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未知誰複請長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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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侍衛靜默了須臾。

而後,隊伍開動,拉著楊先生往前走。

行至林少維麵前,有人一抬手:“別擋路啊,靠邊靠邊。”

林少維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向浮見狀不悅,抓起那推攘之人就要打,此舉立時引來其他侍衛,向浮意料之中的被圍困其中挨了幾腳,而後侍衛們退散開來,繼續往前走。

這一番情景,看得吳三口目瞪口呆:“這兩位為什麽要專程過來討打?”

程逸珩一聲嗤笑:“不自量力唄。”

吳三口點點頭:“倒沒像大人所說是來送血的,還算萬幸,看來今兒不會有人流血,不過,他們要抓的那楊先生到底是什麽人啊?”

程逸珩悶聲一歎:“澄清天下為己任,在朝主張力廢八股,對上要求撤簾歸政,與譚先生,康先生等人一列。”

吳三口恍然大悟:“可是那五人已下獄了。”

“是,這位今日不是也難逃嗎?”

“這……”吳三口皺眉,“我覺得他們都是好人啊,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被抓?”

“你也要不自量力嗎,古往今來,被誅殺的難道沒好人嗎,朝堂更迭都有人犧牲,曆史洪流走到今天總有它的定數,你我這些小人物螳臂當車有何用?”程逸珩朝他一瞥,“莫要輕舉妄動啊,你任何行為連累的都是老子我。”

小少年隻好閉了嘴,看那楊先生的背影,心中一陣惆悵,一會兒感慨林少維與向浮二人俠肝義膽,一會兒見他們狼狽模樣,又把力不從心四個字領悟了透徹,然後想了一想,記起來自己的任務是保護他家大人。

剛想通,忽聽到有人哭泣,走進大廳一看,是那還被捆著的陳掌櫃,他被皺紋鐫刻的臉上,正流下兩行熱淚。

在他旁邊有一個還穿著行頭的女子,隔著繩索想要遞給他一塊絲帕。

這女子麵容比陳掌櫃冷峻的多,因他們還被捆著,她的動作艱難又緩慢,好半天也沒將絲帕遞出去。

吳三口腦子一抽,就順手去幫她傳遞了一下。

那女子一臉迷惘地瞥著他,他抿嘴笑了笑,雖然對方不開口,但他還是想說一句不用客氣,然而尚未張口,卻忽見一短襟男子幾步衝過來,猝不及防將他往後一推。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那來人正朝他目眥欲裂地吼:“你想幹什麽,不要碰我家掌櫃!”

來人正是向浮,他吼完,急急轉身給他們解繩索,邊解邊關切問詢:“陳掌櫃,五小姐,你們沒事吧?”

女子沒領情:“不要叫我五小姐,我是鳴玉。”

她對向浮沒好臉色,向浮也懶得理她,解開後他伸手去扶陳掌櫃,看陳掌櫃臉上掛淚,他不由朝吳三口又瞪了一眼。

這一眼叫吳三口莫名心驚,暗道:“我什麽都沒做啊?”

他想解釋,可沒人有工夫來聽,那陳掌櫃拉著向浮,情緒頗為激動:“走走走,我們去救楊先生,拚了這條老命我也得把人留下來……”

他一麵說著,一麵甩著衣擺就跑了出去,向浮無奈,連忙追隨了他,其餘幾人解開繩索,也前前後後地跟上了。

這一小波人甫一出來,卻又都同時住了腳。

他們看見,在那將走未走的大隊侍衛前麵,赫然湧現大批的人,統一黑色西裝,黑色帽子,個個麵色猙獰,往長街上一站,極其惹眼。

雖然擋在了這些侍衛麵前,但也叫人一時間分不清他們是哪兒一邊的。

“放下這位先生。”那黑衣隊伍中為首的小頭頭脫下帽子在手裏把玩著,語氣相當不屑。

此話說完,陳掌櫃鬆了口氣,看來他們是救人來的。

而那侍衛們聽此話,立刻齊刷刷拔出了刀,又駭得陳掌櫃以及程逸珩等人陡然後退,神色緊張。

在他們看來,似乎馬上就要目睹血拚場麵。

然而,黑鷹卻伸手製止了身後拔刀下屬,向這一幫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好說,我等乃青龍幫也,奉我們幫主命令,前來相助小鳳樓。”小頭頭回道。

黑鷹立刻提高了警惕:“那敢問貴幫幫主,可是唐笠唐先生?”

“正是。”小頭頭一臉自豪。

對麵侍衛有了一些淩亂。

青龍幫這幾年發展迅猛,在上海那邊勢力極大,朝廷幾次鎮壓都沒壓住,而因為他們涉足甚廣,有些事宜,官府還少不得找他們來助力,久而久之,朝廷雖然對他們多有忌憚,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也不願意主動做出頭鳥去剿他們。

作為朝廷中人,這些侍衛自然是對他們都有所耳聞的,但是一直以為他們的勢力主要盤踞點還在上海,不想,他們的觸手已經伸到了潯城。

黑鷹一時沒想好如何應對他們。

那圍觀的陳掌櫃望著這一波黑衣人來得及時,心中欣慰,輕鬆下來後,想起什麽,自言自語道:“唐笠,這名字我怎麽覺得有些耳熟啊?”

“阿唐。”同時有兩個聲音回答了他。

他左右一看,是鳴玉和向浮,那兩人同時聲起聲落,而後互看了一眼。

確切說,是互瞪了一眼。

陳掌櫃聽罷感慨:“阿唐都混上青龍幫老大的位置了啊,不得了,不得了,咦,對了。”他轉向鳴玉,“阿唐以前不是總跟在你旁邊嗎,今天莫不是為了你才派人來的?”

鳴玉神色一僵,陷入了沉思。

旁邊的向浮翻了個白眼。

此時但聽黑鷹終於開口,對那小頭頭道:“唐先生為何要阻礙我們辦事?”

“幫主受朋友之托,叫我們救出楊先生。”

“朋友之托?”黑鷹眼睛一眯,望見他們身後路邊的酒肆二樓,隱隱透出一黑一白兩個身影。

“啊,原來不是為了你啊。”陳掌櫃聽見,又朝鳴玉看了一眼。

鳴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向浮則突然高興起來。

“是,你們最好放人哦,真要拚起來,雙方都不好看。”小頭頭趾高氣昂對黑鷹道。

黑鷹靜默了片刻,似在猶豫之中。

而此時,忽從兩隊人中間的道路上,窸窸窣窣又走來一波人,他們個個形如林少維,走得步步生風,一臉正氣,正是自從西園而來那一幫文人。

酒肆上的白色長衫的身影見此情形,捂著頭歎氣:“就叫他們不許來!”

旁邊阿唐安慰道:“孟少爺,不礙事,我的人會幫你護著他們的,我現在就命人把他們拉過來……喂,他們怎麽這樣?”

懷安連忙往下看去,見這一幫文人行至侍衛麵前,不由分說衝進了他們的陣營之中,來勢凶猛卻都是兩手空空,不知是不是原打算來說教的,總之,就算是真的要說教,未等有人開口,那些侍衛隨便幾下,就將他們全都抓住了。

“這些人來幹嘛?”站在一旁看熱鬧的程逸珩也看不去了,明明那黑鷹都在猶豫了,說不定馬上就會同意放人,結果這些人冒然出麵,攪亂了兩邊的陣腳,還把他們自個兒陷了進去,這一下,黑鷹一定沒那麽好說話了。

為什麽總有些人,把一時衝動當成一腔正義呢?

即便是拋頭顱,灑熱血,也放到有用的地方去好麽?

果不其然,他們全都被侍衛們逮住後,黑鷹的眼裏瞬間有了底氣,這回換他趾高氣揚了:“你們要拚也可以,這一幫子家夥正好放到前麵擋,隻要你們敢砍,我等奉陪到底!”

“你當我們是嚇大的啊,兄弟們誰沒砍過幾個人啊?”小頭頭眉眼一挑。

而頓了頓,卻又焉兒了下來。

身旁一小弟連忙問:“老大你咋啦?”

“不知道幫主讓不讓砍啊。”

“不砍我們怎麽救那位楊先生?”

“我去問問。”小頭頭說著,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了人群。

樓上的人心中其實已有主意。

待小頭頭重新跑回陣營,他惡狠狠地盯著那黑鷹,黑鷹也惡狠狠地盯著他,兩方目光相撞,殺氣乍現,還未動身仿佛已經廝殺了一場。

兩邊的手下都繃緊身子,默默舉起了刀。

程逸珩帶領著他那一群兵丁們悄悄往後又退了好幾步。

陳掌櫃和向浮護著他的一群角兒們慢慢退進了小鳳樓的廳裏。

兩旁居住的百姓們都慌裏慌張地緊鎖了門窗,躲在房間裏拍著胸口求平安。

小頭頭要開口說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小頭頭清了清嗓子:“你們留下這些無關的人,楊先生就帶走吧。”

“嗯?”對麵舉刀的人一個趔趄。

其他人也都閃了腰。

阿唐在樓上向旁邊看了一看,方才的話語還在耳邊。

方才,他糾結了好半天,才對身邊的人小心翼翼道:“用這幾十個人來換那一位,不劃算吧?”

懷安眉頭緊鎖,輕輕閉了一下眼:“是。”

他鬆了一口氣:“那我命令下去了哦。”

身邊人濃重一歎:“好。”

歎氣聲裏百般無奈,雖然無奈,但也隻能如此。

可那些躲過一劫的人偏偏不省心,他們一聽小頭頭的話,立刻反駁:“我們不走,我們誓與楊先生同生共死!”

喊著喊著,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推出了侍衛的陣營。

黑鷹今日辦事本來覺得十分順利,但偏偏中途平白無故生了許多事端,此時心中已經不耐,他捂著耳朵,滿臉寒光,眼神在人群中一掃,鎖定目標:“程大人,我帶犯人先走一步,此地交給你善後了。”

程逸珩困惑地左右看了看:“這兒有什麽後要善?”

不是一個個活蹦亂跳的麽,誰都沒動誰,又不用清理屍體血跡什麽的。

“這些人。”黑鷹抬手指向那小頭頭以及他身後青龍幫諸位人士,“他們是黑幫,理應要剿的。”

“這些人。”他又指向西園這一幫文人,“他們攪亂朝廷辦事,理應要罰的。”

“而這些人。”再一指小鳳樓內眾人,“他們窩藏朝廷要犯,理應要抓的。”

說完,一甩袖子,走得極快。

“啊?”程逸珩這幾乎話聽完,嘴好半天沒合攏。

他忽然覺得有犀利目光,從三個方向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