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歲月:文革

第一章 賀龍文革中評江青:要把老同誌搞光他們好大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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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又轉身對薛明說:“江青也是個整人的家夥。你看報紙上那一套都是他們搞的。他們是要把老同誌都搞光,搞得毛主席身邊沒有人了,他們好大換班!”

1966年底,在林彪、江青等人的挑唆、鼓動下,體育係統的造反派將鬥爭目標集中到賀龍身上。他們分批不停地找賀龍“澄清問題”、對各種事情表態。賀龍日夜不得安寧,無法休息。12月26日,周恩來對賀龍說:“你身體不好,在家中,造反派天天找你,你得不到很好休息。組織決定你暫時搬到新六所去住。家中的事情由我來管。”到新六所沒有多久,解放軍政治學院造反派聲稱要結隊前來揪鬥賀龍。薛明三次向周恩來告急,沒有及時得到回答。賀龍對薛明說:“有什麽了不起的事,他們是瞎胡鬧!走!我們回去和他們講理去!”路經中南海,賀龍、薛明來到周恩來的住處,他要向周恩來報告準備搬回家去住。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開會沒有回來,秘書為他們在西華廳搭了床,對他們說:“總理讓你們先在這裏休息,暫不要回家。”

周恩來很忙,每天都是天快亮時才能回家,沒有時間與賀龍談話。但賀龍住在他的家裏,他承擔著巨大壓力。1967年1月19日下午4時,周恩來與李富春一起來找賀龍正式談話,周恩來說:“本來這次談話還有江青同誌,但她臨時說有事不來了。”周恩來告訴賀龍:林彪說你在背後散布他曆史上有問題,說你在總參、海軍、空軍、裝甲兵、通信兵到處伸手,不宣傳毛澤東思想,毛主席百年之後他不放心。還有,關於洪湖肅反擴大化問題,你、夏曦、關向應都有責任。你要好好想一想。賀龍幾次按捺不住,站起來想說話,但沒有等他說話,周恩來緊接著說:“你不要再說了。毛主席不是保你嘛。我也是保你的。給你找個地方,先去休息一下,等秋天我去接你回來。”周恩來還勉勵賀龍說:“要活到老,學到老,改造到老。”賀龍聽了周恩來的話,傷心地說:“我沒想到把我看成這樣的人。”

1月20日淩晨4時,賀龍和薛明被送到北京西山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這是一處建在半山腰的平房院落,三麵是山,隻有一條路可以出入,除了賀龍、薛明以及看守他們的警衛戰士以外,什麽人也看不到。大半輩子都是在激烈的戰鬥和緊張的工作中度過的賀龍,驟然離開群眾,離開工作,到這麽一個荒僻的山溝裏,真是難以忍受。賀龍對薛明說:“我真不該到這個鬼地方來。別人不了解我,難道他周恩來還不了解我?看來周恩來的處境也很困難了。”停了片刻,賀龍又說:“洪湖的事可以考慮,其他事情都是林彪對我的陷害。我在舊社會見過各種人,碰到過各種主義,選擇來選擇去,最後認定隻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從此以後,我就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黨和共產主義。兩把菜刀鬧革命、北伐、南昌起義、湘鄂西、陝甘寧、晉西北,誰不知道我賀龍?毛主席不是還讚揚過我嗎?我要回去,找他們算賬。”說著,起身穿鞋,但看到門外有警衛走來走去時,又坐了下來。從此,他像一頭關在籠子裏的雄獅,整日坐臥不寧,食量減少了,睡眠也差了。

他經常思考著周恩來與他的談話,對薛明說:“說我背後散布林彪曆史上有問題,這完全是無稽之談!”“還說我到處伸手奪權,不宣傳毛澤東思想,這也是林彪一夥編造的,能有人相信嗎?”“這話聽起來厲害,實際上完全是胡扯。”“關於湘鄂西肅反,說我要負多大責任,我想不通。當時,我不是肅反委員會的委員,審訊、殺人我都不知道。”“過去,周逸群曾跟我說過,要警惕黨內有'老雞婆'(機會主義分子)。我懂什麽是老雞婆?參加黨才那麽幾年,政治水平隻有那麽高。”“要說我當時作為最高負責人之一,最終沒有保住像段德昌等一大批好同誌,使黨的事業受到了不可估量的損失,我是有責任的,但不能各打三十大板,那樣是不公平的。”

他開始如饑似渴地學習,想通過學習來尋求“**”以來那些使他疑惑問題的答案。

賀龍上山以前就已掀起的上海“一月奪權風暴”,這時刮得更厲害了。全國從上到下差不多所有的黨政組織幾乎都被砸爛或處於癱瘓狀態。大規模的武鬥此起彼伏,打、砸、搶、抄、抓之風蔓延全國,生產停頓。看到這些,賀龍憂心如焚,他對薛明說:“這是要不得的啊!連最起碼的生產都不搞了,將來人民吃什麽、穿什麽呢?!”他沉痛地回憶起1932年到1934年間,王明路線的代理人在洪湖地區錯誤地大搞“肅反”的情形。他說:“那個時候,有多少好同誌呀,都是忠心耿耿的,能打仗,有本事的……都被誣蔑為改組派而被殺掉了……啊,一攤攤的血,真是血的教訓噢!”“把革命的同誌當做敵人對待,是要不得的呀。我真擔心有人再搞這一套!”

賀龍反複學習了《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他說:“看,講得多好!要是都按照這本書上講的去做,那就好了!”一次,他看著看著猛力把書本一合說:“不對頭啊!現在矛盾都搞亂了,把自己的同誌都當成了敵人。'洪洞縣裏沒有好人'嘍!”他說:“你看,按照毛主席的說法,動機與效果是統一的,但現在的情況是怎麽也統一不起來。盲目地破壞與有計劃地建設,能統一起來嗎?對幹部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律往死裏打倒與關心愛護幹部,能夠統一起來嗎?除非他們是另一種動機,追求的是另一種效果。”他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在此期間,賀龍養成了看名單的習慣。隻要報紙上報道什麽大的政治活動,他都要戴上老花鏡,逐個看那長長的名單,每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嘴角上就掛上了笑容;發現過去和他一道戰鬥過的老幹部不見了,他就歎口氣說:“怕是又叫他們給關起來了!”不禁感歎地說起這個人在戰爭年月的往事。最後又總要加上一句:“又是和我連到一起了!要是我能出去,替他說上句把話就好了!”

這年夏天,天熱少雨。一連45天每天隻給賀龍、薛明一小壺飲用水。水不夠用,他們隻好在下雨天,把水盆、臉盆甚至水杯都拿到門前去接雨水。一次,雨下得大些,賀龍、薛明抬著盛滿雨水的盆子往回走,在上台階的時候,腳下一滑,賀龍摔倒了,扭傷了腰。劇烈的疼痛使他靠在椅子上18天不能活動,連大便也解不出來,十分痛苦。醫生不來,薛明急中生智,用那條備用氧氣袋上的橡皮管給賀龍灌腸,什麽辦法都用了,總算使賀龍的便秘有了緩解。薛明還不時緊搓雙手,使手心發熱,為賀龍熱敷,賀龍幽默地說:“薛明的兩隻手是個小小發電廠。”

賀龍的頭發、胡子長了,薛明用做衣服的剪刀為他理發、修胡子。每次剪理完了,賀龍都幽默地摸摸頭發和胡子說:“很好,完全可以去參加宴會。”他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說:“他們越是迫害我,我賀龍越應該是賀龍的樣子。”

到西山以後,在賀龍和薛明之間,有一個縈繞心頭卻誰也不願觸及的話題,那就是孩子。賀龍很愛孩子。在離開中南海西華廳來西山以前,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的“造反派”正在圍捕賀龍等人的子女,賀龍很為此事擔心。在西山與警衛副官楊青成握別時他囑咐說:“你要替我保護好孩子,說什麽也不能讓他們給抓去。”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了,他們的兒子、女兒以及那些由他們撫養的孩子們生活得怎麽樣了?還活著嗎?如今在哪裏?薛明向有關部門提出:作為父母,很想念孩子,能不能讓我們見見他們。但是沒有得到下文。3月下旬,楊德中代表周恩來到西山看望賀龍,問他有什麽事要辦,賀龍說,他想請總理代為尋找孩子。

周恩來立即派人查找賀龍子女的下落。不久,賀龍、薛明就收到了躲在廖承誌家裏的小女兒賀黎明的來信。信中說:我很好,很想念爸爸媽媽。又告訴他們:“哥哥(賀鵬飛)、姐姐(賀曉明)隱姓埋名在一隻海船上勞動,表現很好,八級大風也不暈船,水手們對他們很愛護……”這封短短的信,給賀龍帶來了很大歡樂。一連幾天,他都非常高興,不時地念叨:“幺女喲,我們的幺女來信嘍!”從此以後,在賀龍的生活裏又多了一件事情:給孩子寫信。這個一生從未給孩子寫過信的人,在一封封深情的信裏,勉勵子女好好地經受革命風雨的鍛煉,無論發生什麽情況,都要跟著黨、跟著毛主席幹革命。其實,這些信子女們是連一封也收不到的。

從天氣轉涼的那一天起,賀龍就盼望周恩來派人來接他。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樹葉黃了、枯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了,也不見有人來。賀龍感到了形勢的嚴峻。他對薛明說:“總理沒有派人來,說明總理已無能為力了。黨內鬥爭這麽複雜,可能總理也相當困難了。這場**是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全國都搞成這個樣子,難道他不知道?我現在理解總理當時同我談話時的心情和他所說的一些話了。他也不得已啊!我們當時住在他家裏,林彪、江青那些人會不攻他?”

這個時候,報紙上發表了一篇關於體育的“大批判”文章。誣蔑體委係統“長期脫離黨的領導,脫離無產階級政治,鑽進了不少壞人,成了獨立王國”。賀龍看後氣憤地說:“這是不公平的,很不公平。”“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到全國體育戰線一大批幹部和群眾的事。這樣,不知道又要有多少體育戰線的好幹部、教練員、運動員挨整了!”說完,他憂愁地疾步在室內走來走去。

對黨和國家命運的窮思苦慮,隔斷與社會聯係後的孤寂,使賀龍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壞。疲乏、心慌、頭昏、脈搏極不規律,睡眠不好……這對賀龍本來就患有高血壓、糖尿病的身體屢屢發出危險信號。薛明隻好給中共中央辦公廳寫信,請求治療。

1968年3月26日,賀龍病倒了,患的是腦缺血失語症。被送到醫院後,接診醫生遵照林彪、江青的“醫療為專案服務”的方針,誣蔑賀龍得的是“詐病”,並且在病曆上寫上“要知道,右派是從反麵教育我們的人”,“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等語錄,在醫囑上寫了“請經治軍醫主宰”幾個字。賀龍在醫院住了幾天,遭到了種種刁難,病未治愈,就讓出院了。

回到西山以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這是他抄錄的毛澤東在延安給王觀瀾的信:“既來之,則安之……”他讓薛明將這張紙貼在床頭上,作為向疾病及當前惡劣環境作鬥爭的座右銘。賀龍告訴薛明,在醫院裏,一個戰士告訴他,又有好幾個老幹部成了“反革命”。賀龍說:“這些幹部是反革命?他們也成了反革命?我不信。看來問題複雜了,他們是要把老一代都搞掉噢!”接著,談起了以前與他多年在一起的一些老同誌和幾位老帥,憤憤地說:“他們南征北戰,是有功的啊!這些開國元勳若被打倒了,還靠誰呢?!”

賀龍住院期間,薛明給周恩來寫了封信,報告賀龍在西山的情況,並提出要藥和改善生活條件。賀龍說:“目前情況有了變化,看來周總理無能為力了,如果信落到別人手裏還以為我們向他們求情。我們會向他們求情?不就是沒藥吃,身體不好嗎?這嚇不倒我。”

這時,繼上海、黑龍江等省、市之後,又有內蒙古、天津、江西、四川等22個省、市、自治區被奪了權。報紙發表一篇篇支持奪權的社論。看到這些,賀龍的心情更加沉重,他說:“他們奪誰的權?這些老幹部跟著毛主席南征北戰,是有功的嘛!是為無產階級掌權嘛!都叫他們給奪走了!”四川省的奪權,點了幾位老幹部的名,賀龍看了之後非常氣憤地說:“說他們搞'獨立王國',這是有所指的。要搞我,就公開地搞嘛,為什麽要找替死鬼?!老子不怕!”又說:“看見了沒有,揪出來的都是好同誌呀。清理來清理去,把好人都給清理出黨了!”賀龍十分感慨地對薛明說:我幾十年拚死戰鬥,一輩子戎馬生涯,在生死關頭,在最困難的時刻,都跟著黨,從沒有二心,我本來就是在共產黨最背時的時候參加黨的,所以,無論多麽背時我都不怕。“可是,現在搞成這個樣子,黨怎麽辦,國家怎麽辦?”

薛明看到賀龍吃不好,睡不安,怕這樣下去會影響他的健康。一天,她對賀龍說:“咱們兩個今天開個夫妻娛樂會吧。我給你唱個歌。”說著,就為賀龍唱起了戰爭年代的革命歌曲。一開始賀龍還認真地聽著,好像回到了那如火如荼的戰爭年代。但是,這種情緒很快就被身背刺刀的哨兵在窗外走來走去的現實所打破。賀龍揮揮手對薛明說:“算了吧,你不要再表演了!心裏是什麽滋味,你也清楚。”說著,兩人都沉默了。

早在1966年12月30日,江青就在一次群眾大會上公開煽動說:賀龍有問題,你們要造他的反。幾天以後,1967年1月9日,林彪在一次會上誣陷賀龍“到處搞奪權”,是個“刀客”。說,現在很重要的一件大事就是要把“賀龍的問題端出來”。他們編造賀龍搞“二月兵變”①的謊言,操縱指使部分不明真相的群眾成立所謂“鬥爭賀龍籌備委員會”,發“通令”,遊行示威,衝擊賀龍住地,製造輿論,向中共中央施加壓力。

前文已寫過的1933年賀龍槍決反動政客熊貢卿的事,本來早有定論,這時又被翻了出來。當年經辦此事的國民黨南昌行營第二廳廳長晏勳甫的兒子、武漢市第二十中學教員晏章炎於2月14日寫信給“中央文革小組”,無中生有、顛倒黑白地誣陷賀龍在曆史上有所謂向蔣介石“乞降”,企圖“叛變投敵”的問題。②林彪見到這封信,如獲至寶,立即批轉江青等人,並煞有介事地派人外出“調查”。調查人置曆史事實於不顧(此事鄂湘西中央分局曾給中共中央有過報告,報告就在中央檔案館),在沒有取得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按照林彪、江青授意,就此事誣陷賀龍“叛變投敵未遂”,於7月12日上報中共中央。1967年9月7日,葉群在一次中共中央日常工作會議上提出:賀龍在湘鄂西同國民黨大員秘密接頭,企圖投敵,問題嚴重,要立案審查。康生、江青、陳伯達、謝富治等人積極支持。9月13日,賀龍被正式批準立案審查。

11月8日,康生和葉群親自主持討論和批準了對賀龍專案審查的《工作設想》,並要求專案組在工作中“不要純客觀主義,要有傾向性”,“防止右傾”,“不要被同化”。專案組一方麵繼續搜集複製敵偽報刊上誣陷賀龍的一些“報道”,當做賀龍的罪證;一方麵派人會同有關單位把賀龍過去的一些下屬幹部、他們的子女乃至賀龍家鄉的親友非法關押,刑訊逼供,強令他們揭發交代賀龍的所謂“罪行”。而後將這些逼供出來的、矛盾百出的材料進行剪輯、拚湊、拍照或指供重抄,製造偽證。1968年,專案組查到了1934年3月17日,賀龍、夏曦、關向應聯名寫的關於槍斃熊貢卿一事給中共中央的報告--《湘鄂西中央分局來信》,卻故意隱匿不報,仍說賀龍“投敵叛變”並上報中共中央。

1968年6月13日,專案組將手伸進了賀龍的西山住地。從此,賀龍、薛明的處境就更加困難了。專案組借口有人要揪鬥賀龍,把居室的窗簾拉上,不許再拉開。**的被褥、枕頭也被收走了。有一段時間,賀龍夫婦整天處於暗淡的燈光下,睡在光禿禿的木板上把手臂當枕頭。夥食本來不好,這時就更差了。兩層的圓形飯盒裏,一層是盛不滿的飯,一層經常是清水煮白菜、蘿卜,或是老得像甘蔗皮似的豆角。賀龍經常感到饑餓,薛明隻好到被允許他們走動的山邊去搞些野菜給賀龍充饑。有一次,薛明看到一些形似豆角的野菜,滿心歡喜地摘了一大把用衣服兜回來。賀龍拿來一看,是一種不能吃的野菜,他向薛明笑笑說:“不能吃,你白白費了勁。”薛明拿起野菜自嘲地說:“唉,空歡喜了一場。”

賀龍的醫療,從1968年下半年起,由警衛一師某營營部的沈醫生負責。他對賀龍很關心,經常來看望,還不時幫助買些必需的藥品和日常生活用品。1969年1月,這位醫生突然不見了,換了一個經過6次“政審”,精心選中的所謂“醫生”。這個“醫生”其實是個護士,而且是個神經科的護士,根本不懂賀龍所患的糖尿病和高血壓病。他按照林彪、江青一夥的授意先以檢查藥品是否變質為名,強行收繳了賀龍從家中帶去的全部自備藥品。接著,又在醫療上進行控製,減少藥品和調換重要藥品,使得每天必需的普通降糖藥也沒有保證了。1969年1月15日,專案組竟然毫無人道地對“醫生”下達了這樣的指示:“盡量用現有的藥物,維持現在的水平就行,也不要向(像)對待好人那樣”對待賀龍。

賀龍和薛明原來住在山上。一天夜裏,他們都睡了,突然來人要他們搬到下麵去住。這樣,賀龍和薛明不論是上廁所或在走廊裏散步,都要經過那個“醫生”所住的地方。賀龍明白,這是為了便於監視他們夫婦的行動。他對薛明說:“說不定這屋裏還為我們裝了竊聽器。”薛明說:“我找找。”賀龍說:“你不用找了。有竊聽器才好呢,我可以罵他們這些野心家、陰謀家。毛主席應該聽聽各方麵的意見,再也不能總是讓他們愚弄了。隻要毛主席一句話,就能把顛倒了的曆史再顛倒過來。我們這些受冤枉的人,不要總是處在被告的地位,也讓我們說說話,這可是關係到國家命運的大問題。”

一天,那個“醫生”送來的藥膠囊破裂,藥末已經漏出來了,膠囊上麵還有手印。薛明說:“這藥不能吃,弄成這樣子,誰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於是,退了回去。賀龍說:“要小心,他們是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的。”

過了幾天,那個“醫生”讓一個戰士來送藥。藥裏忽然多了一片其他藥片,被薛明發現了。那個“醫生”後來解釋,說是“送錯了”。賀龍說:“把藥都送錯了,你還算個醫生嗎?”那個“醫生”說:“要不是上級決定,我還不願意來呢。”賀龍說:“什麽上級,我罵的就是你那個上級!醫生是救死扶傷的,是有人道主義的,你這個醫生是幹什麽的?!”說完,怒衝衝地把手杖向門口一指,說:“滾!你給我滾!”

“醫生”走了之後,賀龍對薛明說:“他們竟派來這麽個蠢人。和他吵吵也痛快。他是來監視我們的,你罵他,他隻有聽著,向上打小報告,反正誰也不敢來見我。”又說:“想當初不該來到這裏。你說,全國那麽多地方,他們為什麽要把我們送到這裏來呢?連人也見不到一個!”

日益加緊的折磨,使賀龍清楚地看到了林彪、江青一夥的險惡用心。賀龍對薛明說:“他們硬是想把我困死、拖死,殺人不見血。我不死!我要活下去,和他們鬥到底。”他還說:“我相信黨和人民是了解我的。毛主席總有一天會說話的。”

一天,賀龍向薛明談起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曆史,從南昌起義談到毛澤東與朱德的井岡山會師,從抗日戰爭談到解放戰爭,從抗美援朝談到保衛社會主義建設。他說:“這個軍隊太可愛了!隻要這次不被他們害死,將來打起仗來,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能出把力!”他又說:“這樣的軍隊,有人想利用它搞陰謀,那是辦不到的,是要倒黴的!”一天夜裏,賀龍聽到了雨聲,便對薛明說:“叫哨兵到走廊裏來吧,別淋著了。”哨兵到走廊裏避雨之後,賀龍連聲地說:“好,好,過來了就好。”

這個時候,賀龍還做了與薛明分開的準備。他對薛明說:“要有思想準備喲,他們完全可能把我們分開。”薛明說:“我不能跟你分開,你沒有人照顧怎麽行呢?”賀龍說:“要做最壞的準備喲!”又說:“你放心,我完全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幾天以後,薛明被叫出去配眼鏡,回來時看到,屋裏的地已經掃了,煙灰缸也清理了,竹竿上還晾了一件洗好的襯衣。她明白,這是賀龍在告訴她,讓她放心,一旦遇到情況,他們分開了,他是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

1968年下半年,為了阻止賀龍參加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始進一步審查賀龍的“問題”。專案組想搞“麵對麵的鬥爭”,“中央文革碰頭會”認為賀龍的“脾氣大,怕鬥不過”,改為“背靠背”:提問題,讓賀龍回答。

9月18日,第一批“問題”提出來了:“南昌起義你幹了些什麽陰謀活動?你要如實交代你的罪行。”“1929年你怎樣派親信持密信向國民黨乞降的?”“1933年蔣介石的招撫員熊貢卿去你處敘舊,你是怎樣向他表示乞降蔣介石的?你們是怎樣談判的?最後達成什麽協議?……”

賀龍看後狠狠地把這些紙往桌子上一摔,怒不可遏地吼道:“真是活見鬼!哪裏有這種事。人都給我槍斃了嘛!栽贓,完全是栽贓!白日撞見鬼了!”“我相信毛主席,不相信這些辦事的人。27、29、33年的事情統統是假造的。”他們“用毛主席的指示來壓我。完全是給我栽贓!”

一連幾天,他怒火中燒,吸煙很多,說話很少,不時地在屋裏走來走去。有時他突然坐下來,打開筆記本,用毛筆在上麵不停地寫著“冤枉”兩個字。那“冤”字他寫得特別用力,最後的挑,寫得又細又長,好像要把天戳個窟窿似的。

冷靜下來以後,賀龍以一種投入戰鬥的心情,針對林彪一夥的誣蔑,就參加“八一”南昌起義、湘鄂西肅反、槍斃熊貢卿以及其他一些曆史問題做了詳細的回顧,讓薛明記下來,作為對強加給他的罪名的反擊。賀龍的回顧,不虛掩、不誇大,實事求是地說明了每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以為,這些材料或許中共中央和毛澤東能夠看到。

賀龍哪裏知道,毛澤東已經完全偏聽偏信了林彪、江青一夥。在1968年10月13日舉行的中共第八屆十二中全會上,毛澤東宣布,他對賀龍不保了。

然而,賀龍寫的這些材料仍使康生和專案組十分懼怕,先則封鎖,繼而篡改。這可以從現存的專案組檔案中清楚地看出來。1968年8月6日,康生在賀龍寫的材料上批示:“賀龍寫的材料沒有交代一個實質性的問題,到底如何要他交代,要在中央文革碰頭會上議一議。”8月12日,康生批評專案組不該將賀龍寫的材料原樣呈送。他說:“不摘要,不提問題,不說你們的看法,即送出傳閱,這辦法很不適當。望注意。”8月27日,專案組沒有將賀龍寫的另一份材料原樣上送,而是隻做了摘要,並在報告中說:賀龍寫的材料“極力吹噓標榜自己,不交代實質性的問題。並有誣蔑、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同誌處,態度極不老實”。“由於我們的水平低也缺乏曆史知識,摘錄的內容可能有錯誤,希首長閱後給予批評指示。”康生看後,先是批:賀龍“極不老實”。後在另一處批示說:賀龍寫材料“吹噓自己,掩蓋錯誤,不交代問題。我建議專案組要仔細研究,尋找漏洞,現在不必傳閱,以免幹擾”。

賀龍的不屈服態度,使林彪、江青他們十分惱怒,於是更進一步加緊了對賀龍的迫害。

1969年4月,中國共產黨召開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由於毛澤東講過“對賀龍不保了”,因此賀龍沒有能夠出席這次大會。大會通過的黨章,把林彪作為“毛澤東同誌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寫入了總綱。選舉時,林彪、江青的不少親信進入了黨的中央委員會,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主要成員進入了政治局。這使賀龍進一步看清了這場“**”的實質。他用手指著林彪、江青一夥的名字說:“他們反老幹部有功,把老幹部都搞光,搞得毛主席身邊沒有人了。他們這樣做,就是要搞今天的大換班。用心狠毒!”“王洪文以前誰知道他是誰,別看他們現在盛氣淩人,日子長不了。”在談到另一個人當了中央委員時,賀龍說:“中央委員輪不上他,他沒有本事。”又說:“不過,他可能是因為有所'貢獻'。”

一天,賀龍用手杖敲著林彪的頭像,憤怒地說:“你這個卑鄙的家夥,為什麽不準我革命?你這個家夥,心虛得很,怕別人攥著你的把柄!”“黨內出了奸臣,這個奸臣就是你。”又轉身對薛明說:“江青也是個整人的家夥。你看報紙上那一套都是他們搞的。他們是要把老同誌都搞光,搞得毛主席身邊沒有人了,他們好大換班!”“還有林彪的老婆葉群也不是個好東西。過去你在延安整風時揭發了她那麽多嚴重問題,她能饒得了你?”薛明說:“可能由於我這個問題牽累了你。”賀龍說:“你不要這樣想。不是由於你的問題,他們要打倒我。是因為我妨礙他們篡黨奪權,他們才打倒我,反而是我牽累了你。”在談到康生時,賀龍說:“這個人老奸巨猾,做盡了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