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作品大全集(全15部共144冊)

第十四章 破圍之戰

字體:16+-

沙漠被惹怒了。

以萬斤計的沙朝地麵上的每一個方向激濺,噴射上百多丈的高空,等於在平靜的湖水投進巨岩,攪動的是整個湖。

爆發以電光石火的高速進行,一下子把空氣逼開十多裏,然後空氣又以眨眼的高速,重新填滿空出來的廣闊區域,於空間的某一點猛撞在一塊兒,互相擠壓,登時產生由此點開始的急旋,形成往四麵八方流竄的大小風旋。

沉靜的沙漠甦醒過來,且是勃然大怒,旋風刮得沙丘群的沙粒卷旋而起,化為一股股的塵暴,本該從高空灑下來的沙子,一時間再沒法重歸地麵,隨風狂舞。

風勢以眨幾眼的速度往四周蔓延,力道有增無減,將所有人畜吞噬,沒人能幸免。

人喊馬嘶之聲在同一時間響徹塵暴核心位置數裏的範圍,情況混亂至極,至於如何混亂,則誰都沒法真正掌握,亦不可能看得見,沙丘區已被轉化為狂野瘋亂的可怕異域,將任何置身其內的人畜吞噬。

龍鷹也沒想過其不成氣候的“破碎虛空”,威力如此驚天泣地,不單將整座龐大的大尖塔沙丘於瞬間化為烏有、夷為平地,更沒想過等於點燃一場無中生有的大塵暴。

“破碎虛空”的力量雖由他一手啟動,但其爆炸的後果卻對所有人,包括他這個主子,一視同仁,不理親疏。

龍鷹是最接近爆炸點的人,雖心有準備,可是從大尖塔沙丘爆開去的沙子,粒粒含勁,絕對無情,他雖實時轉背,但首當其衝下,立把他重創,成為在場者為此噴血受傷的人,當他借勢憑餘力撲跌管軼夫,兩人一起隨沙流在沙地上翻滾不休,已陷半昏迷狀態,不知人事。

幸好他尚有絕著。

今次他施展未成氣候、陽強陰弱的“破碎虛空”,均與以前不同,是蓄意在一擊之內,耗盡所有魔氣、道勁,沒有半分保留,這是從校場之戰領悟回來的,又在不久前無定河之戰建立奇功,魔氣、道勁出生入死,陽盡陰生,陰盡陽生,無中生有的離奇特性。

翻滾不到一半,或許是十到十五丈,他已複原過來,恢複清明。

感覺奇異之至。

本理該撞上位於原大尖塔沙丘西麵的另一座沙丘,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他和管軼夫一路暢通無阻,而縱醒過來,一時仍沒法改變滾動之勢,完全身不由己,沒法自主。唯一可做之事,是將由死到生的魔氣,源源不絕送入不堪一傷再傷、昏了過去的管軼夫體內,為他療治。

狂沙蓋天,眼所見處,盡為迷沙,往外不住擴展,他和管軼夫若如沒重量的飄羽,隨沙拋滾,眨眼以十丈計的遠距離,其勢方稍減。

管軼夫身上有兩處傷勢,一在左肩,另一在右腿近股處。

左肩是刀傷,入肉不深,但刀氣卻侵入肺腑,差些兒震斷其心脈,可見用刀者的功力何等深湛淩厲。腿上的傷是給人用腳掃中,震破他護體真氣,卻隻是外傷,腫起大塊,積滿淤血。幸好龍鷹剛才將他撲倒地上,使他避過沙衝之劫,否則會要了他的命。

初生的魔氣尤具療效,到龍鷹恢複自主能力的一刻,管軼夫體內真氣重新積聚運行,同時回醒。

也不知滾離原大尖塔沙丘有多遠,符太從變成狂沙世界的右後方直滾過來。

此時眼所見仍是沙塵封鎖籠罩的汙濁天地,睜眼也是問題,遑論用眼睛去看東西;耳所聽盡為大小旋風可怕的呼嘯聲,在耳鼓內咆哮。

風勢愈來愈猛,沙子從原先的一個方向,改為從不同方向,沒頭沒腦的刮過來,轉變的過程沒界線可言,忽然間就是這個樣子,若似給龍鷹引發了毛烏素一直蓄聚著的所有狂暴,將每一個人卷進沙的汪洋裏。

龍鷹一手探出,一把握著符太遞過來的手,兩人互相用力,終在丘爆後首次停止下來。

沙子仍不住打在他們身上,鑽進衣服任何的隙縫,堵鼻灌喉,全賴運功阻截,更是沒法說話,一說話沙子會尋路而入,確不是說笑的。

三個人倒在一堆,蜷曲身體趴在地上,然沙粒立即在身旁積聚起來,時間夠久,肯定可把他們活埋。

龍鷹已完全恢複靈銳,察覺到沙暴雖凶,還似方興未艾,事實上原先的狂暴已成過去,現時隻是餘波,從前所未有的沙爆,逐漸換回尋常的沙暴。不過,那也不是活人吃得消的。幸而此餘暴亦已是強弩之末。

事情發生時,除龍鷹外,尚有符太和聞龍鷹大喊“乘筏去”而別頭來瞧他的宇文朔,三個人都曉得即將發生的事,也是在場者有預備的人。

宇文朔填補了管軼夫的空缺,接著莫哥的攻勢,驀地疾劈五刀,刀刀竭盡全力,全屬以命搏命的凶厲刀法,刀刀去荊

莫哥一方剛集中攻擊,重創本勇不可擋的管軼夫,取得驕人成績,豈肯在占盡上風優勢,與宇文朔來個幾敗俱傷。忙改攻為守,往後稍退。可想象心裏還暗譏宇文朔的愚蠢,如此不留餘力,無以為繼時,勢成他們突破的缺口,還累及荒原舞和虎義。何況他們一方後麵的人,正從西麵較遠處繞攻對方,一待合圍,三人插翼難飛。

此時宇文朔等三人,荒原舞和虎義分居左右,互相隔開尋丈之遠,形成戰線,敵方除非能像重創管軼夫般成功突破,否則休想越雷池半步,將大尖塔沙丘和西麵低矮近半的新月形沙丘間的通路,完全封鎖著,不過敵方正采取此退彼進的戰術,攻擊力不住增強,令三人負傷纍纍,隻是在拚死堅持,被攻陷屬早和晚的分別。

敵方前線後難插手其中的五個人,奔往西麵矮丘,登丘而上,從丘坡虎義力所難及處先登高再繞往虎義後背。

宇文朔使盡渾身解數的五刀連環劈出後,逼退的雖隻眼前莫哥為首的三人,影響卻波及全線,荒原舞和虎義壓力驟減下,刀勢遽盛,使另外四人亦不得不暫退,改攻為守,伺機再上。

機會終現。

宇文朔知機不可失,狂喝道:“仰跌!”

虎義和荒原舞壓根兒不曉得會發生何事,但先聞得龍鷹“乘筏去”之語,宇文朔立即劈出毫無保留的五刀,雖不明白,仍曉得兩者有關聯,現在宇文朔又大喊仰跌,若一切不變,等於找死。

兄弟間的情誼和信任,於此等極端的時刻,表露無遺,信任龍鷹,也信任宇文朔,同時往後仰跌。

莫哥等不明所以,可是在氣機牽引下,自然而然由守轉攻,蜂擁殺來。

就在宇文朔三人背脊尚未觸地之時,大尖塔沙丘爆發開來。

一切人的想法、行為、活動全體報銷。激沙不分敵我的將原大尖塔沙丘西麵的所有人,全送往遠方去。

宇文朔三人因及時仰跌,變成在沙麵上滾轉,莫哥等則如落葉般被刮起,拋擲更遠的位置。

當龍鷹感應到三人,他們在其西南方隻二十多步的距離。

莫哥由十四人組成的敵方高手組,默啜親自領軍的十二人團,盡被送往至少三倍遠的位置,七零八落的散布在龍鷹此時位置的西北和西南方,潰不成軍,一時再難威脅他們。

在更遠的位置,本在北麵和南麵兩邊設立封鎖線的金狼軍,情況更為不堪。

即使受過嚴格訓練,不懼沙漠,不怕上戰場的戰馬,仍抵不住超乎大自然,事先毫無征兆,迅若死亡,力能將整個丘區夷為平地的“沙爆”。

近三千匹戰馬,全陷進瘋狂的混亂去,東歪西倒,或發蹄狂奔,跳腳如瘋,兩邊封線不攻自潰,亂成一團,最慘是人馬脆弱處遭激射的沙子濺進眼、耳、口、鼻來,比挨刀劍更難受。

龍鷹雖未能依原意殲鳥妖,卻著著實實重創了隻輸過大荒山一役的金狼軍,發生在意料不到的情況下。

符太此時在他的手掌上,寫下“鳥妖”兩字。

龍鷹得他提醒,心兒立即活躍起來,旋又想到身旁的管軼夫,暗歎一口氣,在符太的手掌答以“夫、等”兩字。感覺如在絕對的暗黑裏,借在手掌書寫來傳話。

接著就地翻滾,下一刻已抵達擠在一起的宇文朔、荒原舞和虎義處。

此時沙子仍困著每個人,急速飛旋,茫茫沙海風高沙急,淹沒遠近,短促有力的狂風不知從何處無法無天的襲來,沙粒飛揚,地麵的輪廓模糊不清,沙麵的沙子像在跳著最狂野的舞蹈,可是,比之初爆時的威不可擋,龍鷹至少可作主移過二十多步的距離,未若先前般一切由沙漠主宰。

龍鷹微啟嘴唇,噴出“走”。

由狀態最佳的符太、龍鷹,左右攙扶著仍難快速行動的管軼夫,荒原舞、虎義緊隨後麵,宇文朔則負責斷後。

六人大有劫後餘生的感受,隻恨尚未逃離災場。

不過走了百多步,步伐愈見輕鬆,雖然仍被濃重的沙塵包圍,風沙活躍,但比之初起步時步步維艱,站穩身體成困難的舉動的情況,明顯大有改善。

渦旋式的風沙再不複遇,給卷往半天高的沙粒一片片的灑下來,風勢不住減弱。沙暴該已過去。

人為的沙暴,兼之龍鷹的“破碎虛空”又未成氣候,遠未至開啟仙門的境界,故未能持久,也限在丘域之內。

眾人見勢不妙,立即提速。

專程來圍剿他們,分由默啜和莫哥領軍的兩組高手,開始從沙麵爬起來。

龍鷹轉頭一瞥,憑他的眼力,隻勉強瞧見於西南方,離他們近二百步的遠處,出現幾道模糊不清的人影,剛站直身體,腳步不穩,想必是仍然暈頭轉向,不辨東西,當他們恢複正常,他們早走遠了。

念頭尚未完,異變忽至。

他絕非看到有人攔路,又或勁氣襲體,而是從本身的變化,感應到不知給拋到哪裏去的拓跋斛羅,在前方攔著他們的去路。

變化非常可怕,沒感到任何氣嚐壓力,卻忽然間所處空間像塌陷下去,本沒那麽昏暗的塵暴天地,變得如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

他並非首次有這個感覺,早在不管城為救符太與拓跋斛羅之戰裏,便曾為對方特異的氣場所製,先是沒法掌握對方的位置,接而被對方的氣場像個覆鍾般罩於其內,感官全被克製影響。

與剛才立於大尖塔沙丘頂端的分別,是這位宗師級的武道巨匠,在脆弱的沙尖上沒法用足全力,隻能以如絲如線的真氣縛著下麵的每一個人,被龍鷹掌握,以能量破其氣,照單全收。

此刻拓跋斛羅卻是腳踏實地,功法全麵全力的展開,如橫亙前方以其獨特真氣凝結而成的高壁,截斷他們的去路。

他如何能這麽快恢複過來,又懂得攔住六人去路,恐怕除他自己外,就隻老天爺清楚。

若剩得拓跋斛羅一頭攔路虎,他們高興還來不及,任他三頭六臂,絕不可能頂得住他們的以眾淩寡,隻恨仍身處虎狼之域,拓跋斛羅需要的是攔他們一時片刻,待默啜、莫哥等趕上來,他們將大限至。

龍鷹傳音道:“太少、朔兄闖關,勿理我。”

說話時,放開管軼夫,荒原舞知機地代替他的位置,龍鷹已施展彈射,斜衝往前。符太追在其後,攙扶的任務交與虎義,宇文朔則趕往前方,落在符太右後側。

勁氣交鋒,發出悶雷般的嘶啞響聲,也驚動了如餓狼般尋找失蹤獵物的敵人。

龍鷹正是以己之異,製敵之長。

不論拓跋斛羅的氣功如何精微獨特、與眾不同,仍是凡氣,當然乃凡氣裏的極品,更是真氣裏的先天真氣,但還是真氣。

龍鷹的魔氣,卻非凡塵的武功,而是超乎生死的能量,可滲透任何先天真氣的“勢壘”。因著有符太、宇文朔兩大頂尖高手作後續,龍鷹不須任何保留,化為能量投彈,以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卻是完全不同的手段,去破對方覆鍾式的氣場。

刹那間,拓跋斛羅的氣場如被狂風吹散迷霧,像剛才在丘頂般,再難鎖著奔殺而來的符太和宇文朔,變成與龍鷹直麵對決的特殊形勢。

兩人繼不管城後,二度正麵交鋒。

龍鷹此招彈射,乃當年“人即氣場,氣場即人”的變體,厲害處在一往無前的主攻之勢,逼對手全力硬拚,中間沒任何轉圜餘地,不成功便成仁。

如在公平的情況裏,吃虧的肯定是龍鷹,因拓跋斛羅早證明了他可化解龍鷹狂攻猛擊的能力,且潛力無窮,一旦龍鷹被破招,實無以為繼,勢被逼落下風,直至敗亡。

但是,在現今的情況下,龍鷹壓根兒不用有後著,因將由符太和宇文朔代勞,任何一人均力能挑戰拓跋斛羅。

唯一的問題,是剛才破其密封氣罩發出的異響,驚動了遠近敵人,凡走得動者,均朝這位置趕來。

拓跋斛羅隻要能阻他們片刻的光景,可完成大任。

拓跋斛羅尚有個優勢,是來個避重就輕,避開宇文朔和符太,死纏扶著管軼夫的荒原舞和虎義,同樣奏效。

龍鷹的戰術,就是如何不讓拓跋斛羅償其所願。

拓跋斛羅現身塵沙深處,如給一雙無形之手托著腳底般,從沙麵升起來,一拳朝龍鷹擊出,似輕柔無力,又像重逾萬斤,那種輕重倒置模糊、虛實不測的感覺,看看也可令人難過得吐血。

氣場重新貫注在龍鷹身上,形成聯係,與一般的氣機牽引,異曲同工。

如此攻擊性的氣場,天下獨得拓跋斛羅一家,絕無分號。可與真氣與真氣間的感應毫無關係,隻要他向你展開攻擊,目標任何微細的動作、力道、勁氣,均落入他氣場無微不至的監察下。

龍鷹除非靜止不動,否則亦難從有形化作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