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章 鋥亮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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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大半夜讓人敲門,是請教經驗來了?”懷安表麵恭恭敬敬,暗地咬牙切齒。

他新婚燕爾呀,這金風玉露才相逢,還沒溫存夠呢,就冒然闖來了鋥亮鋥亮的一條“星河”,將他們阻擋開來。

“非也非也,我是要離家出走。”“星河”昂起頭。

他一貫不喜歡那個用以自稱的高貴字眼,如今在外,更加不用了。

“離……離家出走?”懷安聽這話隻覺好笑,“我們這兒大好河山,都是您的家,您要離哪兒去啊?”

“我……我反正是不肯回的,我看你這裏不錯呀,我就住這兒了。”他說著,往椅子上一躺,擺了個愜意的姿態。

“休想!”懷安搓著手,隻想將這個小家夥一把提起來丟出去。

但他理智尚在,盡力壓製住要“丟人”的衝動,好心勸誡:“那個,皇……公子啊,您看,這兒是我家,您怎好意思打擾呢?”

“好意思啊,你剛才不是說大好河山都是我的家嗎,那麽你這裏也算是我的家啊,我在自己家裏呆著,有什麽不可以嗎?”

懷安擼擼袖子,這下是真的要把人扔出去了。

不過他一回頭,瞥見外麵明晃晃的隊伍,脾氣在胸口盤旋了幾圈,最後還是消散了,無奈指著外麵的人道:“是我傻掉了還是您傻掉了,這麽多人圍著我這院子,您告訴我您要離家出走躲到我這兒來,我看您不是離家出走,是來消遣度假的吧?”

“對哦。”“黃”公子一拍腦門,如夢初醒,“那我應該去哪兒呢……”

“回家。”懷安忽而正色,他回頭看看外麵的人,將門一關,語重心長道,“我少年時與你相見,那時你不過是個孩子,可我記得,你目光如鷹隼,周身氣勢讓人望之生怯,一個半大孩子,一身傲氣,著實讓我震撼,這些年,我已不再年少,但有一人,她始終認為我一切都好,這個人讓我也添了傲氣,可是,前幾日宮中一見,你的眼裏卻沒有了光,這是為何?”

“我……”黃公子語塞,望了望思卿,道,“大概是我沒遇到一位對我不棄不離的人,所以這就是我離家出走的原因啊。”他順坡下驢,給自己找了理由。

懷安拍拍腦門,要不是他現在有家有口,已經把這人扔出去了。

可對方並非完全麻木,他其實聽懂了他的話,但他心情不大痛快,昨夜醉的酒還沒醒,這會兒又想再醉三千回。

生來為人,人與人之間,也是不同的,這無可厚非,而有些人眼中的天堂,對有些人來說,又是想要逃離的圍城。

他也隻能任性一時,脾氣耍過了,就還要回到原來的位置去。

他深歎一口氣,拉著懷安道:“你陪我出去喝幾杯,我就回去,怎麽樣?”

懷安卻沒答應,他也回頭望著思卿道:“不行,我成婚第一天,我不想跟我妻子分開。”

“好,那我們不出去了,就在你家喝!”

“……”

懷安與思卿二人一左一右,無可奈何地看著中間的人一杯接一杯,愁眉苦臉,哀聲歎氣。

這個少年,他在年幼時就已經被推到了高處,可那個位置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毫無價值,他宛若傀儡一般被“幽禁”在巍峨皇城中,而今好不容易得些許自由,他自偷得半日視若珍寶。

也許有些人,對自己那冥冥天定的人生是有所預感的。

就比如說,在幾年後,這少年真的被幽禁,餘生再未見過天日。

當然,今日一別後,他與眼前這些人,亦再未曾相見過。

此刻的他興許已預料到,是以才分外珍惜這須臾光景。

他借著酒意滔滔不絕,懷安用一半的精力聽著,一半精力去看思卿,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浮出笑意。

大概心有靈犀,思卿雖沒抬眼,已感受到那炙熱目光,她慢條斯理的給旁邊的少年斟酒,眉眼裏的溫柔都化成了風,吹到那目光主人的麵上。

忽而,兩隻手分別晃在他們眼前。

少年對思卿一指:“都溢出來好久啦!”

思卿連忙放下酒壺,抱歉地抿抿嘴,起身去拿了抹布來擦拭。

少年又朝另一邊指:“喂,我在這兒說我有多不開心,但你們聽著……好像很高興?”

這一個個,喜笑顏開神清氣爽的,到底有沒有把他當回事!

他仍在看著懷安,見懷安伸手按在思卿攥著抹布的手背上,將她的胳膊挪開,示意他來擦。

而後,他拿抹布在桌子上打著圈,擺出一副老人家的姿態,慢聲道:“不要將自己畏懼的,軟弱的一麵隨便拿出來給人看,除非……這個人真的能設身處地不顧一切的為你著想,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愛人……或者朋友,那你自認為無可救藥的悲傷,在旁人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少年想了想,真誠道:“可我把你當做這樣的朋友啊。”

懷安的手一頓:“加上今天,我與你隻見過三次。”

“三次足已讓我看清,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心中擁有的澄淨,是我身邊所有人都沒有的。”少年笑了笑,“這就是所謂一見如故……應該算是二見如故吧。”

懷安詫異地抬起頭:“但是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命嗎?”

“這個……”少年支吾了一下,“我對你本人沒什麽意見啊,都是因為你的身份。”

“因為我來自孟家,還是說……我不是來自孟家?”

“都不對。”少年搖頭,“我打小就知道你,那時好奇太後為何對你那般疼愛,甚至一度生疑竟以為你有什麽不可告人的身份,自是對你有些提防,然而前幾日你身世真相大白,讓我疑惑頓解,但我當時惱怒孟家欺瞞,又急著給太後一個交代,這火氣自是撒在你身上,不過,及至伯查德要見你,我聽你言談舉止,對你就已經沒有了偏見,反而覺得跟你很投緣。”

他說到此處,邀功一般強調:“雖然是借了伯查德的名義特赦你,但真正下令放你出來的人是我。”

懷安起身給他行了個禮,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話。

原來,這少年以前竟以為他有什麽了不得的身世:他以為他是私生子。

他不由暗笑,他一普通百姓,沒那福氣做什麽皇子皇孫。

而提及伯查德,他多問了一嘴:“人還在宮裏嗎?”

“沒有,去使館了,各行其事,你問他幹什麽?”

“我也是因他才有機會保了這條命,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懷安笑了笑,“藝術不分國界,單就審美這方麵來說,他還不錯。”

這句話少年挑不出毛病,他還沉浸在方才的話題中,對於他身世一事頗有看法:“你真的是孟家家奴的孩子,怎麽會呢?”

“出生沒有貴賤,我是孟家少爺也好,家奴之子也好,都沒有什麽關係,如今,我隻是我。”

少年終於似有所悟:“若我以後有了後代,嗯……也許不是我的後代,包括接替我位置的人,我一定要告訴他,不管身處什麽環境,他都隻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安排的角色。”

說罷,他昏昏然站起來,伸手一扶,好巧不巧地搭在了思卿的胳膊上。

懷安黑著臉,及時將他接了過來,又動了想要扔他出去的心思。

但“星河”不用扔,他自己往外走去,對著身邊人道:“我……我送你一樣東西。”

“什麽?”

“回去再讓人送過來,等著啊。”

懷安心中盤算著,約莫是要送一堆金銀珠寶,這些玩意兒不要白不要,他心花怒放,口是心非地說:“那多不好意思啊,您也別大張旗鼓,意思意思就行了啊。”

而後推開門,見外麵的侍衛齊齊下跪。

適時院門未關,兩三個街坊剛好路過,不用刻意朝裏瞥就已望見這陣仗,他們麵麵相覷,相互商討著這裏到底住了一位什麽人物,然而懷安之前的事鬧得滿城皆知,基於他的底細大家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他的背景,倒沒什麽了不得。

但是,為何會讓這一眾侍衛如此聽令於他?

鄰居們商討半天,最後探討出一種結果:投靠權貴,阿諛奉承,攀龍附鳳,狗仗人勢,一定是這樣。

雖然得此結論,但他們不敢多言,惶惶地溜邊跑遠了。

院內,少年擺擺手讓他們起身,又是悠然一歎:“我叫他們來是給你去孟家長威風的,你倒好,叫他們幫你接親!”

“誰說什麽身份就隻能做什麽事情啊,這樣活著不累嗎?”他及時回懟。

少年跟他一比,特別不善言談,他不再爭辯,在大隊伍的簇擁下回身告別:“我走啦,過幾天見嘍。”

“過幾天……見?”這大煞風景的話,讓懷安連離別的禮儀都懶得做了,他苦笑著道,“你莫要再來了。”

以他的身份,頻繁光臨一個普通小院,對普通百姓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少年卻努努嘴,意味深長的的一笑,另有打算。

圍繞著小院前前後後裏裏外外的侍衛們終於是散盡了,院子豁然開闊了起來,不但院內開闊,外麵也十分敞亮,

因為那些鄰居們基本不從這兒過,就算有事情必須要從門外走,也會弓著身子點頭哈腰繞著邊兒踱步,踱過去後,再甩過來一個白眼,暗暗罵上兩句。

思卿覺得這樣不利於鄰裏之間的友好建設,她回屋商議:“那位是萬萬不能再來了,我們還要想辦法讓左鄰右舍知道,我們真不是……”

“慢慢來,不著急。”

“不著急嗎,可是他們見了我們就跟看到‘鬼’一樣,我們怎樣出門……”

話未說完,腰上忽而一緊,是懷安將她攬在麵前。

他的氣息撲在她的耳後,讓她微微不自在,可偏偏又有些心猿意馬。

“我在孟家的時候,什麽都沒學會,隻學會一樣。”他攬住她低低呢喃,“那些下人們,實際也把我看得跟‘鬼’一樣,表麵上對我恭恭敬敬,私下裏沒人覺得我好,所以,我學會了就把自己當成‘鬼’,他們愛怎麽議論怎麽議論,反正不敢論到我麵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