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零九章 孟家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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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唐再來小鳳樓的時候,發現鳴玉換了行頭。

陳掌櫃再度要求她改唱旦角,這一回她沒拒絕,眾人都想一睹她身著戎裝的風采是否和那瓷上的一樣英姿颯爽,她就換了刀馬旦的行頭。

身段與唱腔都是要重新學的,好在本身有基礎,重新學也不是難事,皮黃之中唱念做打,唱念做她都不在話下,唯那打戲,空無一物的演繹,要穩準狠,還要剛柔並濟,美而不媚,況那方寸之地,需能揚鞭策馬,無水行舟,也要能旌旗掛帥,禮行天下,著實讓她苦學了一番,但還好,反正沒退路,挺一挺就過去了。

掛帥的巾幗英雄心懷蒼生,兒女情長都太單薄,鳴玉在這些輝宏唱詞中,那些小兒女的傷情故事,慢慢淡化了。

她的場,又恢複了座無虛席的風華。

陳掌櫃伸出大拇指,朝自己指:“我早就說過,你應該唱旦角兒,這才是適合你的。”

滿堂喝彩中,阿唐於人群中徐徐走近,摘下帽子,第一次堂而皇之的抬頭看她,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

弦樂戛然而止,台上的女將長槍一挑,向他那黑布蒙住的眼簾襲來。

麵前人不閃不退,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長槍在他眉前瞬間停下,女將利落地收回兵器,俯下身子朝他笑起來:“好啊,但……不是現在。”

阿唐眼底的光亮了又滅。

“這一次,我一定要讓人們記得我,他朝縱然我再退出這個舞台,也要永遠留名,給我一些時間,若有一日,我已經功成名就,而這裏也不再需要戲台,那時你若還願意帶我走,我就跟你。”女將收住笑容,情真意切,給了他一個委婉的拒絕。

有一人始終待她如初,是她的福分,但將本來就漂泊不定的餘生搭在一個男人身上,這是第二次冒險,她斷斷不敢。

這一次,她要靠自己。

阿唐在潯城來了又走,他將那些話當做箴言,無時不銘記。

他來時匆匆,本沒抱太大希望,走時寂靜,倒也沒多少失落,反正,她不是給他留了一個念想嗎?

終有歸來日,他想。

轉眼已至年末。

孟家再次發了喜帖。

小鳳樓的陳掌櫃得了一份,他走不開,交給向浮請他攜禮前去。

向浮拿著喜帖回到家,才發現懷安二人又是被遺忘的。

“孟老爺到底對你們有多大意見啊,連三少爺娶妻都不讓你們去?”

懷安搖搖頭:“興許是不知道見麵跟我們說什麽吧。”

老實講,他也害怕見孟宏憲,隻要一想到碰麵的場景,就覺得尷尬的要命。所以這幾年,不知是當真沒緣分,還是他們各自有意的避著,一直沒見過,這樣說不上好壞,反正大家都各自有生活。

隻是,庭安成婚,他們仍然得缺席,又叫人心裏充滿了遺憾與惋惜。

自上次一別,庭安就再沒露過麵,也不知他是不是想好了,是不是真心願意娶那顧小姐。

“不去就不去。”向浮將喜帖一放,“我也不去算了,誰還求著他們不成,大不了回頭專程請三少爺夫妻二人出來相聚,你們覺得呢?”

思卿一手按在懷安的手背上,輕聲道:“我覺得可以。”

懷安反手攥住她:“行,但就是……覺得心慌慌的。”

話才說完,聽向浮往外走,嘴裏還在嘀咕:“連給他們帶來那麽多麻煩的程大人都請了,自家閨女女婿卻不請,真是不知輕重。”

聽此話,思卿心裏咯噔一下,隱隱蹙眉,有了如同懷安一樣慌慌的感覺。

迎親這日,天上又飄起小雪,落在行人的肩上,慢慢化成水。

到傍晚,地上冒了白,那紅色花轎在雪中一深一淺的前行,從高處往下看,似黃泉碧落中的曼珠沙華,透著殷紅的悲涼。

天氣冷,圍觀百姓們不多,偶有出來的,也是縮著腦袋,被凍的做不出什麽表情,完全沒有悲喜之色。

唯一有喜慶氛圍的,隻有孟家了。

孟家張燈結彩,高朋滿座,孟宏憲展現出最近幾年少有的活躍,站在門外一一接待來往賓客,人來人往皆向他道一聲恭喜,他立喜笑顏開地回,同喜同喜。

但有與他十分熟悉的賓客,抱著袖子埋怨道:“您可真會選日子,今兒好冷啊。”

他立馬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本來春上就該辦喜事的,可是家裏變故,不得已拖到現在啊,誰知道今年冬天這麽冷。”

“哎,得了,我趕緊進屋去吧。”來人聽罷也沒什麽好說的,哈著氣就要往裏走。

進屋沒多久,卻跑了出來,拉著他又問:“我說老孟,你裏麵安排個管家是什麽意思啊,庭安呢,他個新郎官兒怎的不出來?”

潯城風俗,若女方家中有兄或者弟在場,則由兄弟送親,男方家裏著人陪同,但新郎官兒不用親自相迎,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在內招呼前來道賀的賓客。

孟宏憲笑容收了收:“他那畫還有最後一點沒完成,他想畫完了再出來。”

“一幅畫而已,什麽時候畫不行,這是他的人生大事,他怎麽一點兒都不用心啊?”

“一貫如此,除了他的畫,沒什麽能讓他上心的。”孟宏憲搖搖頭,又道,“他不善言辭,出來招呼也叫你們不自在,還不如我這管家呢,您老行行好,就別挑剔了成不?”

來人無奈:“得得得,你們家這位少爺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主兒,我們這些俗人,他見了是要掉身價的。”說著重新鑽到了屋裏。

孟宏憲聽出他話裏的譏諷,可他沒什麽能辯解的。

他看見前方來了一隊人,腳步走得急,踏在雪地裏鏗鏘有力。

沒有花轎,不是送親的隊伍。

下雪路不好走,他提前交代過前去顧家迎親的人,時辰不打緊,以安全為主,走得慢些,莫傷到了顧小姐。

花轎還需要好半天才到,他有足夠的時間應付賓客。

而此時來的賓客,似乎不大好應付。

他向前幾步,躬身行禮:“程大人如約而至,是孟某榮幸。”

然後,向他身後看過去:“不知大人來赴婚宴,還帶了兵,是所為何意?”

“好說。”程逸珩脫下裘衣,抖抖上麵的雪,扔到身後屬下的手裏,“先恭喜孟老爺和三少爺了,但今兒不巧,突然得了令,前來辦事,婚宴是吃不成了。”

門前所立眾人聽此一句話,皆停止了歡聲笑語,不解地看著他。

孟宏憲的眼裏帶著防備:“程大人得何人何令,來鄙舍所辦何事?”

“伯查德大人喜愛我們的瓷藝,他在新安縣界仍然對此念念不忘,他想請孟家出一人過去,幫他開班授課,叫他們的人也學一學。”

“讓孟家出人?”孟宏憲還沒說話,旁邊一熟悉的賓客先問,“那位洋大人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找孟懷安的嗎,這次怎麽不找他了?”

程逸珩冷嗤了一聲:“合著要是找他,就跟你們完全沒關係了是嗎,撇的可真幹淨啊!”

說話的人臉上一紅,悻悻閉嘴退後了。

程逸珩繼續道:“此事皇上已允,本官是奉了聖上的命,聖上有令,可以給伯查德大人安排一個人過去,但是……孟懷安除外。”

“這是為什麽啊?”簷下眾人低聲質疑著,但沒有人敢再像方才那位一樣明目張膽地開口問。

程逸珩這次自行解釋:“伯查德大人說了,喜歡孟家的瓷藝,那孟懷安如今自立門戶,孟家瓷藝的確跟他沒關係了啊,當然得找你們要人了。”

“這東西本來就是同根同源的好麽,我覺得那位洋大人未必分清楚了哪些是孟家出品,哪些不是。”人群裏有人繼續低聲揣測。

任他們議論,程逸珩沒再多說,他往前一步,對上孟宏憲的目光:“我看你們這兒好像也沒別的人選了,孟老爺,麻煩跟我走一趟吧。”

說完一揮手,身後兵丁上前來,將孟宏憲圍住。

圍觀者看他們來真的,立刻退後讓出了一大片空地,內裏已經入席的賓客也紛紛跑了出來,瞥見這情景,膽小者已經悄悄溜掉了,剩下的人不多,有的似乎想幫個忙,但原地躊躇一番,發現他們好像做不了什麽,隻能在旁圍觀。

唯獨潘蘭芳從兵丁中擠了進去,抓著孟宏憲的胳膊,瑟瑟問:“他們真要把你帶到新安縣界去嗎,多長時間回來啊?”

孟宏憲板著臉,一直不搭理他們,他是絕對不會去的,這些問題一概沒問。

他不回答,程逸珩替他開口道:“那要看他自己嘍,教得好,就能早點回來,教不好,回不來也是有可能的。”

他說得輕飄飄的,卻把潘蘭芳嚇得不輕,再開口的聲音都發了抖:“回……回不來了?”

抓緊了身邊人的袖子,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圍觀者中有一人連忙問:“何謂教得好,有什麽標準?”

“他的人都學會了不就是了。”程逸珩回道,“你們問再多也沒用,莫說隻是讓去做教習,就算伯查德真要你的命,你敢不去嗎?”他看向孟宏憲,聲音陡然提高,“聖上原本不待見他,依然不能駁了他的麵子,你孟家區區一個世家家族,如何與之抗衡?去了,還有一線生機,不去,就一定是死路一條,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