心靈深處，產生一種莫名的悸動，猶如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被觸碰到，並和某種東西聯係到了一起，她那沉浸在神話中的意識附著到手捧魔盒的潘多拉身上---那個不知盒底沉澱著希望的魔女。

周可人背著書包，看著前後交替的腳尖，慢騰騰的走在回家的小土路上，一想到家裏隨時會有不速之客凶巴巴的對母親頤氣指使，她就想帶著母親和妹妹周彤離開岷安村，然而她現在太弱小，除了優異的成績，她沒有資本再拿給視自己為如掌上明珠的母親，每當可人看到母親獨自一人在角落裏啜泣時，心中莫名的悸動就越強烈，對那個男人的恐懼慢慢轉變為厭惡，厭惡又很快轉變為痛恨，而幼小的可人隻能抱著妹妹，幻想著把那個男人裝進潘多拉的盒子，再把希望釋放出來，可人知道，隻有長大，才能打開魔盒。

那個男人就是父親，周可人的親生父親，周卜元。

可人和周彤沒有出生時，周卜元在村中人眼裏還是個本分但具有大男子主義的茶農，掌握著岷安村最好的茶坊，家境也比較殷實。年近而立之年時，周卜元依然是村裏富有的單身漢，與可人的母親結合後，周卜元賣掉了茶園和茶坊，擁有一筆可觀的資金，走出岷安村的他，在靈州投資了一家機械廠。

沒過兩年，眼看機械廠經營慘淡的周卜元，將機械廠與另外一家電梯廠合並，安穩的從事一種技術工作，並抽取一定股份，日子雖然沒有大富大貴，倒也過的滋潤，唯獨不順心的是周可人的出生，一向重男輕女的周卜元在這方麵，顯得出人意料的偏執，母親對可人愛護有加，使她健康成長，周卜元卻格外的嫌棄繈褓中的周可人，每次回家看到她就像看到害蟲一般，對母親也異常冷漠，他隻管忙活自己的工作。

日複一日，時光流逝，看著周可人的健康成長，周卜元倒也覺得再有一個男孩方可，至少可以平衡心中那偏倒的天秤。

然而，三年後，周彤呱呱墜地，周卜元心灰意冷，也就是那年，電梯廠縮小規模，瀕臨倒閉，周卜元失去股權，周彤成了他眼裏的“凶星”，足下無長嗣的周卜元開始遷怒不善言辭的妻子，略顯病態，而妻子為了周彤和可人，默默的忍受著整日醉酒歸家的丈夫，成為局外人。周卜元仿佛回歸到一個人的生活，夫妻之實，名存實亡，妻子儼然成為了家裏的保姆，僅僅以妻子的身份打理著家。

可人8歲時，周卜元賣掉了靈州的房子，回到岷安村居住，房子是可人外公留給母親的，周卜元為了“避嫌”，堅持待在靈州，不願離開電梯廠，偶爾回一趟家，便莫名其妙的大肆發泄在外頭積攢的不滿，“誌向遠大”的周卜元沒有兒子，他感覺自己的生活在倒退，自從周可人出世，周彤長大，他就一直在倒退，這種想法在旁人看來自然不會聯係到他家裏的孩子，可周卜元卻強硬的把事業上的孤獨感和挫敗感歸咎於自己的家庭。

擁有迫切欲望的周卜元開始觸碰賭博，結果則是債務的窟窿越來越大，一次，他在被酒精麻痹之後，突然想到回家，打起母女三人住所的主意，那片近山的大院可以賣不少錢。經過屢次商討，可人的母親堅決不答應，“一起出去打拚彌補債務”的建議也被周卜元駁回。不善言辭、忍氣吞聲的母親毅然堅守，也開始變得強硬，最終提出離婚。周卜元開始奔波在岷安村和靈州之間，經常以外人的身份回到家，對可人母親宣泄病態般的不滿……整個大院躁動不安，周卜元近乎成了母女三人的“凶星”。

周彤哇哇的大哭，周卜元誇張的揮舞著胳膊對著母親吼，母親一改溫柔常態，憋紅了臉和周卜元爭吵----這一切，周可人全都看在眼裏，父親不再是父親，而是那個人。她非常不希望那個人出現在家裏，她希望潘多拉盒子底的東西都釋放出來……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量，隻能用怨恨的眼睛瞪著那個醜陋的男人，那個男人就是無禮的暴君，不分青紅皂白的宙斯，強行賜予可人魔盒，可人知道盒子裏有東西沒完全放完，然而可人目前沒有辦法再把盒子打開……

周可人抬起頭，目光從腳尖上收回來，走到大院門口時，無形異樣的氣氛撲麵而來，半掩的院門和高聳的圍牆透露出不詳的氣氛，可人慢慢靠近門口，突然，大門突然敞開，一個人神色慌張的衝了出來，那人驚恐的目光掃到可人身上時，可人的心狠狠被敲了一下，是那個男人，周卜元愣了一秒，見了鬼似的朝可人相反的方向跑去。

周可人知道，母親在屋裏啜泣，妹妹躲在屋裏，她幽怨的盯著周卜元的背影，試圖看穿，直到背影消逝，她才走進大院，還沒走進堂屋，可人感覺到了不對勁，屋內寂靜異常，沒有母親和妹妹的聲音，可人推門跑進裏屋，停住腳步，眼前狼藉景象讓可人頭暈目眩，母親躺在地上，脖子下壓著一灘血，妹妹則趴在樓梯最後一個台階旁，仿佛沒了氣息……

周可人呼吸困難，強烈的求救欲望無法轉變成呼喊聲，就這麽喘息著，喘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