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尖上的高跟鞋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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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門之戀

很快就習慣了沒有地鐵的日子,習慣了這座甚至沒有火車站台的城市。它熱情的陽光,就像這座國家級衛生城市的市容,幹淨恣意地撒在行人的身上。最讓我舒心的是這個城市的陌生,沒有人來煩我,公司的員工都知道,我隻是總公司派來搞市場調研的。我似乎遠離了塵囂。幾個月之後,南通也將隻是我的回憶。手機又在提醒我有郵件,不用看,準是吳貞的。記不清我刪掉了多少封她的E-mail,掐斷過她打來的多少次電話。記得清的是,地鐵站裏的那一幕,仿佛剛剛過去。

我衝下地鐵,對麵的列車“咣當”一聲關上門,那對兩情繾綣的狗男女在黑暗中揚長而去。兩列相向的地鐵裹挾而來的風,陰柔地在站台裏旋轉著,教人以為是電影中戀人的訣別。而那份傷心,卻是實實在在地刺痛著我的神經。我不相信,兩個小時前還偎在我懷裏的吳貞,真的就這樣背叛了我。那一天,北京的陽光正如今天的南通,出奇的跋扈,刺得我張不開眼。做錯事的仿佛是我,而不是吳貞。我不知道該怎樣麵對她,或者說,我不願欣賞她的掙紮。倉促之中,我申請了這份沒人願意出的差。這兒的青山綠水,這兒的燦爛陽光,是我療傷的天堂。

公司的市場這塊,青荇一個人負責。她是一個不愛說話的女生,身材小巧,起初我還以為她是來實習的。然而,她的言語裏輻射出的卻滿是踏實可靠,偶有南方女人的溫軟口音,提醒著她的性別。我們的工作主要在南通下轄的一個縣級市海門進行。白天兩個人一起在市場上轉悠,晚上則是我一個人整理白天的數據,或者坐下來靜靜地對它們進行統計分析,給總公司發E-mail匯報,常常工作到午夜。信箱裏每有吳貞發來的信,都會引得我睡不安生,盡管我從沒看過。

金天賓館的早餐一直供應到9:30,晚上加班久了,可以放鬆地睡下去。有時候寂寞地拉開窗簾,看天上的星星,或者是半輪明月。海門的夜空,就像我小時候的家鄉,高高的,像水洗過。我總覺得,北京的天空好像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靜謐純粹,灰蒙蒙的,月亮也昏昏沉沉,沒有靈性。沒有朋友,沒有同事,夜夜笙歌的日子,就這麽漸漸遠了。第一個休息日,她盡地主之誼帶我去狼山風景區。南通這地方,一望無際,小山包狼山就顯得很突出。又不是旅遊季節,山上遊客稀稀落落。山頂上,她接了個電話,海門話,卻沒有了吳儂語音的柔和。我沒聽懂一個字,但能感覺到其中的火藥味。是她男朋友?我來這兒一周了,她卻從不向我提起她那位準丈夫。晚上忽然想到要用一份資料上的數據。趕到南通的辦公室時已是10點多鍾,屋子裏黑漆漆的,卻有音樂隱約傳來:“愛得痛了,痛得哭了,哭得累了矛盾心理總是強求。勸自己要放手,閉上眼讓你走,燒掉日記重新來過。”門虛掩著。打開燈,青荇呆呆地坐在那兒,電腦裏反複播放著同一首曲目,淒婉的女聲,撕人心肺。“睡不著覺,聽聽音樂。”她臉上擠著勉強的笑。我記住了這音樂,還有她的落寞神態。改天經過一家音像店時,忽然記起她在黑暗中播放的那首曲子。我讓她停下車,那幾句歌詞,熟稔得脫口而出。老板很專業地說:“是陳慧琳的《記事本》。”我把它放進試音的CD機裏,戴上耳麥。是的,正是那諳熟的旋律:“哭得累了日記本裏頁頁執著,記載著你的好,像上癮的毒藥,它反複騙著我。”當青荇也走進店裏時,我把耳麥給她戴上。她看著我,會心地笑了。

大多數夜晚我都是孤寂地趴在窗戶前看海門的夜空,在陳慧琳的樂聲中,我常常陷入無邊的遐想之中,想像吳貞此刻的生活,她的E-mail裏到底寫了些什麽,盡管我不在乎。還有青荇,這樣的夜晚,她還會在黑暗裏悵然嗎?早晨起來,打開電腦,放我爛熟於心的《記事本》,然後收拾一下,青荇就到了——這裏其實也是我的辦公室。有一天青荇敲開門,看我在哀怨的樂聲中刷牙洗臉,才知道我的早餐票一直都沒用過。以後青荇早上來的時候都會給我帶來燒麥年糕之類的特色早點。

我們的工作展開得很順利,對吳貞的態度,也在心裏漸漸緩悔。金天賓館離青荇南通的家並不遠,她卻從不邀我去做客。又是皎潔的月光。置身於其中,我忽然有種幸福至極的衝撞。離開北京這麽久,第一次有心情給吳貞發短信:“你有多少年沒有仔細地欣賞過高藍的天空?你是否還記得兒時記憶中神秘清澈的星空?我希望,能和我共享每一個這樣日子的,是你!”電話鈴響時,我以為是吳貞。正思忖著該怎樣應對這尷尬的時刻時,發現號碼卻是青荇的。她讓我下去再登記一個房間,她要搬來住——平平淡淡的語調。我猜測,可能是和男朋友發生了爭吵。然而,不巧的是,海門市的一個會議把所有的房間都包了下來。打她的手機,關機。隻有回到房間等她來後再說。人未進屋她就兩眼氤氳,跟電話裏的沉著冷靜判若兩人。平日的幹練沉靜全消逝在汪汪的淚水中。我在她嚶嚶的哭訴中了解到,她憑女人的直覺一直懷疑男友和另外一個女人有密切的往來。果然,晚上幫他收拾旅行箱時發現了一雙女人的長筒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一個婚期將近卻發現戀人不忠的女人。就像我,無法自拔,不逃避又能如何?賓館每天贈送的一枝玫瑰,猥瑣地聳立在桌子上,像是企圖去滋潤兩個沒有愛情的主人,那麽不合適宜。倒是青荇,很快就恢複過來:“來點音樂!”這下提醒了我。關掉房間裏的燈,拉開窗簾,月光暖暖地瀉進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這樣的月光下捉迷藏,聽大孩子講鬼怪的故事,看看靜得瘮人的四周才急著想回家。青荇也把這兒當作安全的家了嗎?我不知道。《記事本》的音樂洋溢著整個房間,那個曾幽幽地坐在辦公室發愣的女生,現在就這樣真真切切地坐在我的對麵。一樣的音樂,不一樣的環境,多了我!夜色還是那麽清亮,這樣的美景總是讓人想家,父母,潛意識裏竟然還有北京的吳貞。麵前的青荇呢?她的呼吸漸趨均勻,此刻,或許有我同樣的孤寂。

早晨醒來,她依然買回了早點。可能是賓館內部的自助餐,兩個托盤裝得滿滿的,兩杯牛奶。我看著她的背影,恍若夢裏回家,不知道盛在心裏的是感動還是愛意。我好像,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青荇母性的溫軟。愛得倦了,還是倦得愛了,理不清的心緒。隻不過舊傷口,還有些陣痛。到了晚上,她換了套牛仔衣,不知從哪兒又弄了輛摩托車,騎士般跨在摩托車上,要帶著我看看海門的夜景。海門的大街小巷都是彩燈,形色各異,霓虹燈在拚命地拚湊著不同的造型。一些偏僻的街道上,彩燈的規模甚至有些誇張,仿佛置身於大上海。在北京,也隻有節日裏的長安街才有這樣氣勢恢宏的大手筆運作。小小的縣級市海門,盡管是模仿,它的步伐,一樣讓人驚喜。天氣有些涼了,行人漸稀,霓虹燈卻起勁地閃著,沒有人駐足,沒有人喝彩,今夜的海門,也許隻有我們倆人是為它,為它們永不疲倦的舞蹈而來。濱河廣場,很小,造型卻是別具特色。草地上極不規則地鋪著窄窄的人行道。青荇背著現時流行的包,帶子長長的,在前麵娉婷地一蹦一跳,背包打在她被牛仔褲繃緊的臀部彈起又落下,一點也不見她先前的沉穩。以至於回到北京很久以後,隻要接到她的電話,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這一幕,無論如何,也難以把電話裏的沉靜和她那天的小女生形象聯係起來。

回賓館的路上,四周靜悄悄的,惟有重重疊疊的彩燈還在熱鬧地變幻著圖案。我伸出手攬住她的腰,身子貼在她的後背上感受著她的顫動。真希望這樣的穿行,能永遠下去,忘了她的男友,忘了吳貞。和著她無聲的淚水,我們青春的身體糾纏了一夜。她肌膚的香味裏有一種久違了的安全,醉得讓人失去其它的感覺。她細細的傾訴,輕輕地飄浮在空氣中。我看到了本該發給吳貞的那條短信,我對吳貞惴惴的希望,卻錯發到她的手機裏。我在滿心的期望中靜候著她的承諾,哪怕是一句暗示,直到她們的婚期一天天地逼近,她都始終小心冀冀地回避著,好像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什麽。也許是作為一種補償,青荇出乎我意料地把車停到了她南通的家門口:“不是想來看看嗎?”我的眼睛收不下那裏的一切,她的床她的沙發,甚至她的衛生間,所有最貼近她的地方,都散發著新人的氣息。房子裏最具特色的是大理石,冰冷而光滑的石料,用得有點濫,很自然地讓人想到主人的職業。餐廳裏擺設的石凳石桌,精致得讓人以為是工藝品。我伸手去移它時,才感覺到它的大理石質地,沒有溫暖,像青荇的生活,卻堅不可摧。我在她的**最後一次放縱自己,想弄亂她的床弄亂她的家弄亂她的生活……可是不行,除了我們在**翻滾時流下的汗水,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跡。我們的衝撞,也許隻是人類最低級的需求,也許。幾天以後,這裏將作為一對佳人的新房。我也同時決定提前離開海門離開南通,回到我先前的物質世界中去。

她後來告訴我,那天她**身子奔向後窗,絕望地看著我從小區消失。她曾經說過,麵對一個成熟男人的淚水,她會一塌糊塗的,我不想她這樣。其時我沒有淚水,甚至沒有回頭。當海門熟悉的廣場,還有悠閑的燈柱從出租車的窗戶匆匆退去時,那種惆悵,那份憂傷,才難以遏製地湧上心頭。總感覺恍如一夢,倒是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車門上赫然印著的“江蘇海門”字樣,不斷地糾正著我的幻覺。

海門真大,世界真小

你能在大難來臨時緊握我的手嗎?

在廈門打工的同學寫信來,說台灣海峽地震那一天,他正在挨老板訓,一下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對對對”、“我全錯你全對”。老板卻更怒:“你還在抖腿!”他忙辯解:“沒有啊。”一眼瞄見老板:“你的腿還不是在抖?”再一看,何止老板,連桌子椅子的腿都在瑟瑟地抖。

還是台灣老板有經驗,大叫一聲:“地震了!”一下鑽進桌底——虧他那麽大肚皮,身手倒敏捷得很——半晌,全無動靜。

而刻不容緩的瞬間,除了軼事之外還有傳奇,如煙火綻放在寂寥的夜空。

一位女友在保定讀書的時候,一晚,突然有人高喊“地震了”。整幢宿舍樓的人頓時像炸窩的蜂群般大亂。她迷迷糊糊跟著人流跑到操場上,夜深如水,她**的雙腳凍得時不時地摩擦取暖,良久,也不見那樓有倒下來的跡象。

她困得要死,又不敢回到七樓去睡,恍惚記得一樓有間寢室是本班女生的,便沿著漆黑的樓道摸索而進,往**一歪。蒙矓醒來之際,隻見一方綠軍被蓋在自己身上,她大駭跳起,一把撩開蚊帳,一個男生轉過臉來……麵麵相對,仿佛山水遭逢刹那。

——她摸錯了房間。而他隨著同學回寢室後,看見一個陌生女孩睡在自己**,便為她蓋好棉被,不聲不響在床邊坐了半夜……

三年後她嫁給了他。

可是另一位女子的故事卻飽含淚水。

尋常的中午,她在二十層報社大樓的十五層看小說,朝夕相處的男友與同事們在打牌。誰偶爾一抬頭,發現電線正無緣無故地輕輕擺**,**過來,又**過去,大家看呆了,半晌猛地警醒過來:“地震了。”

她正看得全神貫注,沒聽見。隻覺得轟隆隆一片聲音,整個辦公室跑得精光,也不經心,信手又翻了一頁。等她一部小說看完,虛驚一場的同事們說笑著回來,看見她:“咦,你怎麽還在這裏?剛剛地震了你知不知道?”

她大吃一驚,反複盤問心愛的男孩:“你怎麽不喊我?”

“……我以為你知道。”

“那你也沒發現缺了我?”

“……發現時,已經下到樓底下了。”

不是他的錯吧,當死亡如大軍壓境,關於生的渴求,是任何人都會一把攫住的一線天。隻是,那比駱駝過針眼還要狹窄的隙口,他的愛,不曾通過,而櫥窗中她早已看好的婚紗,仍在寂寞地等待……

有一幅漫畫是這樣說的:“你能在大雨裏捧著花在我家門前等待嗎?你能在千人萬人的海灘裏認出我遊泳衣的顏色嗎?你能在眾人目光裏坦然為我洗襪子嗎?你能在大難來臨時緊緊握住我的手嗎?”

畫麵上,先是如林密舉的手臂,一排一排地放下了,到最後,惟有空白……

幸福女人隻睜一隻眼

百樣的男女,造就了百樣的婚姻。作為一個依舊在婚姻邊緣徘徊的我,親眼目睹了兩個最要好的已婚朋友的生活。

文和雪都是我的閨中密友,我們三個人曾在被窩裏策劃過甜蜜的未來:找一個疼愛自己的老公,做一個小鳥依人的幸福女人。當我還在尋找時,她們兩個丟下我急忙嫁人了。

幾天前,文在QQ上告訴我,她想離婚。我不由地驚慌失措,連問了幾個為什麽?文曾經為了愛情,義無反顧地離開了生她養她十幾年的父母,獨自一人來外地尋找她夢中的愛情。然而,結婚不到一年,愛情童話中的公主就嚷嚷著自己的委屈,數落著男人的不是:“那個男人啊,真讓我傷透了心,我辛辛苦苦把房子收拾幹淨,他一回來就全變了。你說他,他不聽,你吼他,他就急。看他那凶相,我真懷疑我們以前的愛情!”而我隻能在計算機上勸解說:“文,拜托你了,都結婚了還吵得跟小孩似的,就為那點小事,省省吧!”“不,這不是小事,這說明他不尊重我,非得治治他不可!”文的頭像閃動著。

而雪呢?兩年的婚姻生活,不斷磨合,她和老公的感情越來越好。他們曾在一所學校上學,畢業後各自分配了喜歡的工作,每年一有空閑就會出去旅遊,每到一處便會拍下許多相片作為留念。有時,老公去另一座城市出差,雪絲毫沒有獨守空房的寂寞感覺,反而覺得一個人的生活自由自在。

我把文的事情告訴了雪,雪卻笑了,說:“男人都是這樣的,不用小題大做,有時,一雙襪子還扔兩個地方呢,更別提讓他們收拾房子了。”我問雪是怎麽過的,她隻是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做就收拾收拾,累了就由它去吧。”

是啊,我不禁感歎,幸福有時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幸福的女人要學會隻睜一隻眼!

丟失的夢

母親對槐說,槐啊,昨夜裏你爸的眼鏡上了霧水。我給他擦,怎麽也擦不幹淨……

槐說,後來呢?

母親說,後來你爸找來一個大木盆,把我,還有你,抱上去。他推著木盆,劃啊,劃……我閉著眼睛,給你爸唱歌……我不停地唱……唱啊,唱……突然一個大浪打來,你爸就不見了……

那時,他們正吃中飯。母親夾一塊魚,小心地剔去上麵的刺。她的表情平靜得像黃昏的湖麵。

槐不厭其煩地聽母親講夢,聽了三十年。母親的夢千姿百態、千奇百怪、千頭萬緒、千變萬化。可是她的夢不管如何變化,有一點一成不變。那就是,槐年輕的父親,總是固執地在她夢裏出現。

槐完全忘記了父親的樣子。槐的父親沒有留下任何一張照片。那時母親還很年輕,鮮花般嬌豔的臉,稗子般飽滿的身子。那時槐還在繈褓,像未及睜眼的粉色透明的小狗或者小貓。大水眨眼就來了,房子成為落葉,在水中翻著跟頭。父親說,跑。他抱起女人,女人抱起槐,他把女人和槐抱進木盆。木盆漂起來了,他也漂起來了。母親說你累嗎?父親說眼鏡濕了,你幫我擦。母親就幫他擦幹眼鏡,再幫他戴上。擦幹的眼鏡在幾秒鍾後被重新打濕,巨大的水珠像鏡片淌出的汗。槐在母親懷裏號啕,父親在漫天洪水裏微笑。母親說你累嗎?父親說你唱支歌給我聽吧。母親就開始唱。她不停地唱,不停地唱。後來,她睡過去。睡過去的她,仍然唱得聲情並茂。再後來她醒過來。醒過來,隻看見一片黃濁的水。

從此,母親隻能在夢中,見到自己的丈夫。夢成為母親平行並遊離現實的另一個世界,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每天她都要給槐講述自己的夢。

槐盯著母親,他發現母親是那樣蒼老。母親的身體飛快地僵化,像一枚風幹的棗,落下了,靜靜等待著冬的掩埋。槐說媽您休息不好嗎?母親說習慣了。這麽多年,天天晚上做夢,醒了,就再也睡不著。母親再一次陷入沉思。槐知道,其實,她怕所有的夢。因為父親總會在夢中出現,三十年來,一夜也沒有落下。夢讓母親在夢裏興奮異常,在醒後傷心不已。

母親對槐說,槐啊,昨夜裏你爸,嫌我把菜炒鹹了。這個死老頭子……

年輕的父親,竟然在母親的夢裏,一點一點地變老。槐想著這些,心隱隱地痛。

槐找到學醫的大學同學。他把他請到家中,吃了一頓飯。飯後,同學悄悄告訴他,你的母親,需要更多的休息。

槐說,可是她並不累。

同學說,可是她睡眠不好,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會徹底垮掉。

槐說,可是她三十年來一直這樣。

同學說,可是她現在年紀大了,年紀大了,就不比以前。總之,她不需要夢,她隻需要更深的睡眠。

槐聽了同學的話。他的菜譜嚴格按照同學的指點。茶幾上有茶,客廳裏有淡淡的曲子。所有的一切,全是槐的精心安排,全都有助於母親的睡眠。

終於,那天飯桌上,母親沒有講她的夢。母親靜靜地吃飯,眼睛盯著碗裏的米飯。槐說,媽,您今天沒給我講你的夢。

母親笑了笑。她說昨天夜裏,我沒有做夢。昨天夜裏,我把你爸弄丟了。槐啊,你說,是不是人老了,連夢都會躲開?

槐說,媽,您睡得好,是好事情。聽說,這樣可以長壽。

母親再笑笑,笑出兩行淚,那淚順著她的笑紋,蜿蜒而下。她說,可是這樣的話,活一千年,又有什麽用呢?如果沒有夢,如果夢中不能相見,我靠什麽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