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譜

第十一章 舊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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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過去,到未來,我在傾聽……

八萬裏,風雲變幻的天空啊,

今日是,幾處陰?幾處晴?

億萬人,腳步紛紛的道路上,

此刻嗬,誰向西?誰向東?

哪裏的土地上,

青山不老,紅旗不倒,大樹長青?

哪裏的母親,能給我,

純潔的血液、堅強的四肢、明亮的眼睛?……”

這是電台裏正在播送的配樂長詩《雷鋒之歌》,作者是著名詩人賀敬之,朗誦者是天津電台著名播音員關山,背景音樂是膾炙人口的《紅旗頌》,整體效果波瀾壯闊,氣吞山河,抑揚頓挫,感人肺腑。冀中平原距離天津不遠,所以收聽天津電台的節目非常清晰。黃晉升守著收音機,聽得時而熱血沸騰,時而淚水漣漣。黃晉升當然也喜歡正麵教育的文藝作品,也明白“人往高處走”的道理。而具體怎麽“走”,是以手裏的工作為載體的。這就需要把握,否則,既可能是通衢大道,也可能是南轅北轍。

他開始抓“四清”工作了。哈個是要得罪和傷害一些人的事情,帶有火藥味。而最應該出成績的除了郭家堡,還應該是黃召莊。雖說郭家堡已經沒有了郭山河,可這個村還是紅星村,新書記不會對四清工作視而不見;而黃召莊的黃大想以往得到過黃選朝照顧,現在新的工作來了,也不能不打衝鋒,是白。想好了,他便首先來到了郭家堡。

郭家堡很有意思,自打郭山河去世,一直沒有新書記,已經好幾年了,一把書記的位置始終是空白。村委會也有意思,以往開會的小會議室的正座——一把書記的位置始終擺著過去郭山河坐過的椅子,沒有人挪動,再開會時,誰都不坐哈個位置。這幾年來,都是副書記兼大隊副隊長郭瓢子主持工作,別人曾經攛掇他坐到主座上去,他每每要連連擺手:“不坐不坐,俺沒有老鐵哈個本事,也沒有老鐵哈個造化,坐上說不定家裏挨火燒,挨水淹。”

郭瓢子原本叫郭有福,也是郭相臣出了五服的侄子,與郭來福屬於遠親同族兄弟,之所以叫了“瓢子”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擅長種葫蘆,葫蘆在鄉下屬於吉祥物,因“葫蘆(福祿)萬代”之諧音,而備受村民嘉許。但家家都種不好,秋後結的葫蘆又小又不像樣,唯獨郭有福種出的葫蘆又圓又大,結的還多,每年秋後自家用不了哈麽多,就挨家送,全村家家使的瓢都是郭有福送的葫蘆做的。郭山河在一次會議上表揚說:“有福啊,以後俺們就叫你郭瓢子白。”“叫白,叫白。”就叫響了。

非常邪性,郭瓢子這話一語成讖。本來郭山河的座位別人“不該坐”已成定勢,偏偏有不信邪的,大隊一次開生產隊長(小隊長)會,研究由玉米改種小麥的會議,一個生產隊長開會時坐了正座,有人提示他:哈個座是老鐵的座,他說老鐵不是早就死了?會還沒開完,他的孩子跑來送信:家裏著火了,孩子他媽做飯燒著火聽到外麵雞叫得差了音兒,回頭一看是一隻黃鼬正在拉雞,舉著燒火棍子就竄出來打黃鼬,黃鼬不怕她,跟她吊猴,滿院子跑,她就追著打,結果屋裏灶膛的火就躥出來把旁邊的一堆秫秸全燎了,一把椅子連帶八仙桌子已經燒了半邊,這時,生產隊長帶著人跑進院子,黃鼬也突然不見了。沒等大家全力救火,火則自己就熄了。椅子和八仙桌子燒得不像樣子,卻不摸不倒,一碰就呼啦一下子堆在地上。事後他來到郭山河家的祖墳上,給郭山河的墳培了土,磕了頭。祈求郭老鐵保佑。這件事也許隻是巧合,但他還是真心祈求郭老鐵諒解,尤其求得自己心裏踏實。

還有不信邪的。黃晉升來郭家堡召開四清工作動員會,見大家誰都不坐正中的椅子,便大放厥詞:“郭老鐵坐過的椅子咋就不能坐?你們讓他嚇怕了?俺就不信邪,今天就坐了讓他看看行不行!”他器宇軒昂地向郭瓢子布置了工作,要求郭家堡要拿出紅星村的架勢,把四清工作幹出樣子,該抓人抓人,該批鬥批鬥,不“清”不罷休,不“清”不算完。大隊兩級幹部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鄉裏鄉親的,誰抓誰,誰鬥誰?大隊窮得叮當響,大隊賬上除了欠款沒有錢,翻破了賬本也沒用。辦食堂吃大鍋飯的時候,賬上有點錢,可是,正要完全吃光的時候,起了一把火,把個天天挨罵的大食堂燒個精光,以往大隊的賬本也在裏麵,也早燒毀了。哈俺不管,反正你們不“清”不行。

散了會黃晉升突發奇想,想當年他力主在郭家堡挖了個坑,哈是專門給郭山河挖的,現如今郭山河嗝兒屁了,這個坑是不是該重新派上用場了?誰再亂發牢騷,就讓他來“觀魚”!他便哼著小曲來到坑邊,看到渾濁的水裏又有了很小的魚苗在遊,而且這條魚苗就在水邊,他彎下腰伸手一撈,腳下一滑身體失重出溜進了水裏,嚇得他大喊大叫:“來人呐,救命啊,淹死人啦!”

恰巧拾糞的郭長福——大食堂時期的廚師——走到跟前,見是黃晉升落水,便把糞鏟伸給他,說:“才半腰深,怕麽哎——抓住!”黃晉升便抓住糞鏟爬上了岸。他一邊脫下衣服擰著,一邊說:“你不是嘴歪昂,現在咋不歪咧?”本是想討好,作為報答和酬謝,誰知對方不愛聽,扭身就走了,嘴裏罵道:“鬧他個媽的!”“嗨,你罵誰咧?”

郭長福怕挨整,回頭就把這事告訴郭瓢子了,說,現在你在村裏主事,黃晉升如果問罪於俺,一定幫兄弟搪著點。郭瓢子道:“你也真是,想罵的話,走遠了再罵,為麽非讓他聽見?”結果,時隔不久——不得不再次說起這個詞兒——黃晉升點名郭長福必須把過去大食堂著火的事說清楚:“‘四清’就清的是你這種人!”郭長福也歪著嘴跟他叫了板:“你回哈個水坑,重新躺在裏麵,讓全村人看看俺怎麽救你,俺就講大食堂的事。”

事情不了了之。甭管“四清”怎麽個清法,坐了郭山河椅子的人,一是家裏真的起了火,二是真的掉進了水坑。於是,郭家堡在“四清”工作中,有人抄了半首詩貼在村委會的小會議室裏,聲稱是對郭山河的懷念,也是對大隊幹部的警示:“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有的人,騎在人民頭上:‘嗬,我多偉大!’有的人,俯下身子給人民當牛馬。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頭,想‘不朽’;有的人,情願作野草,等著地下的火燒。有的人,他活著別人就不能活;有的人,他活著為了多數人更好的活……”

“四清”工作在郭家堡開展得不理想,而這張小告示,因為在村委會小會議室貼了好長時間,卻讓村委會幹部們有了額外收獲,基本人人都會背了。若幹年後,回憶“四清”工作時,已經忘記了“四清”工作是麽內容,卻能背下這半首詩。其實,光是這半首詩,未必讓人印象這麽深,還是因為黃晉升的折騰,導致大家牢牢記住了這半首詩。當時,黃晉升又來村裏指導工作,在小會議室看到了這半首詩,立即斷定:“這是反動標語!”要立即“抓壞人”。

誰寫的?不知道。誰抄的?不知道。誰貼的?不知道。找不到壞人,怎麽辦?還是不知道。問題反饋到鎮上派出所。黃晉升請求民警們盡快破案。一個有點文化的民警說:“這半首詩是著名詩人臧克家寫的,挺好的,沒有錯誤,幹麽要抓人?”黃晉升簡直氣急敗壞,臉色鐵青,難道你們小小民警比俺鎮長還有學問?他氣哼哼立即到縣城父親家裏找黃選朝去了。他想通過黃選朝在縣裏使勁,整整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民警”。結果挨了父親一頓罵:“這麽多年也沒有長進,還是生地瓜玩意兒!哈臧克家是毛主席的好朋友,兩個人經常書信往來,詩詞唱和,還是座上賓,難道你想把戰火燒到北京去?”一番話嚇得黃晉升臉色煞白,半句話也不敢說,唯有點頭稱是。

黃選朝又說:“現在報紙上又登了‘農業學大寨’的事,你打算怎麽幹?”黃晉升思忖了一下:“咱這裏也沒有山,沒有‘七溝八梁一麵坡’,學不了。”

“這些年你的幹飯白吃了,學的是精神!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究竟該幹麽!”

……

柴金菱帶著孩子跟隨公公搬到縣城去住了,工作也調到了縣機關。黃晉升一個人住在河川鎮上,感覺十分寂寞。恰在此時,一個北京的高中畢業生丁衛紅下鄉來到河川鎮,讓黃晉升耳目一新,一時十分激動。丁衛紅思想進步,學習了邢燕子和侯雋的典型事跡以後,一俟高中畢業便來到早有耳聞的具有光榮革命傳統的冀中平原。

丁衛紅下鄉的直接原因其實因為“早戀”,說早戀有些委屈,不是她早戀別人,是別人戀上了她。丁衛紅生就的美人胎子,明眸皓齒,麵似銀盤,肌膚白皙,身材窈窕,說話的嗓音銀鈴一般悅耳動聽。比她大八歲的班主任自打她一進高中班,就看中了她。班主任叫修斯敦,北京大學畢業的才子,父親是中國科學院的著名水利專家修明渠,母親是美國休斯頓人瑪麗.修。父親是在美國留學時認識的瑪麗,然後結婚一起回到中國。修斯敦有著身高馬大的母親的血統,身高一米九,黑頭發黑眼睛,卻是個鷹鉤鼻子。丁衛紅原本身高也有一米七,在女生裏算高個,上初中的時候一直是學校排球隊員,但與修斯敦站在一起,還是相差一頭。不過,在修斯敦眼裏,這所學校裏所有的女生,沒有再比丁衛紅更吸引他的了。

丁衛紅是個老革命的後代,父親是新四軍的一個團長,解放後轉業在政府機關當廳長。按說家境不錯,但家裏孩子多,丁衛紅有兩個姐姐,三個弟弟。如此一來,雖生活在大城市,吃窩頭,喝稀粥的時候也很多。尤其前兩年,丁衛紅也有餓肚子的日子。否則很可能長得更高。她的三個弟弟就都長到一米八以上,都上了體育學院。這樣的家境使丁衛紅吃不上“小灶”,更培養了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不拘小節的性格。在將近畢業的時候,修斯敦找她單獨談了話:“大紅(丁衛紅的外號),中科院水利所正缺一個打下手的年輕人,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跟在專家身邊進修,幾年後可以拿到學曆學位。”

“給你爸爸打下手?你直說不就得了?我想參加正常的全國高考。”丁衛紅其實不喜歡修斯敦的鷹鉤鼻子,想起修斯敦還有一個媽也是鷹鉤鼻子,更是不能容忍。哈時候全國人民剛剛從艱苦的抗美援朝走過來,接受的都是“打倒美帝國主義”、“美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教育,丁衛紅對修斯敦沒有好印象。

“高考過關是不容易的,你跟著我爸,可以免考——其實也不是免考,是考題相對簡單,你容易過關。我和我爸都會保你的。”

“保我?搞特殊?”

“因為我愛上你了,願意為你做一切!”

“你比我大八歲,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你知道你多麽吸引我嗎——”修斯敦已經按捺不住,突然抱住丁衛紅,吻住了她的嘴。當時他們就在修斯敦的辦公室,雖說老師們已經下班,可萬一冷不丁闖進一個人來,哈絕對是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的。丁衛紅十分害怕,奮力掙紮。偏偏此時老校長敲門走了進來。每天這個時間老校長都會挨間屋檢查,看看是否鎖好了門。修斯敦在丁衛紅麵前不能自已,忘記了這一點。兩個人急忙分開。丁衛紅紅著臉跑了。最後修斯敦是怎麽向老校長解釋的,不得而知。丁衛紅感覺自己在學校裏有可能挨批鬥,這是有過先例的。一個男教師和一個女教師因為婚外情在辦公室接吻,被押上體操台挨批鬥,全校師生參加,口號喊得震天響。

第二天一早,丁衛紅找到老校長說:“我要學習邢燕子、侯雋,到農村去。”老校長當時喜出望外:“這樣的決定真好,否則學校也不會批準你參加高考。你身上畢竟有老革命的爸爸的血液,跟修斯敦是不一樣的。學校要發展你入黨,我親自送你去農村。”

“修斯敦是很優秀的老師,你們沒處理他吧?”

“學校打算給他記大過,我已經找他爸去了,過幾天他就調走了。”

“不要這樣,算我勾引他行不行?我都放棄高考下鄉了,還換不來一個……”

“難道真是你勾引他?那麽,就不能讓你入黨了。”

“您不用拿入黨威脅我,在這個問題上,不能因為我坑了他,他真的沒幹別的。”

“我都看見了,你還這麽說,你們還想幹什麽?”

“您不可理喻,不近情理!”

這樣的表白自然讓老校長不滿意。最後怎麽處理的修斯敦,丁衛紅不知道。反正丁衛紅下鄉的時候沒有人送她,黨也沒入。愛送不送。你這裏入不了黨,我到農村去入。讓我幹落井下石的事,你看錯了人。她崇拜著名作家梁斌,特別喜歡名著《紅旗譜》,就選擇了《紅旗譜》描寫的一方水土:與千裏堤和滹沱河相鄰的五曲河和萬柳堤。其實她在這裏是舉目無親的,北京市當時也沒有這片地區的下鄉任務。她對不能參加高考,也有自己的思考:寫《紅旗譜》的梁斌上過大學嗎?寫《林海雪原》的曲波上過大學嗎?寫《野火春風鬥古城》的李英儒上過大學嗎?寫《保衛延安》的杜鵬程上過大學嗎?寫《家春秋》的巴金上過大學嗎?……她也愛好文學,她相信此生會有所作為,上不了大學就不上。當然,每當想起毀了她最初夢想的修斯敦,還是耿耿於懷。但她絕不會加害修斯敦。因為畢竟修斯敦真心愛她。在她眼裏,愛,並不是錯誤;隻是應該怎樣表達,需要研究。不能強人所難。是不是?

是老爸陪著丁衛紅來到河川鎮。她背著棉被打成的背包,手裏拎著線繩網兜,網兜裏是暖壺、洗臉盆、幾本常用書。老爸則扛著一把鐵鍁,手裏拎著一盞馬燈。老爸說,冀中地區現在還很窮,這些東西都用得著,再說,也做個紀念。

一到河川鎮,見了黃晉升,丁衛紅就哈哈大笑:“鎮長大人,你怎麽長得像《千萬不要忘記》裏麵沒事打野鴨子的丁少純?你這身衣服也得‘一百四十八’吧?”老爸急忙攔過來:“瞧這孩子多沒正形,說話就沒輕沒重的!別往心裏去啊!”黃晉升滿臉通紅,嘴裏囁囁嚅嚅,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是聽說大城市北京城來了個女知青,這件事非同小可,特意換上了一身毛料製服,哈是他幾乎沒怎麽穿過的“壓箱子底”的衣服。老爸是個非常會做事的人,把孩子當麵交給鎮領導,就萬事大吉了,不再過問住哪裏,條件怎麽樣一類問題。幹預地方領導的安排,總是不妥的。再說,自己的孩子生存能力很強,這一點他心中有數。

丁衛紅的性格讓黃晉升非常喜歡。可以說“一見鍾情”,馬上就愛上了。他看過電影《千萬不要忘記》,是講城市階級鬥爭的,裏麵的丁少純是個“忘本”的年輕人,但飾演丁少純的小夥子非常帥氣。讓一個美女說自己像丁少純,這一點讓黃晉升心中暗暗高興。尤其她的姓是“丁”,讓他莫名地興奮,因為他奶奶就姓丁,一生輔佐爺爺做成很多大事,是他非常尊敬的長輩。“丁”,這個中國姓氏中最簡單的字,有多少與“丁”相關的成語咧,譬如“白丁俗客、抽丁拔楔、可丁可卯、庖丁解牛、人丁興旺、目不識丁、夢撒寮丁、瘦骨零丁”等等,透著文化,是白?還有“宮保雞丁”,“宮保鴨丁”,“醬爆肉丁”,“辣子雞丁”,“素炒菜丁”等等,全都好吃,是白?反正是左看左好右看右好,丁衛紅在他眼裏已經十全十美,冥冥中覺得與丁衛紅建立“關係”必定前程似錦。

黃晉升殷勤地給丁衛紅沏了茶,聊起家常,彼此都亮了家底,你爸是新四軍的團長,俺爸是縣大隊的政委;你爸現在是正廳級,俺爸是正處咧。雖然你爸比俺爸高兩級,但強龍難抵地頭蛇,所以說,咱兩家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平分秋色,勢均力敵”,“旗鼓相當,並駕齊驅”,俺還想舉出很多這樣的同義詞、近義詞,隻是自己才疏學淺,無能為力。但俺畢竟是個科級幹部,尤其是這個鎮的當家人,能夠決定你今後的發展大勢。你若是胸懷遠大抱負,想‘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哈個最好,俺是你最得力的助手和“上馬石”!

黃晉升差一點說出“墊腳石”這個詞。因為過去父親常說這個詞,幾乎耳朵聽出膙子了,讓他稍不留神就會順嘴而出。還好,自己把握住了。

但丁衛紅對“上馬石”這個詞也仍然不能接受,她說:“你是堂堂的大鎮長,初次見麵怎麽能說這個?咱都是革命後代,怎麽會想起這種下作的詞匯?”一句話就把黃晉升捫住了。自慚形穢,真的是自慚形穢。一個麵容如此亮麗的年輕女子,還有如此高尚(或單純)的思想,真叫黃晉升愛入心底。自己的初戀就是哈個天天算計利益關係、沒啥思想境界的柴金菱。唉,人比人氣死人,貨比貨得扔。扔!堅決扔!怎麽不能扔?!從這一刻開始,黃晉升突然下了“扔”的決心。

他把丁衛紅安排在自己的老家,黃召莊。讓她跟著黃大想工作。職務是團支部書記。一進村就帶著職務。他告訴黃大想,考察一年,如果丁衛紅表現好,轉年立馬發展入黨。將來他會對丁衛紅有重用。還每月從自己工資裏拿出十塊錢給黃大想,讓他補貼丁衛紅的生活。他不能直接給,因為他料定丁衛紅不會接受。讓黃大想說是大隊給的,是對知青的關懷。這一年黃大想剛剛四十來歲,對女人還很有感覺,眼下突然來了這麽個大美女,心裏像有小手在撓他,非常想接近,可又不敢把正臉給人家,因為自己長相寒磣。他把丁衛紅安排在村裏的五保戶黃奶奶家,讓丁衛紅和黃奶奶一起生活,黃奶奶家的房子,由大隊出人維修,外麵抹灰,裏麵刷獎,門窗刷上新的油漆,像模像樣地住進去。眼下先住在大隊部的辦公室裏,過兩天黃奶奶家房子收拾好了就立馬搬過去。

在等待搬過去的這兩天,黃晉升天天到黃召莊來,一來就一天不走,在大隊部跟丁衛紅聊天。丁衛紅心直口快,見了黃晉升身上的壞毛病,壞習慣,尤其在做人上的種種“不厚道”,隨口就批,毫不留情。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經常要求別人學雷鋒,你是領導,為什麽不帶頭學雷鋒?”而黃晉升雖然一陣陣的臉紅,心跳,但非常認頭,眼睛看著丁衛紅明亮的眸子和紅潤的雙唇,心裏顫顫地暗下決心,鄙人為了這個美女要另起爐灶了,要洗心革麵了,甚至對自己的老爸也開始強烈不滿了:齷齪啊,這些年你給俺灌輸的都是啥生地瓜玩意兒?你聽聽人家新四軍團長的女兒是怎麽說的?

來了個女知青,下到河川鎮下麵的村子,這件事很快就上了省報。盯住丁衛紅的人非常多。來黃召莊看望她,給她送禮物的,包括書籍、衣服、特產、小吃之類,一段時間裏簡直讓丁衛紅難以應付。一個邊防軍連長還給他寄來一本賀敬之的長詩《雷鋒》和一個針線包。家庭以往的教育告訴她,“無功不受祿”,不能沾這樣的便宜。於是,她就把東西分給村民們。隻把邊防軍連長的禮物擺在了屋裏躺櫃上,天天看,天天用。如此一來,讓她一下子聲譽鵲起,還沒做出什麽貢獻,就在轉年被選為大隊副書記,而且可笑的是先選上了副書記,然後才填表入黨。黃大想對這個品貌兼優的大美女自然是非常喜歡的,他不敢想“愛”這個字眼,但他所做的一切分明就是愛,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譬如,丁衛紅要跟著生產隊下地幹活,黃大想就把她分到自己的隊裏,她真操起家什幹活的時候,黃大想就跟在身邊,隨時給她補漏,看她不熟練幹得慢,他就親自上手幫著幹。有人免不了會揶揄:“大想,你對別人咋不這樣?”

黃大想道:“你不知道她是來自北京城的金枝玉葉?沒看見鎮領導拿她當掌上明珠?”

而丁衛紅對這些之所以能夠接受,是因為她並沒有想成為邢燕子、侯雋哈樣的“鐵姑娘”,她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寫出文學作品,要描寫農村這片廣袤的土地,和廣大的農民的精神與物質生活。現在農村很窮,天天玉米麵餅子要省著吃,稀粥省著喝,人人麵有菜色。她自知沒有能力改變現狀,但她相信這種日子肯定會過去,她要跟隨這個過程,體會和記錄這個過程,將來描寫這個過程。

以後黃召莊又來了兩個保定府的知青,都沒享受丁衛紅這樣的待遇。一是人們對知青不感覺新鮮了,二是他們沒有丁衛紅這麽漂亮。品質好,年輕,又如此漂亮,真是一筆數不清的財富。她所具有的力量,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清的。最明顯的作用,是讓副鎮長黃晉升突然像變了一個人,過去被柴金菱揶揄“狗裏狗氣”的猥瑣樣子一掃而光。微笑增加了。也許這微笑是擠出來的,但不是過去的哈種別人總是該著他錢,一百個不上算的表情。下基層,也比過去更積極了。後來他對丁衛紅說:“眼下很多人完全否定知青在農村的作用,原因在於他們根本不去體察知青在農村的潛移默化的影響。而哈種影響分明是一種文明和開化,絕不是相反。俺說得對白?”丁衛紅大大咧咧地繼續開起玩笑:“誰知道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農業學大寨”和“四清”工作要兩件事一起抓,這是眼下黃晉升悟出必須做的事情。現實情況卻不是很順手。他來到郭家堡,問郭瓢子:“你們是紅星村,學大寨打算怎麽幹?”郭瓢子想了想說:“咱是平原,沒有山崗和山溝,要學大寨增加產量,也就是大家常說的,深翻土地,精耕細作。問題是咱村人多地少,平均一人不到一畝地,再怎麽折騰,也隻是混個半飽。”黃晉升有些氣餒。但他不再為此非逼著郭瓢子如何如何。他設身處地,站在郭瓢子的角度思考——給各村自主權,讓他們自己決定吧。適當放手,也許正是最好的管理方式。

這時,《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題為《一匹馬》的文章,報道一位中央領導的夫人在“四清”工作中下基層蹲點時發現的感人肺腑的好人好事。這個村叫桃園大隊,這個大隊的第二生產隊從相距20公裏的榆關公社某生產隊買進一匹叫做“**青”的高頭大馬。外表看上去,這匹馬膘肥體壯,蹄闊毛亮,但本村人知道,其實是一匹病馬,賣出後他們感覺不妥,若是露了餡,肯定會被人說成欺騙而名聲掃地。恰巧此時“四清”工作開始了,賣馬的生產隊感到如果“四清”清到這件事上,很可能被扣上“道德淪喪”的帽子,幾個責任人都沒法交待,便主動派人來桃園大隊,協商退款事宜,要把馬拉回去。誰知桃園大隊也想在“四清”中表現一下,於是“風格更高”,不僅沒有退馬,還派人拉著這匹馬支援對方春耕。後來,哈匹馬果真病發死了,賣馬的生產隊便又提出退款,並另加賠一匹馬,算是補償。但桃園大隊堅辭不受,要自己消化這個損失……這樣一件事,與剛剛湧現的“雷鋒精神”都是時下正在倡導的“社會主義新風尚”。所以,一經見報,立即在全國形成很大影響。

黃選朝雖然退了休不在崗位了,卻對國家形勢洞若觀火,認為現在正是黃晉升應該有所作為的時候,便讓他立即想辦法,在河川鎮找出這樣的典型事例,報到縣裏。這是為你將來“打臥兒”,明白昂?黃晉升便苦苦思索,搜腸刮肚,但沒有結果。為避免再挨一頓罵,他又來到郭家堡,找到郭瓢子,說:“桃園賣馬的故事你看了白?”郭瓢子眨著眼睛:“看咧,不是省報上登的昂?”“對,想想看,咱郭家堡在‘四清’中有沒有類似的好人好事?”“沒有,現在沙荊花天天鬧著給郭山河定‘烈士’,鬧得俺頭疼咧。”

黃晉升搖搖腦袋,一聲長歎。又來到黃召莊,找到了黃大想。還是哈個話。黃大想道:“還找好人好事咧,‘四清’工作組天天折騰俺,讓俺交代問題,做‘燕兒飛’,這兩條胳膊疼得抬不起來。”

“讓你交待啥問題?”

“‘大隊賬目不清’,你知道俺是個粗人,大隊會計記的賬俺又看不懂,清不清誰知道?”

“你當大隊書記都這麽多年了,連賬目還不會看?”

“你會昂?你教教俺。”

黃晉升沒說話。他也不會。

……自從郭山河去世以後,沙荊花一直一個人在郭家堡生活。郭山河和陳玉妮生的三個孩子,先後被她送到保定府上學,此後再沒回來。以後逢年過節,陳玉妮會帶著一群孩子來看望沙荊花。捎來幾斤好米好麵,還有作為營養品的大紅棗。陳玉妮曾經勸說沙荊花也住到城裏去,說哈邊房子富餘,加你一個人不算麽,卻被沙荊花拒絕了。她說:“柴大樹是死在河川鎮的,郭山河也是死在河川鎮的,他們是俺的兩任丈夫,俺怎麽能離開他們?”

沙荊花的屋裏,牆上掛著柴大樹和郭山河的大幅遺像。可是,柴大樹是“革命烈士”,而郭山河麽都不是。死後連“因公”也沒定上。在縣機關和鎮機關甚至還有各種“帽子”流行:“郭山河是逃跑主義,是機會主義,是貪圖享受的階級異己分子……”亂七八糟帶有時下特點的語言不一而足。當初進保定府找郭山河引來橫禍的郭瓢子,被沙荊花吵得沒臉見人,打算上吊,幸虧被老婆救下。他一直在村裏當著副書記,不敢當正書記,其實是出於愧疚。還導致他始終不敢坐郭山河的椅子,他麵臨沙荊花沒完沒了的吵鬧,也是無計可施。沙荊花一門心思要把郭山河定為“革命烈士”,郭山河在郭家堡幹了多少好事,你們心裏有數昂?他的死源於郭家堡的工作,你們哈個不知道?現成的事竟然不給辦,俺這輩子跟你們豁了!郭瓢子隻能給個耳朵聽著。不解氣就打俺吧,嫂子,你打俺兩下,俺能承受!

一鬧就鬧了十幾年。沙荊花是烈士遺屬,沒人敢惹,但村裏、鎮上都給沙荊花定了“精神不正常”的性,沒人跟她計較,也沒人聽她傾訴。寫了告狀信也沒人搭理。陳玉妮得知後曾經多次勸慰,都無濟於事。縣裏最早也曾研究過郭山河的問題,但鎮裏的意見是:郭山河是個有問題的幹部,甚至不算好人。具體講,戰爭年代濫殺俘虜,土改時期幫助地主,躍進年代不練鋼鐵,天天嚷嚷玉米紅薯……鎮裏的人都把郭山河編出順口溜了……盡管齊書記非常喜歡他,也愛莫能助。

還有讓黃晉升更懵懂的事:這一年是中國曆史上最敏感,後來頗有爭議的一年。有人說是“嚴重錯誤”,有人說是“艱難探索”,都有自己的理由。報紙上的社論經常出現這樣的話:“這場波瀾壯闊的運動**滌著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汙泥濁水”,準確不準確?如果準確,汙泥濁水該不該**滌?如果不準確,為什麽全國哈麽多有識之士全都聽之任之?真讓黃晉升雲裏霧裏。年初,國家在這裏召開“華北地區文藝調演”,山西省晉劇團根據“四清”中《人民日報》上《一匹馬》的故事,改編成一出大戲:晉劇《三下桃園》,來參加調演,黃晉升聞聽以後,還把劇組請到河川鎮來演了一場。幾年後,這出戲改名為《三上桃峰》,又在運動中演出,便遭到批判。此為後話。而組織觀看《三下桃園》一事,則成為黃晉升挨批的把柄和口實。河川鎮的大院裏一時間貼滿了大字報。黃晉升整日裏焦頭爛額,極其沮喪。

這時,郭家堡也形成了兩派,但彼此並沒有互鬥,原本鄉裏鄉親的,誰怎麽回事全都知道,於是,在郭瓢子發動下,兩派一起狠批早已作古的郭山河。無限誇大,無限上綱,張冠李戴,捕風捉影,吹拉彈唱,舉一反十。當然,事先郭瓢子找到沙荊花協商了一下:“嫂子,你看現在運動來了,咱不幹也脫不過去,可俺又不想互相傷害,鄉裏鄉親的誰跟誰呀,是白,俺想這樣——”

“俺明白,你想來虛的,但你們不能點他的名字。”

“哈個自然!”

村子裏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寫的都是“哈個人”,兩派的大字報全不點實名。如此一來,內容就可以隨便寫,可以是“哈個人”的,也可以是別人的,無中生有的事,編成笑話的事,都可以硬揇到“哈個人”頭上,簡直像開玩笑,於是,有的就把傳說中黃選朝在縣大隊怕死不敢公開露麵的事寫到“哈個人”頭上,把黃晉升掉進水坑寫成“哈個人”因做壞事,遭到報應掉進水坑。郭家堡也有人跟著看過黃晉升組織的晉劇《三下桃園》,但他們文化不夠,沒法批,所以村民們在大字報中沒人提及。有的村發生了武鬥,還弄來了槍支。郭家堡卻如一潭死水,“君子動口不動手”,“動大字報不動槍支彈藥”,成為他們的特點和“短板”。

黃選朝在家中得知兒子黃晉升正在火上被燎,雖有些恨鐵不成鋼,哈個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便想幫一把,於是指揮兒子:“你要當造反派,要打衝鋒,運動是培養、選拔幹部的好時機。你不用造別人的反,造你爹的反就夠你成名的。”兩個人經過協商,狠批黃選朝提前退休之事,大講這是“革命意誌衰退”的具體體現,作為打過仗流過血的老同誌,實在不應該,必須向全縣人民交代清楚。兒子反老子,真的讓黃晉升錐處囊中,脫穎而出。而且,這種揭發批判無傷大雅,反倒讓人時時記起,哈個黃選朝是“打過仗、流過血”的。這樣的老同誌應該保啊,便湧現出對立麵。黃晉升立即與對立麵握手言和,站到一起。避免誤會。現在講究動家夥,你若給俺一棍子,冤不冤?

這時,丁衛紅來找黃晉升,說父親在城裏受到衝擊,要到河川鎮躲幾天,但必須嚴加保密。丁衛紅的請求還能不答應?黃晉升立即把丁衛紅的父親安排到自己家裏。他在鎮上住的是兩間屋子,裏外間,讓丁衛紅父親住裏間,他住外間。其間丁衛紅的父親病重,黃晉升便傾盡心力照顧,喂飯喂藥,崴屎崴尿,直至半年後為老人家送終。父親臨死悄悄跟女兒說:“這個黃鎮長真不錯。”丁衛紅原本就是大大咧咧的人,“五期”過去以後的一天,回味父親的話,便心血**,抱住黃晉升親了他臉頰一口,算是一個未婚美女的最高獎賞。從此,黃晉升更加鐵了心,遂加快了與柴金菱離婚的步伐。

而這時黃選朝還在對他進行過諄諄教導:“在現在情況很複雜的形勢下,俺們沒有高瞻遠矚的能力,怎麽辦?做機會主義者。具體講,就是見機行事,不談原則不談公理,隻講實用。”眼下怎麽做機會主義?就是繼續找縣領導的問題,譬如哈個齊書記,他曾經支持郭山河,給他貼大字報,此時不貼,更待何時?

黃晉升嘴上答應,卻並沒有做。通過害人而博取自己的名利,這種事現在他已經嗤之以鼻。父親的教誨抵不過美女的教誨。他的心裏現在已經寫滿了丁衛紅,隻要得到丁衛紅,這輩子就“汽車壓羅鍋”,直(值)了,誰貼誰的大字報,去哈個生地瓜白。當不當鎮長都無所謂了。不是丁衛紅說的話,俺一概不聽。

這時,縣政府有人貼出大字報,揭發黃選朝為兒媳婦“走後門”,要求柴金菱回河川鎮小學。柴金菱在縣城的家裏,門窗都被大字報糊上了。黃晉升來城裏看望老婆孩子的時候,發現了這一切,便當機立斷,提出與柴金菱離婚。

柴金菱道:“攆俺?你做夢!惹急了俺就把你家的事都抖弄到保定府去!”

黃晉升道:“你不怕難看就盡管去,甭說是你,俺都要寫大字報揭發咧!”

柴金菱終於認頭了,悄沒聲息地跟著黃晉升到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孩子全都跟了黃晉升,隻有大兒子黃天厚跟著柴金菱。

這一年,梁斌和幾位戰爭年代過來的老作家因為運動被集中到保定府,名義是辦學習班,但從領導小組的工作計劃看,是每周進行一次揪鬥。學習班裏的幾位老同誌得知以後,就給家鄉的親朋好友寫信告知,要親朋好友寄些紅藥水、消炎藥、紗布之類,如果受到皮肉之苦好有個治療。梁斌在天津的朋友和弟子得知以後,急忙以“批鬥”的名義把這幾人一並救走了。來到天津以後,把他們藏在第一工人文化宮的後院,叮囑他們不要隨意外出,在這裏靜養,想寫什麽盡管寫。此時梁斌就開始構思寫作土改題材的《翻身記事》了。這些作家都是戰爭年代過來的老革命,是國家的寶貴財富,不應該再有什麽閃失了。

保定方麵的陳之謙等人得知梁斌來到了保定,急忙打聽梁斌的住處,打算探望,有關人告訴他,說梁斌被湖北哈邊的人接走批鬥去了。因為梁斌以前在湖北工作過。陳之謙十分納悶。他現在有很多事不能理解。他這樣的知識分子,應該久經風雨,見多識廣,眼前發生什麽都應該在預料之中。但現在他對很多事真的說不清楚了。譬如:波瀾壯闊的運動**滌著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汙泥濁水,這句話有毛病嗎?應該說沒毛病。舊社會確實遺留了很多“汙泥濁水”,否則的話根本用不著建立什麽“新中國”。但“**滌”應該是思想文化上的甄別與清理,幹麽要燒書、燒字畫、搗毀古廟?哈不是毀壞文物昂?哈麽多的年輕人參與其中,你們讀過哈些書昂?知道其中哈些是營養,哈些是糟粕?既然不知道,憑麽要燒?哈不是錢昂?中國有哈麽富裕昂?你們連吃糧都用糧本,定量供應,敞開吃都做不到,憑麽隨便燒書、毀壞文物?哈個人若觸犯刑律,對他訴諸法律,判刑就是了。揪鬥,“坐飛機”,掛十幾斤重的大牌子,做人身體罰,算哈門子工作方法?過去小鬼子、漢奸對地下黨才這樣從肉體上折磨,是白?蔣介石對付李公樸、聞一多哈些進步知識分子的辦法就是派特務做肉體消滅,天安門城樓上都宣布建立新中國了,逃離大陸前的蔣介石還要把折磨得遍體鱗傷的江姐、許雲峰等政治犯殺害,這種行為必為人類所不齒,也必將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思想的問題應由思想的方式解決,刑事的問題應由刑事的方法解決,不可混淆,是白?但這些想法隻是偶爾和陳玉妮說說,與外人從無交流。

但陳之謙此時已經退休,加之以往他從來沒有發表過對上級領導對國家的不利言論,所以,運動來了,沒有人給他貼大字報。偶爾有一兩張,也引不起眾人關注。倒是曾經有幾夥學生請他出山組織造反隊,被他托病婉拒。

幾年後,梁斌在北京市和河北省的一些保定二師畢業的老同學,有的在運動中不堪淩辱而自殺,有的則住了牛棚,他們的子女來保定府找到陳之謙訴說衷情。他們的父輩都是跟隨毛主席革命多年的老同誌,怎麽會挨整咧?陳之謙於唉聲歎氣中和他們商量:天津有個你們父輩的老同學梁斌,就是寫出大作《紅旗譜》的哈位,咱們去他哈討個說法白,他見多識廣,肯定有自己的見解。大家齊說好啊,去白。

這時應該是1972年,梁斌也剛從幹校“放”出來,見了陳之謙和一群孩子,自然是喜不自禁,但很快又轉為憂慮。哈兩位自殺的朋友,都是他戰爭年代過來的老同誌。這不能不讓他難過。為表示對老朋友和其子女的憐愛,便請幾個老朋友的孩子去下一次館子,而且一定要下“名館”。“你們吃過西餐昂?”梁斌問。“沒有。”大家說。“走,咱到天津小白樓‘起士林’西餐廳去吃西餐去。”

陳之謙道:“孩子們怕是不習慣。”他之所以這麽說,是怕梁斌花錢太多,而且西餐是個時下十分鮮見,並帶有“封資修”色彩的玩意兒,萬一再惹來新的麻煩咧?梁斌回答:“不習慣沒關係,不是正可以換換心境昂?”

請自己的校友和戰友的孩子到外麵吃頓飯是很平常的事兒,可時下梁斌自身的“問題”還沒有“正式結論”,這樣做會不會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扣上“向組織示威”或者“反攻倒算”等罪名,再次發生揪鬥?陳之謙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梁斌搖了搖頭:“就這麽地白!”他的性格就是甘願為朋友兩肋插刀,對自身危險根本不在乎。因為他相信自己,過去是個革命者,現在也沒有退縮。他在飯桌上叮囑孩子們:“烏雲遮不住太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這一桌吃飯的一共兩個大人十三個孩子。陳之謙和梁斌靜靜地看著孩子們吃飯,心潮起伏,百感交並。當年的起士林是天津最高級的西餐廳,很少有人吃得起。這些孩子圍坐在一張長條桌子旁,引得大廳裏的顧客和服務員個個關注,他們大概覺得花這麽多錢請一幫孩子吃這麽貴的西餐有點不可思議。可這頓飯在陳之謙和孩子們心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陳之謙在日記中感歎:“我校的梁斌,不愧為傑出的紅色作家,他嚴肅少語的另一麵是大海一樣的情感世界。”多年後他還感歎:毛澤東在晚年說自己一生隻做了兩件事,一是把蔣介石趕到台灣小島去了,二是搞了這次運動。言語之中透著自信。以毛澤東之智慧與偉大,總是有他深思熟慮之處白?十大元帥之一的葉帥曾說,俺們十個人沒有一個吃幹飯的,彼此都不甘示弱,但唯獨對毛澤東全都敬佩得五體投地。當年三五九旅的旅長、後來的國家副主席王震說:毛主席比我們早看出五十年。這些人都是有識之士,為麽這麽說?……

學富五車的陳之謙,以致整個河川鎮,是在懵懵懂懂、百思不解中走過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