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所剩無幾
回到上海是半夜,閣樓漆黑一片,思卿站在門口敲了很久的門,始終沒人來開,她隻得冒著擾民的風險繞到窗口處,對著樓上喊了一陣兒。
最後成功把房東老太太喊了出來,閣樓裏還是沒動靜。
她有點慌,從老太太那兒拿了備用鑰匙,急急打開門。
一推門,隻見房間內器皿被褥扔了一地,而四下靜悄悄,空無一人。
那房東老太太跟上來,拍了拍大腿,在她驚愕的神情中喊道:“哦呦,雲兒那丫頭早產,被家裏人接走了,薑小姐去哪兒了,那個窗戶怎麽是開著的?”
思卿瞥了一眼窗戶,雙腿發軟,扶著扶手急匆匆下樓去。
老太太在身後喊著:“儂帶把傘不,馬上要下雨了?”
她聽見了,卻沒工夫回頭,雲兒於上海生產,現在還在月子裏,一家人看護在周圍,她見到思卿聽聞了來由,著急著想下床,可是下不了,想哭幾聲,可婆婆立馬警告她月子裏不能掉眼淚,她不敢哭了,抽抽噎噎地道:“我想著我生個孩子也要不了多長時間,便把小姐關在閣樓裏,我以為幾天出不了事……可她怎麽會不見了,她怎麽出去的?”
“從窗戶跳出去的。”思卿搖搖頭,她還想問她為什麽不把人交給王湖方,然而設身處地一想,雲兒早產自己也是未知的,如何有時間安排其他人呢,何況這丫頭一向謹慎心細,也許那日離開時自己的一聲歎息,讓她多想了許多,以至於她並不想去找王湖方。
既然雲兒也不知道,她唯有出去找,滿大街的亂轉,時間恍然又倒回去年尋人的場景,隻是那時候人挺多,這一次剩她孤身一人。
夜太深,蘇州河上的畫舫都已經滅了燈,路邊時明時暗的霓虹下鮮有人跡,所見皆是籠罩在夜色之中的冰冷建築,在這仍舊陌生的城市,她穿梭其中,若茫然的遊魂,手足無措也得前進。
大抵相處久了心有靈犀,也或許是一回生二回熟,經過福西路,她忽然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她又在上回的那個垃圾堆旁邊找到了薑雅容,薑雅容還不算傻,把個破舊櫃子的一片木板扯了下來,舉在頭頂上擋著雨。
閃電劃過的時候,她在大雨磅礴中看到了思卿,看思卿濕漉漉的發垂在肩上,向她慢慢走過來,一張臉被雨水澆灌地尤其蒼白。
她忽然站起身,甩掉木板,拉著眼前人的衣袖,喃喃道:“對不起,我不亂跑了,你帶我回家吧。”
轟鳴的雷聲在耳邊不斷炸裂,他們於雨夜中蹣跚行走,薑雅容跳窗戶的時候摔痛了腳,走得如漫步荊棘,地上的水漸漸匯聚成小溪流,泡著他們的鞋子,一不留神就踩了空,勞得相互攙扶的兩人齊刷刷撲在水坑上,生生地被汙水洗了數回臉。
薑雅容回去後就得了風寒,燒得昏昏沉沉,直直等到十來天後才好轉,思卿腳不沾地地照顧,雜誌社那邊又延了假期,王湖方來看過幾次,但他不方便插手照顧,隻能跑跑腿買一下藥,自覺幫不上什麽忙,而鄧幕這回是真的催促思卿該上班,可他來到又不說了。
薑雅容風寒好了之後更糊塗,關於再做手術的機會可遇不可求,思卿一直也沒找到辦法,薑雅容後來又跳了幾回窗戶,思卿為怕她再出危險,隻能帶著她一起去雜誌社,工作時間就給她找一堆廢紙,叫她坐在旁邊撕著玩兒。
有時候她能安靜一會兒,有時候也還是鬧騰,她能忍受,其他人卻不能,就連鄧幕也暗搓搓抱怨:這哪像是來工作的樣子?
她不能再把人帶到雜誌社去,就請了個丫鬟在家照顧她,而後在某個下午,她回家發現,丫鬟不見了,家裏但凡有些值錢的東西也不見了,就連薑雅容那破舊的絨線帽子都不見了。
思卿很想找到丫鬟,找到她不是為了要回東西,而是想問她這一下子能逃得無影無蹤的本事是從哪學來的,能不能教教她!
丫鬟走後她又請了個婆子,可惜打那起,薑雅容身上就開始出現針眼。
她徹底斷了請人的想法,仍然是自己照顧,大不了多花些時間,比如說,夜裏陪她玩兒,叫她白日裏老老實實睡覺,她便能去上班。
雜誌社裏一眾人都不明白她為何要拖著這麽一個負擔,她也在想為什麽,一開始留下她,是因為愧疚,後來給她治病,是因為佩服,而現在的照顧,已經沒了頭頭是道的緣由,隻是因為一路走來,故人所剩無幾,身邊隻有這一個,她不肯放棄。
她在外人眼中萬般艱難,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不過再怎樣艱難,也還是挺過了兩三年,這三年裏她一直計劃著去東北找找向浮,可是沒有時間,阿陽屢立戰功,但無論是報紙上,還是從前線之人的口中,都沒聽到過關於他父親的隻言片語。
也許向浮找了離阿陽較近的村落定居了,她想,那是他兒子,他不陪在兒子身邊,難道要在她這邊嗎?
可也該給她一個信兒啊?
她將思緒從那些硝煙中走出來,坐在床前,搖搖頭道:“不能拖了,等你好一點兒,跟我一起去東北,好不好?”
**躺著薑雅容,她最近走路總是摔倒,在上次又摔了後,就起不來了。
她躺在**,哪哪兒動起來都費勁,醫生來了一波又一波,最後一個直言不諱:“準備後事吧。”
薑雅容安安靜靜地躺著,聽那醫生的話,卻笑了起來,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隻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她睡了一通好覺,醒來時,思卿還坐在床邊。
她輕輕喚思卿:“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嗎?”
思卿渾然坐正了身子,帶著不可思議地神色看過來:“你不糊塗了?”
“回光返照吧。”她笑。
看麵前人垂了眸,她又道:“這對我來說是解脫,對了,我有一句話,好像一直沒和你說完。”
“是。”
“被接進孟家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你,我說,我大概知道當初懷安為什麽失約了,可後麵的話我沒說完就暈倒了。”
“嗯。”
“我知道是你寫錯了字。”她就這樣說出來,這個折磨了思卿數年的隱痛,說得雲淡風輕。
床邊聽的人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沒告訴懷安,一個字也沒說。”薑雅容接著道,“真的,我不是不想告訴他,而是這沒必要,我後來遇到很多事,那都是自己走的,一輩子這麽長,許許多多的因才造成後來的果,人生軌跡哪裏會隻因為一件事就被徹底改變?”她想抬起手拉一拉思卿,但使不上力,費力舉著,卻夠不到她。
她最後說:“你放下吧。”
這話說完,屋內沒了聲音,先放下的不是床邊人的心,而是**人的手。
很久後,樓下房東老太太呐喊:“啊呀,人是不是不行了,不能死在屋裏的哦,要不然不吉利的。”
喊叫聲在寂靜的閣樓裏回響,屋內的人孑然而立,眼前是望不到底的昏暗。
房東太太喊了好幾遍,沒得到回應,就蹬蹬地跑上來,杵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方才的喊叫聲慢慢從嘴邊散去,全都化成了一句話:“孟夫人,你節哀囉。”
她在這裏等了很長時間,而那個身影一直站著,像是定住了。
後事處理完,鄧幕好心給思卿放了假。
說是留時間讓她調整心情,但她沒太多時間調整,她去了一趟東北,可一無所獲,她托人給阿陽傳個信兒,對方回複,從來都沒有見到向浮。
阿陽說會留心找尋一下,他交代了一人去辦,可自己轉眼就忘記了。
思卿等不到結果,也就隻能打道回府,當初出來的時候有五人,現在這閣樓剩下她一個,她愈發有朝不保夕之感。三年裏孟庭安給她寫過一封信,說他在引導承兒往瓷繪方向學習,到時候回來了,他們再教習也可以省點心。
庭安沒說承兒願不願意學,他是不大聽話的上一代,那麽承兒作為下一代,重擔是與生俱來的,這個孩子若沒有被遺落,他大概還在雙親膝下繞著,可是,自打他被救起後,他的人生,就要承受向家的希望,還要接受孟家的寄托,這些都是他活下來的枷鎖。
也不知道對他來說是幸還是不幸。
思卿將那信紙收好,放在桌前的抽屜裏,這個習慣也許是他們家的遺傳,收好後,她小心地上了鎖。
抬眼間,看鄧幕剛好來到麵前,正要拿指關節去敲她的桌子。
鄧幕見她抬頭了,就收回了手:“喂,有沒有興趣編寫教材?”
“什麽教材?”
“你的那個文藝專欄不是講過國畫嗎,還有瓷藝,有很多讀者喜歡,說是希望你能再寫詳細一些,最好單獨出一套完整的教材來發行。”他神采飛揚地問,“可以麽可以麽,答應啦答應啦?”
思卿想了想:“我的國畫風格是延承了我的老師的,至於瓷藝,這個是孟家……”
“那你就給你老師署個名不就是啦,一本一本來,瓷藝可以先放著,先寫國畫,你答應了哦,寫好了跟我說,我弄編號去。”
他說完,不待思卿回應就跑了,叫身後的人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思卿便開始著手教材編寫,變成文字的筆墨丹青一點一滴都是賀楚書的影子,字裏行間若見那一襲長衫立於樹下,輕輕回眸,對著他們道:“我在等你。”
她還見自己從十五歲路過,拿樹枝在地上畫上一條魚,而後被某人抓去做壯丁。
那是夢開始的地方。
編寫教材需要很長時間,有些人用畢生的精力也隻完成了一本書而已,鄧幕知道很慢,但沒想到思卿實在慢得夠嗆,他不止一次過來問詢:“是我沒說清楚嗎,一本一本來,你不會兩個都在寫吧?”
思卿笑而不答,鄧幕又急了:“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寫完嗎?”
“這一本能看到的。”她答。
至於另一本,是否公之於眾,她現在還不知道。
剩下的時間,她就在這些文字裏穿梭,為著那一份責任堅持,所謂年華似水,也就這麽一晃而過。
承兒去法國的時候八歲,這一晃,已經十六歲了。
庭安又來了一封信,說這麽大的孩子都有些叛逆,不大好管束,但好在他對瓷藝很感興趣。
他不必問懷安回來沒有,若是回了,定是會來接他們回家的,也不必問懷安怎麽樣,多提一句就是惹了思卿的想念。
然而,便是他要問,思卿也答不出來,她已經很久沒打探到懷安的消息,那邊像是完全屏蔽了信息,唯有重要的事情,才會傳到這邊來,但也是“不小心”傳過來的。
清晨,她剛到雜誌社,王湖方匆匆而至,慎重地對她道:“小道消息,但千真萬確,伯查德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