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周彤
來到走廊拐角吸煙處，吳天容掏出煙盒，撕下盒口上的封條，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抽出一根香煙，夾在雙唇之間，雙手摩挲著上衣，裏裏外外翻個遍，結果發現沒有帶火，於是把煙又收了回去。他回頭看了看走廊，目光正好落在老婆身上---孫雯低著頭，雙手按住右肩的挎包帶，慢悠悠的正朝吳天容走過來。
“這麽快就檢查好了？醫生怎麽說？”吳天容輕撫孫雯的肩膀，溫柔的問道。
孫雯撩了撩鬢角的頭發，心頭像壓著一塊石頭，輕輕歎了口氣，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她從包裏拿出一張折皺的診斷報告，猶豫要不要給丈夫看。吳天容握著孫雯的手，他知道檢查結果是什麽，於是直接收起報告，對折幾下，塞進褲兜，扶著她慢慢朝醫院大門走去。
夫妻兩不說話，吳天容一邊走路一邊東張西望，似乎在向妻子表示自己很輕鬆，直到醫院門口衝進一群醫生，引起一陣騷亂時，孫雯才抬起頭收回淩亂的思緒。
救護車嘶鳴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幾個護士和好幾名醫生護擁兩台擔架開辟出一條血路衝向急救室，行人慌忙閃避，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擔架。
前麵單架上，躺著一個麵色蒼白的小女孩，目測隻有八九歲，前額的傷口經處理過，依稀可以看到血跡；後麵緊跟著的單架上，則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看不清相貌，兩名醫生保護著她的頭。
吳天容駐足停留，看著急救室的門關上後，才目光從那群醫生身上移開，正要轉身離去，突然發現，孫雯的視線卻一直落在急救室的門上，滿臉心痛的表情，似乎要把門看穿。
“怎麽？你認識單架上的人？”吳天容問。
“嗯？”孫雯回過頭，“不認識，不過你看到了嗎，那是個……是個孩子，她還是個孩子，竟然……”
吳天容感覺到妻子口氣中的一絲怯懦，那是同情，他明白孫雯為何看到方才的情景會有如此反應，吳天容也看了看搶救室的門，受妻子影響，他也開始擔憂起剛送進的女孩兒。
“唉？吳老師，你又來醫院了。”一個聲音喊住剛準備走的吳天容，吳天容循聲望去，是孟冬雨的父親，孟磊。隻見孟磊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似乎剛做了大運動，一臉烏雲密布，目光在孫雯和吳天容之間徘徊。
“原來是小雨爸爸，這麽急來醫院是……？”
“吳老師，周家出大事了，不知你剛看到沒？”孟磊指了指搶救室。
孫雯搶先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周家，就是可人她家呦，中午進了歹人，警察來的時候，小可人的妹妹周彤，還有她母親就剩一口氣了，這不……”孟磊深深歎了口氣，“造孽啊！多好的母女倆。”
驚恐占據孫雯憐憫的心靈，沒等吳天容說話，她連忙問道，“她家其他大人呢？怎麽連個孩子都不放過，警察怎麽說？”
“家裏就母女三人。”孟磊無奈的答道，似乎不想再回答有關這不幸的一切問題。
吳天容回頭看了下搶救室：“小學五年級的？成績很好的那個女孩家？”
孟磊點點頭，“他們家沒其他大人了，小可人哭的都快沒人樣了，看的讓人心碎啊，嘖嘖……哦！對了……”孟磊突然想起來什麽：“我得回家一趟，拿點錢來，恐怕這得用到錢。”
吳天容拉住正要轉身離開的孟磊，“我身上有些錢，不知道夠不夠，拿去先給周家墊上……”，吳天容正要伸手去拿孫雯肩上的提包，隻見孫雯早已低著頭數著鈔票。
“這些夠嗎？”孫雯捏著一匝鈔票，迫切的看著孟磊。
“哎呀，不用不用，要不這樣，吳老師，我們一起湊點吧，你們方便的話，就在這等我，我很快就來。”說完，孟磊一部並兩步的走向醫院大門。
“他可真熱心，我們是不是該做些什麽？”孫雯望著吳天容對自己充滿認可的雙眼。
“你先回家，其他我來安排，看看能不能聯係學校，多爭取些幫助。”
孫雯搖搖頭，表示要一起。
吳天容握著孫雯的手一起折回搶救室，詢問母女倆的情況。
周彤頭部遭到重創，一直處於昏迷中，離開搶救室時，還未脫離危險；至於周彤的母親，則直接撒手人寰，徹底和自己兩個女兒陰陽相隔……警察建議醫生暫時不要向周可人透露母親離世的消息，並且拜托孟磊照顧著小可人。
淚腺早已枯竭的可人趴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上，看著安詳的妹妹，她每一刻都在期待下一秒能和妹妹四目相匯，可進進出出的醫生使她感覺到，妹妹的情況不容樂觀。
孫雯不知何時悄悄站在了周可人身後，不知是觸目傷懷，還是靈魂深處沉睡的母性被喚醒，她內心油然升起一股強烈衝動，想把麵前的女孩和周彤一起摟在懷裏，撫摸著她們的頭，給予她們猝然失去的安全感。
周可人通過玻璃上的人影，發現身後的孫雯，立馬回過神，眨著明亮的眼睛，看了孫雯一眼，然後又把臉扭了過去。吳天容走過來，伸手去摸可人的頭，想給予安慰，然而，可人突然躲過即將碰到自己頭發的手，撅起嘴白了吳天容一眼，吳天容感到很意外，尷尬的笑了一下，以示友好。孫雯蹲下身，伸出雙手去接可人的胳膊，可是，周可人再次側身躲過，一個轉身，跑了。
吳天容沒想到，周可人竟是個性格如此強烈的小女孩，慌忙追了上去；孫雯一人透過玻璃窗，呆呆的看著躺在**，一臉蒼白的周彤，她似乎可以感受到周彤的心跳，和自己心跳一樣，相互傳達著共鳴的信號。
孟磊把周可人接回自己家，希望女兒孟冬雨能接待她，讓年幼失去母親的孟冬雨能有個伴兒。
周彤經過半個多月的沉睡，終於在一個沉寂的深夜睜開眼睛，當醫生們圍著她團團轉時，她呆滯的看著天花板，嗚咽的問道：“這是哪兒？”
周彤失憶了，整日隻用一種眼神回應每一個想引起她注意力的人，這也是醫生之前預料到的結果之一，她連姐姐也不認識了。
吳天容幾乎每天都來，不主要是因為來看望周彤，而是孫雯每天都在醫院待很久，以至於吳天容開始養成下課後去醫院的習慣，孫雯也不再去婦科，終於，一天午後，孫雯問道：“我們可以收留她嗎？”
吳天容看著妻子滿懷期待的眼睛，問道：“你說，是收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