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零三章 無字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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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那遞過來的聖旨一抖既開,紅色禦印,是一言九鼎的象征。

但內裏一片空白,隻字未留。

懷安納悶地看著對方:“這是何意?”

小太監唉聲歎氣道:“主子其實猜得到孟少爺您不願意再入朝堂,但仍想來一試,來時特地交代,若您拒絕,自不強求,但這無字聖旨留給您,往後您有什麽請求,拿此物見他,他必當盡一切所能相助。”

“那……草民就在此謝過了。”懷安沒多推辭。

彼時不知,這聖旨還沒等到用的時候,就已經沒有皇帝與朝堂了。

小太監離去,剛轉過巷道消失了影蹤,從另一條入口,又慢慢走來一人。

這人青衫磊落,對著那離去隊伍思索了片刻,方來敲門。

今日小院倒是熱鬧,開門的人正抱怨著,而看見來人,隻須臾,就明了他的來意。

但他有些疑惑,認為這個人怎麽也不至於親自來找他。

他好奇問:“林會長,您莫非想讓我去四顧軒?”

林少維想及剛離去的大隊伍,歎了口氣:“我是有此打算,但孟少爺大概有更好的去處,看來我今日是白跑一趟了。”

他說著便要起身,懷安衝他搖搖頭:“我沒有別的打算,但有些疑問。”

“請講。”

“其一,四顧軒縱然缺人,想在全國聘人不是什麽難事,相較之下,我並不是什麽獨一無二不可或缺的;其二,我在潯城可一貫是不學無術的代表,若沒記錯,林會長您似乎也一貫這麽認為的,您會親自來鄙舍找我,實在讓人費解;其三,我的妻子,她才是正式通過全國評選入聘過四顧軒的,如果你們需要人,理應找的是她。”

林少維平靜地點點頭:“是,全國聘人不難,但個中流程繁雜,四顧軒經不起那般折騰了,我希望直接尋一個熟悉又靠譜的人,實不相瞞,我率先想到的是你家三……是孟家三少爺,我給他寫過信,但他說暫時回不來,而且,他說他隻想安安靜靜畫畫,不大願意為其他的事情分心。”

“所以,是三弟向您推薦了我?”

“這倒沒有,是他拒絕了我之後,我想到你的,你所謂不學無術,那是外人以前的看法,自從你的琺琅彩瓷得到伯查德關注,就已經正名了。”

“嗬,就這一樣東西,他們便對我改變了看法?”懷安這話裏有些譏諷。

“一舉成名並非運氣,他來自多年的積累,旁人不了解,我是懂的。”林少維回答完他的疑問,繼續道,“至於四小姐,當初將回瞰閣與四顧軒隔開的時候,她就已經從四顧軒脫離了,而且……”

林少維欲言又止,後麵的話說出來實在不合適。

那回瞰閣自打開辦了瓷藝社以來,一路波折就沒有消停過,雖然他對思卿的印象還不錯,但在這樣動**的世道,四顧軒不如以前,他是真的不敢再冒險聘請女子。

他這一番思量沒有說出口,也不知對麵兩人是否能看穿。

好在思卿及時替他解了圍,她道:“這些年經營瓷藝社,自在慣了,我也不大想再受聘到哪兒去。”

林少維立刻順著話說:“你看,是她自己不願意。”

又鄭重道:“我們有一些技藝,是外國人望塵莫及的,我們獨有的榮耀,應該讓它發揚光大。”

對麵的人靜默不語,林少維知道,這事兒有八成的把握了。

還有兩成的不確定,隻怕要他身邊的人吹一吹枕邊風。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思卿,起身離開。

那兩成的猶豫,在思卿看來不難理解,懷安說過,他一貫把自己當成了“鬼”,給人看的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你讓他突然正兒八經起來,他反而失去了保護色與安全感。

讓一個人放下他的麵具不大容易。

但放棄心中的信念也不大容易。

其實不用多加勸說,這個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很快,懷安去了四顧軒。

工作模式與瓷藝社差不大多,做創新的研習,做技術的精進,做藝術的交流,隻是這一次,他是真正用自己的名義。

當然,他也加上了思卿的名,但凡思卿給出過建議的,他都不會忘記她,隻是四顧軒裏幾乎是見不到思卿的,更受關注的還是他。

四顧軒欲將瓷藝作為重點推廣,因此建了窯廠,也擁有了完整鏈條,倒似乎有與孟家較勁的目的,這是林少維的無心之過,他提前並沒有想這麽多,他現在的心思,已經不存在競爭,隻想將這些老祖宗留下的精華發揚光大。

而孟家對於此舉無可厚非,懷安離開孟家,就被迫摒棄了所有與孟家相似的風格,他走得是畫琺琅的路子,濃墨重彩,和孟家的陽春白雪大相徑庭,不影響彼此的市場。

一邊展現了泱泱大國上下五千年山河風采,一邊帶動了洋人的關注與鑒賞,正巧是齊頭並進的趨勢。

如此並沒有過多長時間,人們提起他所出瓷藝作品,已不再與孟家相連,而隻是孟懷安這三個字。

人們對他的印象,沒了昔日紈絝少爺的評價,越發將他往藝術家的身份上靠近了。

生活是細水長流,也多姿多彩。

隻是他這裏如火如荼的忙碌,那隔壁被孟家留下的回瞰閣始終沒有再開門。

孟宏憲沒有精力打理,而且他當初要求他們留下那裏,更多的是別著一口氣,並不打算真的將瓷藝社占為己有。

這期間,思卿也是忙碌的。

在外人眼中,他夫妻二人,是並肩同行的一對伉儷,但是,她自從之前有心與鄰居們建交後,受他們影響,儼然操心起了一個家庭的生存延續。

她將藝術交給了懷安,將生活留給了自己。

這不算犧牲,是夫妻生活中不言而喻的分工,亦是他們之間不同性格的歸屬。

一個天馬行空,那就讓他恣意遨遊藝術海洋,一個小心謹慎,那就由她好好對待生活。

這所謂生活,不僅僅是柴米油鹽。

她仍然會給懷安提出她認為適合的建議,但她的重點不在此處。

她在附近尋了一個小小店麵,瓷藝不用再做,潯城這方麵的市場已經飽和了,她需要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向浮幫她整理店麵的時候,一直在納悶:“不管做什麽生意,都得有廠子啊,你要賣綾羅綢緞,那就要有染坊,你要賣花鳥魚蟲,還需要有專門的供應呢,你怎麽什麽都沒聯係就開店啊?”

思卿淺笑:“四顧軒是怎樣運營的?”

“這個……”向浮想了想,“提供一個場所,將別人的作品宣傳出去,待賣出價格,從中提取費用。”

“是,我亦打算如此。”思卿道,“許多因為各種原因不能出門的女子,他們其實是很有手藝的,就比如說翁絨絨,她的女紅那麽好,還有我大姐,她也畫得一手好畫,但就是因為他們不能露麵,才藝隻能淹沒,我打算像四顧軒的模式一樣,為女子們提供一個場所,讓他們將自己擅長的,會做的東西,放在這裏叫所有人都看見,他們不方便出麵,我就替他們出麵,來證明他們的才情,證明他們的價值。”

向浮聽得有一點糊塗:“證明了他們的價值又怎樣呢,妹子,從你自己身上也看到了,女人想出來成就一番事業,那是難上加難的,先不說外麵的人怎麽評判吧,就說一個家庭,那總得有人來操持啊,大戶人家有傭人還好,普通人家,總得有人來做飯洗衣吧,若有了孩子,還得照顧孩子呢。”

“做飯洗衣……這不是工作,難道不成家,這些事情就不存在麽,日常起居衣食住行是每個人都必須要操心的,至於孩子……”雖然她也不想把照顧孩子列為工作範圍,但若一個家庭當真有了孩子,作為父母,尤其是母親,所耗費的精力與時間的確是沒辦法協調的。

這也是她不肯這麽早要孩子的理由。

她思索了一番,仍堅定道:“不是要讓女子們走出家門,而是想讓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看到他們的價值,從而給他們應該有的尊重,女人不是為了男人而生的,他們就算為了一個男人而犧牲自己的自由,也不應該犧牲自己的才情與自信,倘若那些男人發現,他們的妻妾,其實同樣有能力,有本事贍養一個家庭,那麽他們在家中還會有高人一等的想法嗎?”

向浮這回聽明白了,但他覺得思卿的想法有點超脫,這樣的世道,從根源就已經不好了,不信去外麵問問,普通百姓家中,有幾個會去用心培養女兒。

但他一向是支持思卿的,雖然他也來自普通百姓家,但他一直認為他們家是不同的,至少他父親向之華不會因為思卿是個女孩子,就不肯花精力教習她,即便這個女孩子還是別人家的。

思卿的小店就這樣開了,取名“驚鴻館。”

起初被示做笑話一場,她欲請孟思汝畫上幾幅畫,但思汝已荒廢了技藝,根本不敢提筆,她不能強求,後來,翁絨絨將自己的繡品和剪紙放在了這裏,算是這裏的第一份展品,有路人欣賞,但也隻是欣賞,尚不到購買的地步。

不過隻要有人來看就好,起碼,人們聽說這是專門為女子們開辦的藝術展覽,沒有望之生厭,這第一步就已經達到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