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夙願難求
“娘?”麵前,孟思汝與顧盈月驚訝喚她,“您怎麽能這樣說?”
潘蘭芳視若不見,重新走到懷安麵前:“二少爺,懷安……兒子,你聽到了,大夫說,隻是有這個可能,不是一定啊,我跟你保證,往後我寸步不離地照顧她,絕對不會讓她出意外的,咱們把孩子留著吧,好不好?”
懷安看著她,想也不想地搖頭:“不行。”
他的語氣裏有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與嚴肅。
潘蘭芳愣了一下,忽然惱了:“你心疼思卿,我也心疼啊,可是……思卿是你心尖上的人,你的親生孩子就不是嗎,他還是你的骨血呢,你以為,你要保護妻子,卻害死自己的孩子,就是偉大了嗎?”
“偉大不偉大跟我沒關係,我隨我心,總之,不行。”
“你……你真的要我上吊是不是?”潘蘭芳又哭起來,哭了一會兒,發覺沒用,語氣漸軟,“我又沒說非要她生,這不是……還有一線生機,再等等看不行嗎,一定要現在就決定嗎?”
那大夫聽此話,忍不住道:“我先跟你們說清楚哦,這時候孩子月份還小,取出來還不大有知覺,等到再大一點,母親受的苦就不說了,孩子也會很痛很痛的。”
潘蘭芳的臉颯然白了,止不住發起抖來。
大夫見她麵容淒苦,又有些惻隱,轉念道:“我看,你們要不要問一下孕婦自己的意見?”
“她醒了嗎?”孟思汝忙問。
“還沒,應該快了,我進去看看……”
“等一下。”卻聽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頭看著懷安:“還有事兒?”
“煩請,孩子不留,不用進去問她,我做主。”
大夫原地站定,鄭重問:“先生確定嗎?”
“確定!”他也鄭重答。
“那好,那請先生隨我來簽一份協議……”
“等會兒!”話還未說完,見一女孩子走了上來,她拉著懷安的胳膊,急切問,“二舅舅,你真的不問舅母的意見嗎,你不是發過誓,都聽她的嗎,萬一舅母跟你意見不一樣怎麽辦?”女孩連珠炮地道,正是歡兒。
“不必問她,我決定。”懷安回答完,想到什麽,詫異質問:“你偷聽我們說話啊?”
“我沒偷聽,你們那天站在我房門前說話,又沒有回避,我那是光明正大的聽。”
“你……”雖然應該扁這丫頭,但他此時完全沒心情,唯有哼了一聲,目光重回到那大夫身上,“我隨您去簽字,請帶路。”
看著他們往前走,潘蘭芳疾步要追,無奈被思汝和盈月拉住,她狠哭了一陣,最後抽了過去。
周遭突然安靜了。
思卿在昏昏沉沉中,覺得自己身子輕飄飄的,好幾次仿佛要飛起來,而耳邊一直傳來朦朦朧朧的哭聲,這哭聲讓她焦慮,卻又似乎帶著力量,將她往回拉,讓她能夠踩在地上,安安穩穩。
後來,哭聲沒有了,她又飄了起來,飄得很高,竟見這裏也有人在哭,但沒有聲音,隻是一張流淚的臉。
男兒有淚不輕彈啊,為何要哭呢?
她想伸手去撫撫他的臉,卻忽然身子一重,重新落了地。
而後,她睜開了眼,望見麵前的白大褂。
那大夫動作稍有一滯:“你醒啦,那正好,我也跟你打個招呼吧,孩子我們準備為你取掉,先把這個藥喝了。”
她僵硬地扭過頭:“取掉?”
“嗯,要不然你有危險。”
“就……一定要取掉?”
大夫看著她:“你想留?”
她半撐身子,隆重地點點頭:“我丈夫怎麽說,是他要求取掉嗎,你能不能告訴他,我不同意,或者,你請他進來見我行嗎?”
大夫將她按回**,想起剛才簽字時那人濕潤的眼眶,她微微一歎,搖頭道:“在我們醫者眼中,不存在保大保小的問題,沒出生的孩子,都不被認同為生命,你這種情況,我們首先是以你的生命為重的,有些事情強求不得……把藥喝了吧!”
七天後出院。
外麵的陽光正刺眼。
懷安將一把傘放在思卿身上,而後用力一抱,且不管大街兩旁之人怎麽看。
思卿伏在他懷中,沉默了半路,終還是輕聲道:“對不起。”
懷安的腳步一頓,將她抱得更緊:“你受了這樣的苦,還要跟我說對不起,你讓我往哪兒鑽啊?”
“我……”她緩聲說,“我想說的是……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訴……”
“沒關係,你不想說的,都不用說。”
她便不再開口了,因為知曉,他已經知道了。
一句對不起委實沒什麽用,好在未來還可期,失去的,總會再有。
她在他懷中沉沉睡去,到了孟家,才恍惚醒來。
思汝歡兒與顧盈月出來迎接,獨不見潘蘭芳,歡兒說,她這七日,都在祠堂跪著,說是要給自己沒能出生的孫子超度。
孟思汝默默將女兒拉到身後,小聲斥責道:“我怎麽生出來你這個嘴碎的,少說兩句。”
歡兒翻了個白眼,並不止息話語:“雖然我覺得外祖母盼孩子盼得有點不正常了,但她現在心裏難過很正常啊,二舅母,這事兒……你也有錯吧?”
上一次小產非要隱瞞,留下了病根,才讓這個孩子也無端沒了。
不說出口的秘密,一旦揭露,就是禍端。
她心中一緊,茫茫然想到了什麽,悲涼地點點頭:“我有錯。”
“你這錯可是太大了,外祖母沒再尋死覓活已經出人意料了,你以後再不能……”
“歡兒!”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被懷安厲聲打斷,“多嘴!”
歡兒第一次瞥見他淩厲神色,不由一駭,又左右看看,瞧身邊人皆露出警告之情,她眼珠轉了轉,這才明白什麽,連忙捂捂自己的嘴。
幾人一時沉默,半晌後,各自散去。
半個月後。
潘蘭芳總算從祠堂出來,精神略微好了一些,雖然心裏的結還是沒解,但總歸生活得繼續下去的。
才走沒多遠,前麵忽見二人有說有笑的並行,她揉揉眼睛,立刻打起了精神:“思汝,你幹什麽呢?”
孟思汝驚得一跳,看著那越走越近的人:“娘,您出來啦?”
“嗯。”潘蘭芳往她身邊一瞥,提高了警戒,“這位……你來找思汝幹嘛?”
“向家大哥怎會是來找我的?”思汝莫名其妙地反問,“他來看四妹啊。”
“來看思卿為什麽要你引路,你們很熟麽?”
“在瓷藝社有工作上的交涉。”向浮替她答了,說完往前看去,“我妹子怎麽樣了,我方便去看看她嗎?”
“去吧去吧,在後院,懷安肯定陪著她呢。”潘蘭芳派了個小廝給他引路,將思汝拉到了一邊。
向浮便隨那小廝離去,原地二人本應散去,可潘蘭芳瞥著那背影,腦子裏不可思議地冒出一個念頭,她起先被這念頭驚了一下,然而想通後,就越覺契合,不一會兒,念頭枝深葉茂,腦海裏連四世同堂都想好了。
她充滿期待地看向思汝:“你跟這向家小哥沒少來往吧,他人怎麽樣?”
“挺好的啊。”思汝回了一句後,才反應過來,“娘,您又打什麽主意?”
“我覺得他挺老實的,靠得住,你們倆天天在瓷藝社碰麵,也算是有點好感了吧,你現在這個年齡,不好再挑,我看他對你也很客氣,對了,他不是死了妻子的嗎,理應不會介意你嫁過兩次,要不我幫你撮合撮合怎麽樣?”
孟思汝被她這出其不意的想法弄得有點懵,她沒直接回應,隻低著頭道:“您怎麽還惦記著我呀,我現在……跟四妹在瓷藝社裏做事,又沒白吃家裏……”
話還沒說完,她的肩膀挨了一下打,潘蘭芳道:“你個沒良心的,你是我親女兒,我怕你花錢嗎,你再找一個,將來老了不也有個伴兒嗎,還有,那思卿又不能……反正懷安是不會娶妾的,這點我清楚得很,現在還有誰能指望,隻有你了,你要是再生個兒子,我也瞑目了。”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孩子,思汝沒好氣地想:“我家歡兒都能出嫁了,我還生什麽孩子啊?”
但不論孩子,找個人相伴,不對,是有這個人相伴,卻又激起了心中的柔軟漣漪,細細想來,其實也不錯。
她微微紅了臉頰,但鼓不起勇氣:“我們在社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若是沒說成,以後可沒臉了,還是……算了吧。”
“怎麽會說不成?”潘蘭芳一昂頭,“那向浮又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自己就那個樣子,我撮合你們那還是看在他和思卿是親戚的份上,怎麽,你還擔心他看不起你?”
思汝眉頭一皺,這話平白讓人不悅。
既然人在你心中一無是處,何必還要撮合?
是隻為了延綿子嗣而“病急亂投醫”,還是說,她其實是打心眼裏連她這個女兒也看不起的,所以不介意將她撮合給一個看不上的人?
孟思汝的心宛若被澆了一盆冰水,剛剛升起的暖意颯然滅得幹淨,她不想再說什麽,冷著臉轉了個身。
一抬頭,見向浮正在眼前。
還有懷安,思卿,顧盈月都在,顧盈月原本也在後院看思卿,這會兒,幾人一並出來送向浮。
看他們的神情,方才的話,應該至少聽見了一半。
她驚出了細微的冷汗,籌劃著該怎樣解釋,此時又見歡兒也走了過來。
她與歡兒住在前院,每每來人要往後走,必是要經過這裏的,方才引向浮過來自然也要從這走,而向浮離開後,她和潘蘭芳就站在院子裏談話,院子不大,歡兒若有意聽,什麽都可以聽見。
歡兒也的確全都有意聽了,從頭到尾一字不落。
她大步走了過來,在孟思汝的身前一檔,對著潘蘭芳大聲道:“外祖母,你又要給我娘介紹歪瓜裂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