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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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斬首之處血流成河,觸目驚心激起民憤不息,其中以為學者文人最甚,這憤自是衝不到紫禁城裏去,也堵不了衙門的路,可他們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林少維受了遺托,照拂逝去之人的家眷,他再度自請辭去會長一職,西園眾人已知前些時日是懷安及時請了青龍幫救他們脫離困境,他們自恃光風霽月,到頭來被一群小混混救了下來,終於認識到在有些事情麵前的無可奈何,那些心高氣傲早就被打消幹淨了,現在統統對懷安服了氣,欣然接受他任會長。

可這會長剛上任,就逢一大群人湧入西園,直奔四顧軒大門而來。

這些潯城的學者代表們,親眼目睹了人頭落地的場麵,想起那日原本楊先生可以被青龍幫救下,可偏被這裏麵的人半道攪了局,實在讓人憤恨。

此時圍觀之中有人了解了事情經過,不禁反問:“怎麽這樣可笑,黑幫救人,文人攪局,這世界怎麽顛倒過來了?”

“並未顛倒,不管結果怎樣,都憑的是一顆赤誠之心,隻是有些人弄巧成拙罷了。”

“雖然都為真心,但莽撞行事,這責任無可推卸,不是一句無心之失就可以被原諒的。”先前質疑的人道。

說罷,又向前看去,見那一群人在四顧軒門外大喊,一定要裏麵的人給個說法。

事已發生,死去的人不會活回來,道歉他們不接受,反悔更沒有用,大門抵住,裏麵的人慌了神,坐立不安宛若熱鍋上的螞蟻。

那日為首出門的老者名曰王潛,他心眼不大,但義氣尚在,他一橫心,轉身要去開門:“當日是我非要過去的,錯在我,讓我出去麵對他們,要殺要剮都衝我來……他們應該不會要殺要剮吧?”

“都在氣頭上,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懷安將他攔住,“便是不會要打要殺,一人碰您一下,您這身子骨也吃不消了。”

王潛羞愧低頭,躊躇了一會兒,彎下身子,向懷安誠心行了一禮:“孟會長,是我的錯,那日要是聽你的話,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對不起。”

說完後再行了一禮,因他的提醒,在他身後,眾人紛紛匯聚,自成整齊隊列,齊齊向懷安行禮:“對不起。”

“前事不可追,先想想怎麽辦吧。”懷安向眾人回禮,並不想在無用之事上多費時間。

“我們出去跟他們講講道理,都是讀書人,他們應當能理解的,何況,他們也應是大度的人。”有人提議。

“可我們確實有錯啊,怎麽講道理呢?”有人卻反對,“他們若當真大度,今日就不會前來。”

“這……”

“要不然我出去。”又有一人道,“潛兄他身子骨不行,出去肯定吃不消,但我身體好,叫他們打罵打罵出出氣估計就沒事了。”

“那不如我出去吧,我年輕,經得起揍……”

“還是我去吧……”

“……”

“要不我們都出去!”不知誰喊了一句,終止了紛爭。

立時有人嗤笑道:“那不就又成了打群架,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在業內赫赫有名的,怎的隔三差五的出去跟人打架呢,到底這兒是藝博會還是土匪窩啊?”

“咱們打群架,倒不是一次兩次了,也不怕什麽。”

“第一次為救受欺淩之女子,那是風骨長存,當時若有人傷亡也是千古佳話,這第二次,卻是一意孤行釀成大錯,縱然我等全都出去送死也不會被人樂道,同樣的事情,不同的場合去做,未必就還是好事,說到底,就是我們思慮不周,若再來第三次,那就是愚蠢至極。”

這一番話叫周圍人住了嘴,沉默了下來。

懷安總算有機會開口:“我這邊做了兩處準備,煩請諸位一聽。”

眾人立刻聚精會神看向他。

他道:“其一,後麵的回瞰閣已留出空地,諸位從中間小門越到回瞰閣,然後自那邊悄悄離去,他們找不到人,自然也就算了。”

“會長你的意思是……叫我們偷偷跑走,那不等於承認我們錯了嗎?”

“難道……沒錯嗎?”

“這……有錯就認,誰要做縮頭烏龜?”

“對啊對啊……”

“算了!”王潛及時插話,“讓我們偷偷跑走,這法子的確有待商酌,孟會長,第二個是什麽?”

“這些糾紛理應由衙門來壓,我已請人去通知了程大人……”

“什麽?”這一下,連剛剛幫忙說話的人也坐不住了,“您找官府過來,是不記得我們才跟官府打過架嗎?”

“此為他們的職責,他們不會不出麵的。”懷安費力解釋。

“我們不需要官府出麵。”麵前人卻一揮袖子,憤恨道,“沆瀣一氣,官官相護,他們怎麽會安好心來給我等解圍,孟會長,我知曉程大人跟您是舊識,可是您既然擔了這會長之位,如今情勢您也看到了,怎麽還能與他有所來往?”

“此為與官府正常交涉,非私下來往。”

“那也不行!不要跟我說世上沒有非黑即白,黑白分明才會井然有序。”

這一聲堅定又洪亮,愣是叫還在相互商討的人們齊齊閉了嘴,便是有別的想法,也不敢說了。

寂靜之餘,忽聽“吱呀”一聲,大廳後門被推開,思卿提裙邁入,輕輕喚了一聲:“二哥?”

“都準備好了?”懷安深深一歎,回過頭來。

“準備好了,程大人那邊也通知過去了,未免滋生事端,他待會兒到了會從回瞰閣過來,先將諸位疏散後再去應對前麵的人。”她頓了頓,向眾人掃了一眼,“但是……準備也是白準備了吧?”

方才的吵鬧她已聽得一清二楚。

“我再與他們說一說……”懷安道。

“那我在這兒等你。”

“喂,你一個女子在這兒做什麽?”王潛接話的速度比懷安快,“這事兒跟你又沒關係,不要在這兒杵著,免得平白遭了殃,快過去吧。”

她沒好氣問:“可是我夫君跟此事原本也沒關係啊,他好心來幫你們想辦法,為何還要被譴責?”

“這……他是會長啊,他肯定不能走的啊……”回答的人語塞。

懷安拉著思卿道:“你還是先過去吧,我看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這情景怎讓人舒服得起來?”她玩笑道,“不過,我還真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什麽?”

此時外麵的呐喊聲與撞擊聲更甚,那陣仗頗有要讓這裏血流成河的架勢,聽得廳內的人又是一片慌亂。

思卿一咬牙,繼續半開玩笑道:“如果我說……你先走吧,你會聽我的話嗎?”

懷安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被她捕捉了個正著,她笑起來:“我逗你的,知道你不會走,但是,你既然不聽我的話,那也別想讓我聽你的,我就在這兒陪你。”

她眼裏隻有懷安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可是她始終記得麵前這些人曾經義無反顧的幫助過她,因為那一次相救,這一次他們不能袖手旁觀。

“也罷。”懷安點點頭,正欲再勸說眾人,卻聽門外叫囂聲更大,其中有一人最為明顯,大概是領頭者,在喊著:“你們西園都是這般德行嗎,做錯了事兒不敢認,有本事開門說話!”

這邊王潛走近門邊,與那聲音對著喊:“你們在外麵喊打喊殺的,我們怎麽開門,有本事進來一個說話!”

“進去一個,你當我們傻嗎,有本事你們出來一個!”

“你進來!”

“你出來!”

“……”

吵嚷了一陣,外麵忽然無話了,似乎在商議什麽,過了一會兒,那聲音方道:“今日我等來是討伐你們西園,不是來跟你們講道理的,斷不會著人進去,但可以給你們個機會,叫你們會長出來給個說法,其他人我們就不為難了。”

思卿臉色大變。

那守在門邊的王潛隻是冷聲一笑,毫不猶疑地開口:“你們是俠肝義膽,來為楊先生報仇泄憤,可我們也不是賣友求生之輩,交出會長一人出去,絕不可能!”

“對!”其他人附和。

“嗬,這麽忠心啊。”門外的人笑道,“你們忘記了這位會長是什麽身份了嗎,他是因為誰而得名的,他孟家以前是憑借誰繁榮的?就算你們忘記了,那你們總應該記得,皇上如今可還在禁著呢!”

“這……”此話叫王潛一時無法回答,而其他人麵麵相覷,沒了方才的堅定。

撞門聲還在繼續,懷安閉了閉眼,他先前擔心的事情還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他甫一抬手,立刻有人拉住了他,思卿向他搖頭,眼中帶著懇求:“不是你的錯,不要出去。”

他輕輕搖搖頭:“曾經的榮,如今的辱,倘若一次能做個了斷,也算了了一樁事兒。”

“那……我陪你去。”

“你知道我不會同意的,不要讓我為難,也不要讓我分心。”

思卿默了默,隻好向後退了一步。

懷安反攥著她的手:“你方才,到底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說?”

他看得出她剛才臨時轉了話題,把原本想說的話用玩笑掩了去。

她苦澀一笑:“小事情,不想叫你分心,等會兒再說。”

“那好吧,把門關好。”他鬆開她的手。

而後大門打開,迎上外麵叫囂的眾人。

身後門重新關上,一門之隔,廳內忽然安靜了下來,鬧與靜陡然阻斷,仿若兩個世界。

思卿背靠著大門,臉色比剛才更顯蒼白,她有氣無力地麵對眾人:“諸位現在願意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