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她的天真
一周後，海城。
小蝶剪掉了那一頭張揚的彩色長發。
她正式宣布退網，再也不碰直播了，甚至注銷了那個擁有數百萬粉絲的賬號。
見識過真正的鬼神和道法後，網絡上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在她看來，隻剩下可笑。
此刻，她正襟危坐，在虞燭和藺宸下榻的酒店套房裏，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虞姐……大師。”她猶豫了許久，神情無比鄭重。
“我想、我想拜您為師。”
“噗——”
虞燭剛喝一口奶茶聞言差點沒被嗆到。
藺宸在旁邊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你說什麽？拜師？”她放下奶茶掏出一根辣條，懶洋洋地晃了晃。
“小妹妹，我勸你三思。我這一行，純屬老天爺賞飯吃，學不來的。”
“我可以學！”小蝶的眼神異常執著。
“我不怕吃苦！經曆了這次的事，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弱小，多無知。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地活著，我想學習真正的本事，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藺宸坐在一旁，目光卻始終落在虞燭身上。
他倒是有些好奇，麵對如此誠摯的請求，這個怕麻煩怕到骨子裏的女人，會如何應對。
虞燭把辣條塞進嘴裏，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
“收徒弟？那多麻煩啊。”
她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來：“要管吃管住，要傳道授業，犯了錯我還得去給你擦屁股。最重要的是，會嚴重影響我躺平發呆、喝咖啡吃辣條的寶貴時間。不行不行，虧本買賣，堅決不幹。”
這番毫無誠意的拒絕，讓小蝶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眶又紅了。
虞燭見狀，歎了口氣，終於坐直了些。
她擦了擦手，難得正經地看著小蝶，說道：“丫頭，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的路，你走不了。不過……”
她話鋒見轉，“你身上流著聖女一脈的血，雖然稀薄，但那份靈性還在，你不需要向外求索什麽。”
虞燭指了指小蝶的心口。
“回到正常的生活裏去，好好讀書，好好工作，好好孝順你母親。去愛人，也被愛，去感受陽光，也別怕淋雨。把每一天都過得熱氣騰騰，有滋有味。”
“你母親的血脈，會在你認真生活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庇佑你。記住，好好生活，就是你們這一脈最好的修行。”
一番話，平淡如水，卻瞬間淌進了小蝶的心裏。
她怔怔地看著虞燭，看著她那雙看似慵懶，實則洞悉一切的眼睛。
忽然之間，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小蝶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
“謝謝您，虞燭大師。我……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送走小蝶後，虞燭徹底開啟了她美其名曰考察海城風土人情。
實則就是拉著藺宸這個自動提款機，從城東吃到城西，從南鑼買到北街。
藺宸對此，倒是表現出了驚人的縱容。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像隻快活的花蝴蝶，穿梭在人潮洶湧的夜市裏。
看她為了一串烤魷魚和老板討價還價，為了一隻撈上來的小金魚而歡呼雀躍，看她舉著比臉還大的棉花糖，笑得眉眼彎彎，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藺宸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靜。
他活了漫長的歲月，見慣了冥府的森嚴與鬼魂的悲苦，也洞悉人間的爾虞我詐與生死離別。
秩序、規則、審判，幾乎構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可這一刻，看著虞燭沐浴在人間煙火裏的鮮活模樣，他忽然覺得，那些他所守護的冰冷規則，似乎也有了溫度。
這個女人，明明身負著連他都要忌憚三分的古老傳承，靈魂的年齡或許比地府還要久遠，可她的身上，卻保留著一份最純粹的、天真的生命力。
真難得。
藺宸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的弧度。
他想，或許，他來到人間的另一個任務，就是守護好這份天真。
“喂！藺宸，快點快點，摩天輪要開了！”
虞燭在不遠處衝他招手，手裏還抱著一桶爆米花，聲音裏滿是興奮。
兩人排隊的時候。
在這時傳來隔壁排隊的一對小情侶的對話。
女孩的聲音甜得發膩：“親愛的，你聽說了嗎？傳說在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接吻，就能一生一世在一起哦！”
男孩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證：“寶貝你放心，等會兒我們……”
虞燭的耳朵動了動。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過古怪的探究欲。
她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準備隔空對那對小情侶進行一番科普。
一隻手，及時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藺宸的手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將她按了回來！
虞燭不滿地回頭，挑眉看他：“幹嘛？我正要拆穿這個流傳了至少一百年的都市謬論呢。”
藺宸無奈地歎了口氣，隻覺得額角又在隱隱作痛。
虞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促狹地笑道：“不是吧，藺老板？你活了這麽大歲數，不會也相信這種荒謬的事情吧？”
“……”
藺宸沒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的縱容無奈，還有一絲溫柔。
然後，他哼笑了一聲，帶著點認命般的意味。
他將一直幫她拿在手裏的那支巨大的、粉色的棉花糖，帶著點賭氣的意味，塞到了虞燭的懷裏。
“閉嘴，吃你的。”
虞燭被這突如其來的甜膩氣息包圍，愣了一下。
“誰說吃棉花糖能提升幸福感的？”
虞燭低頭看棉花糖，又抬頭看看他。
那張清冷禁欲的臉上，耳根處似乎染上了一抹可疑的薄紅。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虞燭三兩口解決掉棉花糖，看著已經走上摩天輪的藺宸。
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糖絲，像個得了糖果就心滿意足的孩子，蹦跳著跟了上去。
“吃甜的確實能提升幸福感啊，哎，藺老板！等等我啊！”
轎廂的門在身後合攏。
腳下的地麵緩緩剝離，遊樂場的彩色燈牌與攢動的人頭，逐漸縮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城市，則以一種壯闊的姿態，在眼前徐徐展開，被碾碎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霓虹如織，是神明打翻的調色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