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依
一麵害怕著,一麵愧疚著,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但思卿再也不動讓人走的念頭,因為更怕對不起自己的心。
潘蘭芳知道薑雅容沒有懷孕,剪碎了新做的衣服,打跑了新請的奶娘,長生鎖弄不壞,隻好丟到門外邊去,然後她重新把自己關在了祠堂,繼續看列祖列宗的牌位。
她已經滿頭白發,偶爾想,自己也太能活了,怎麽他們都死了,自己還好端端的呢?
薑雅容不信思卿的承諾,她還得去找懷安,非要把懷安的舊情給喚出來,好保證自己能夠有個依靠。
但她又做不來撒潑打滾的事兒,暗暗使一些小手段,隻是唱獨角戲,壓根引不起關注。而且,她發現,懷安與思卿之間太信任了,不管她怎麽離間,那兩位連解釋都不用,因為根本就不會產生誤會。
這種信任究竟是從哪裏來的,隻是因為愛情嗎?
她使盡了渾身解數,半點用沒有,自己也技窮了,回過頭發現,自己這麽多幺蛾子明明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孟家上下卻沒多說一句。
除了顧盈月偶爾會瞪她兩眼,可是在她夜晚不舒服的時候,顧盈月還起身來照顧過她。
她慢慢不想再鬧了,可是安靜下來,又覺得人生沒了盼頭,日子過得沒什麽生氣。
為什麽會活成這個樣子呢,一根稻草抓不住,餘生就全都沒希望了嗎?
雲兒終於把想說的話跟她說了,雲兒說,離開吧,不要再打擾孟家了。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困惑:她漂泊了很多年,不想再回到那種居無定所的日子。
找一個地方住很簡單,擁有家人卻是奢望,可她太需要家人的陪伴了。
她直截了當地拒絕:“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
“小姐,二少爺不願意娶你,你是個外人,為何非要賴在別人家裏?”
“外人?”她嗖地起身,“早晚會變成‘內人’的,不信,走著瞧!”
為著讓自己的生活有支撐,她得繼續鬧下去,變本加厲地鬧,把孟家鬧得雞飛狗跳,就不信沒人關注她。
她隔三差五地故意磕著碰著,把自己弄傷,可懷安不來,思卿替他出麵給她請大夫,她換了招式,主動出擊去西園給懷安送飯,她知道思卿也在,就等著思卿劈頭蓋臉給她一頓罵,她好在眾人麵前做出委屈狀,可她一去,思卿就退出了,直接把場地留給她,一點兒也不跟她爭,她的計劃就實施不出來了。
再後來,她另辟蹊徑,決定不裝可憐,而是把自己變得討厭,那樣總可以被關注了吧?
她開始挑吃挑穿,揮霍無度,還動不動就打罵孟家下人。
這一回,潘蘭芳終於有些微詞,說了她幾句,可懷安與思卿仍然沒反應,隻要她花費不是太過分,就由著她。
她每天都生事,如願以償地把孟家鬧得亂七八糟,懷安思卿和顧盈月白天都不在,潘蘭芳每天都得過來給她收拾殘局,起初的禮貌與討好全都沒了,一見著免不得要教訓幾句,幾次動過要把她趕出去的念頭,可是還留著她會生孩子的念想,始終沒有下定決心。
慢慢地,潘蘭芳收拾殘局都收拾習慣了,祠堂也沒工夫去了,每天都在想著如何管束薑雅容,如何安撫下人,如何把孟家這被攪和的七零八落的事情給理順。
不知不覺,她竟發現,時間比以前好打發了。
偶爾,兩個人急赤白臉累了,也能坐在廊簷下,看著庭前的花草,好生說上一會兒話。
年年歲歲花相似。
孟思汝與歡兒再沒有回來,可有人站在孟家門口大聲說在外地見過他們,母女兩人聚到一起了,開了店做起了生意,模式仿照思卿以前在向家小院附近開的那個驚鴻館,專門為女子提供一個藝術展覽的平台,聽說生意還不錯。
至於究竟這外地是哪兒,這人卻說:“我哪兒知道啊,就隻是碰見過他們一回而已。”
“你對他們聚到一起,開了驚鴻館都了解,竟不知他們在哪兒?”顧盈月問。
“就是不知道唄,再問也不知道。”那人說完就走了。
思卿拉住還要追上去問的顧盈月,笑道:“不知道就不知道,隻要過得好,不想回來,就不回來吧。”
顧盈月歎了口氣:“我還沒見過有家不想回的人,我隻聽說過,有家不能回的人。”
她回到院子裏,眼看著院子裏的梅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孟庭安收到的信中,隻剩下“皆安,勿念”四個字。
他希望往後一直都隻有這四個字,隻要皆安,其他的,就全都放下,當真勿念了吧。
青龍幫的老大阿唐又來了潯城,他還沒死心,聽說孟思亦如今已經不大受歡迎了,他就又來找孟思亦,想要她跟自己走。
其實不單單是孟思亦一個人不大受歡迎了,而是整個小鳳樓的角兒都不大行了,這跟他們沒關係,主要是沒多少人還有錢和精力泡在戲樓裏。
陳掌櫃入不敷出一籌莫展,偏偏屋漏又逢連夜雨,那孟思亦正在戲台上耍花槍呢,卻不知道怎麽回事,忽然轟隆一聲,戲台子倒塌了。
台上台下頓時亂成一片,所幸人都沒事兒,陳掌櫃賠了客人的錢,還得收拾爛攤子,不巧這晚又下雨,一行人焦頭爛額地忙到天亮,雨一直沒停,陳掌櫃頂著濕漉漉的蓑衣,臉上布滿了灰,心裏不舒服,懶得挪動,就坐在雨中啃饅頭。
然後看見一行侍衛沿街狂奔,踏在雨中的靴子濺起水花,再重重砸到地麵,迸散成四分五裂的水珠。
“發生什麽事了?”他放下饅頭,伸長脖子看。
這一看,發現大街上很多人都打開了門窗,和他一樣伸長脖子往外看著。
每個人眼中都帶著困惑和迷離,但是沒人敢說話,天上的雲壓得深,籠罩著底下的侍衛們,好似屏蔽了一切雜音,隻有這讓人將要窒息的踏步聲。
遠處寺廟忽有鳴鍾傳來,驚了探頭的百姓們。
乍聽街上高聲悲吟:“皇上駕崩啦……”
雨點砸碎了所有人的聲音,街上那一聲長吟,伴隨著遠處的鳴鍾,猛地敲在人們的心間。
陳掌櫃手裏的饅頭掉在雨地中,他回頭看著還沒搭建好的戲台,想:“得,搭不成了。”
大喪期間禁鑄造,禁文娛。
新帝三歲登基,太後尊太皇太後。
還沒喘口氣,翌日,長街又報:
“太皇太後薨。”
所有人停下動作,一時沒反應過來。
小鳳樓的戲台徹底搭建不成,戲也唱不成了,角兒們都各自謀出路去了。
阿唐去找孟思亦的時候,正看見陳掌櫃晃晃悠悠地踩著梯子,將那門上的牌匾慢慢摘落,摘完後,他小心翼翼拂了拂上麵灰塵,回頭對阿唐苦澀地笑。
孟思亦當初說,除非戲台上不需要她,否則她要一直唱下去,可惜,還沒等到不需要,那戲台已經沒有了。
她終於鬆口答應跟阿唐走,阿唐還想帶著無處去的陳掌櫃,但陳掌櫃不肯走,他在潯城過了一輩子,在別處住不慣,他說自己有積蓄,餓不著,阿唐隻好作罷。
走之前,阿唐邀請懷安夫妻以及向浮一起吃飯,孟思亦不願意見孟家人,不肯露麵,他隻能自己來,他在席間終於能正兒八經地叫懷安一聲二哥,興許孟思亦已經不認這個親了,但他叫得高興。
可是向浮不大高興,阿唐敬酒他一杯也不喝,隻抱著雙臂瞪眼睛,他以前就想不明白阿唐為什麽對孟思亦情有獨鍾,那個刁蠻丫頭,在他眼裏沒有一處優點,當然每個人眼光不同,情有獨鍾也就罷了,人家明擺著壓根就沒喜歡過他,要不是自己混不下去了,此次也未必會跟他,他這麽長情還這麽癡情又是為什麽呢?
阿唐知道向浮的不悅,他最近在學文化,飲下幾杯酒後,想在幾人麵前把話說得文氣:“世人皆笑我癡心錯付還不知悔改,可我少時心動就一直心動,我見著她一次就心動一次,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了她,再沒有任何人讓我有這種感覺,所以,我認定了她,這心動讓我渾身上下都得勁兒,舒坦得不得了,啥子值不值得,講究那多幹嘛,管她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樂意對她好,我對她好我心裏痛快,痛快不就得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向浮還是不以為然,他沒覺文氣,隻覺酸氣。
但說到底,孟思亦這麽一走,大概就不會再回來了,雖然她一直也沒回過孟家,可始終在潯城,好似還在跟前,而這一次,是真的遠離了。
孟家,又離開一人。
阿唐原本還想逗留幾日,可突然遇到急事,當天便匆匆攜了孟思亦離開潯城。
向浮刀子嘴豆腐心,離開時去送了他們,他神色匆忙,吊起了向浮的好奇心:“什麽事兒那麽急?”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廣州那兒有人搶生意。”阿唐抹著嘴角道,“日本商船當著我的麵搞私運軍火的勾當,老子還活著呢。”
他邊攙著孟思亦上車,邊繼續道:“廣東水師李大人要與我合作一起扣押商船,你說說,我好好一黑幫,怎麽幹的盡是他們的活啊,不說了,我得趕緊走了啊。”
“好,那你小心。”向浮一聽廣州就有些憂心,他弟弟向沉在廣州,叫他回來就是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