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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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有人退去了一襲長衫,換上了西裝。

回首望,是再也不能歸去的故園,他隻能將自己融入這異國他鄉的芸芸眾生裏。

解開手中紙袋上纏繞的絲線,那叮叮當當的兩枚銀元先掉落了出來,他愣了一下,俯身撿起,凝視半晌,卻不知這兩枚銀元放在裏麵是什麽意圖。

又翻開那幅畫,才打開一半,掉出厚厚一遝法郎,被風一吹,跑了好幾張,立時惹來不少目光駐足,他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連忙撿起來塞好。

終於展開那幅畫。

神色一頓,滿腹疑問。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相識到不能再相識的筆跡。

畫上的人是他自己,作畫人是他的二哥,那時候,兩人尚還是少年。

憶起那時光景,他不由一笑。

這幅畫他印象中是掛在自己書房裏的,不知什麽時候被取下來了,他竟一直都沒留意。

但為什麽會在他那裏呢?

可惜,不會有人來告訴他答案了。

他小心翼翼將畫收好,再次疑惑地看了看那兩枚銀元,他已經給他塞了那麽多法郎,這兩個東西,在這兒是用不到的,而又不似畫作,望之可留念想,所以,它們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自不知,大洋彼岸的那個人,將一切留念都塞了給他,讓他一並帶走,既然做好了告別,那就什麽都不要留下。

思量不出,隻好作罷,他抱緊紙袋,叮叮當當的聲音一路隨著他,轉入茫茫人海中。

潯城。

府衙內,程逸珩剛聽完聖旨。

皇上說,已跟伯查德溝通,既然孟家三少爺遭遇不幸,要人一事暫緩。

待人走後,他轉著佩刀,端了一杯酒,輕勾嘴角,眼底卻沒有笑。

門外一小兵丁見他一直飲酒,倒杯茶進來,默默放在他身邊,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甫一抬頭,定了定:“我怎麽覺得你很麵生啊?”

“小的新來的。”那兵丁清瘦,說話聲音也低,“是……是大人您派人去叫我來的啊,您不記得了?”

“哦。”他一拍腦門,“你是小吳將領的弟弟。”

他應允過會照顧他的弟弟,倒也不是空口一說,當真派人去尋了那吳將領的家,叫人把他弟弟接過來安排在隊裏,隻是這些對他來說實屬小事,他一時沒想起來。

此刻眼見這小少年真的過來了,某些往事又曆曆在目,他躊躇了一下:“那個……你哥哥他……”

“他是為了救火喪命的對麽,大人您不讓說但我也知道,我哥哥他是英雄,我也要向他學,謝謝大人您將我接過來,我一定會在前線衝鋒,立下豐功偉績!”

這小少年一臉正氣,與麵前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格格不入。

話都讓他說完了,程逸珩原是想著如何讓他不恨自己,結果他非但不恨,反而要來感謝他,如此,倒也省事,不用去編諸多理由。

他笑道:“在我這兒,用不著衝鋒前線。”

“那……”小少年一怔,“那我也要盡我所能,保證一方百姓的安全。”

“忠心之人多不長命。”程逸珩淡淡地道。

而望見那小少年驚異神色,他不由暗笑:“你挺有意思,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

“回大人,我叫吳三口,今年十七。”

“吳三口,這是什麽名字,你爹娘為什麽要給你起這樣的名字?”

小少年抿抿嘴:“我沒有爹娘,我是我哥撿來養大的,他說我當時身上帶的汗巾上有名字,我本來名字裏有兩個口,加上隨他姓吳,就是三個口,便給我起了這個名兒,可是……”他撓撓頭,“那汗巾很早就丟了,我哥他不識字,隻認識口,他也說不上來我本來是叫啥的。”

“這麽說,你哥倒是個好人。”程逸珩眼眸低了一些,“隨便撿個孩子,都願意養大,他那時候自己應當也不大。”

想不到那小吳將領自己一副精明油滑的模樣,卻把弟弟教得這般一腔熱血。

隻是這個小傻瓜終有一天會失望的。

“對啊,我哥當然是好人。”吳三口很是激動,但提起已亡故的兄長,不免又有些失落,攥著拳頭說,“所以,我一定要向我哥學習,不能讓他失望,我相信,他泉下一定有知的,他定然時時刻刻在看著我。”

這最後一句話讓程逸珩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吳三口連忙上前來扶住他:“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他連連擺手,拉著這小少年道:“行啊,你以後就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是,多謝大人。”小少年站直身子,眼裏閃閃發光。

程逸珩心虛地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初夏的清晨,小巷裏的院落清淨。

向浮在小鳳樓裏已做到了管理層,幹勁十足,每天都去得很早。

這日仍然是天一亮就出門,誰知,今日一打開,卻被迎麵而立的人嚇了一跳。

他惶惶後退了兩步,看清楚來人,立刻板起了臉:“孟夫人,您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啊?”

潘蘭芳麵容淒然,丈夫與兒子相繼離世,誰都知道這是蝕骨之痛,她這幾個月來備受打擊,的確很叫人惋惜與心疼。

可是……

“可您總不至於還要來找我妹夫的麻煩吧?”向浮抵著門,並不邀請她進來,“那是皇上特地說過,不許我妹夫去新安縣界,你有本事去找皇上說理去,到這兒來做什麽?”

潘蘭芳的眼神木木的,任他再怎樣說,都不反駁,隻是低聲接近乞求地道:“我要見懷安和思卿,你讓我進去。”

“你要見他們做什麽?”向浮仍舊抵門不讓進。

潘蘭芳爭執不過,忽然雙腿一彎,跪了下來。

向浮駭然後退,連聲叫她起來,她執意不肯,他沒法,隻得回去叫了懷安和思卿。

二人出門,但見潘蘭芳痛哭流涕,淚眼婆娑,愣是好半天都沒說出來意。

她一貫善哭,也不知哪裏來的那麽多眼淚。

不過想一想,能哭出來,又比欲哭無淚好得多。

直到惹得鄰居們議論紛紛,她總算止住了聲音,卻不起來,非要跪在地上,抽噎道:“我來請你們回去。”

“什麽?”對麵三個人都怔住了。

讓他們離開孟家,這位可是有多半的功勞,如今又親自來請他們回,她是吃錯藥了嗎?

“您先起來再說。”懷安伸手扶了她。

坐到院子裏,潘蘭芳的情緒稍穩,總算講到了重點:“孟家瓷繪再如今無人相傳,老爺他一定死不瞑目,這瓷繪你們都是學過的,我求求你們,回孟家吧。”

她左邊伸手拽住懷安的袖子:“你可以不叫我娘,但我還稱你一聲二少爺,跟我回孟家,行不行?”

右邊又去拉著思卿的手:“小時候把你送出去是我們不對,你們跟我回去,我以後一定對你像親女兒一樣照顧,好不好?”

“孟夫人……”向浮在旁插嘴,“我聽您這話……是想讓他們回去給你們賺錢養家吧,沒有這麽好的事兒,何況,您那親女兒被您照顧的也不怎麽幸福!”

“我……”潘蘭芳一頓,向浮後麵的話她沒法辯解,但前麵她能講清楚,她連忙道,“不為養家,孟家就剩思汝,歡兒,盈月和我,我們幾個女人,靠著積蓄,後半生怎樣都夠了,何況,盈月的娘家家底本也豐厚,斷斷不必請人給我們賺錢啊,隻是,我真的不能看著孟家瓷繪斷在這一代,你爹他……”

她原是衝著懷安說,到此處,卻不知合不合適,小心翼翼地猶疑了一下,轉向了思卿:“你爹他一生最害怕的就是孟家瓷繪失傳,你們是知道的,可是,他雖有幾個子女,真正學習的也就隻有你們了。”

“自家子女既學得少,為什麽之前不收徒授教?”又是向浮接話。

“孟家瓷繪,絕不外傳。”潘蘭芳將這句話記得清楚,說得十分堅定。

“不傳洋人也就罷了,咱們自己人有什麽不能傳的?”

“反正……反正這是孟家祖上的規矩,除了孟家人,外人一概不傳。”

“照你這樣說,我妹夫他也是外人啊?”

“要是沒那些事兒,我們永遠會把他當自家人的,現在就當那些事情過去了行嗎,而且……他這不還是孟家女婿嗎?”潘蘭芳不與他再爭論,重看向懷安,又忐忑不安地問了一遍,“行嗎?”

懷安側目看了看思卿,目光有須臾的沉寂,片刻後,他道:“孟夫人先回去吧,我們商議一下。”

潘蘭芳本來理虧,聽他們沒當場拒絕,已是預料到的最好結果,不好再說,隻好慢騰騰離去。

她走之後,向浮那一直緊繃的臉才鬆了下來,搖著頭道:“有一說一,我其實沒想到,孟夫人會為了孟家的藝術傳承,不惜來向你們下跪,按理說,孟老爺都走了,這些事情她可以不用管,何況,她剛經曆最親的人相繼離世的痛苦,沒有消沉,還能堅強起來操心孟家的產業,這一點,讓我對她有點刮目相看。”

說罷,一看時辰,道了一聲要遲到了,連忙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出了門。

院內隻餘二人,待聽得那腳步聲徹底遠去了,懷安方道:“你想不想回去?”

思卿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是冷淡的,他看不出來她的思緒。

思卿反問:“你呢?”

“我……我聽從夫人的安排。”對方卻來了一句玩笑。

“那這樣好了。”思卿轉身,“我們各自在紙上寫下回或者不回,隻能寫自己心中真實所想,再一起亮開來看,若都是‘回’那我們就回,若是‘不回’,那就不回。”

“那麽,若有不一呢?”

“若有不一……”

“夫人寫的是什麽,就是什麽。”懷安見她遲疑,將話接了過來。

她抿嘴而笑:“那就這樣,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