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五十九章 終章:九九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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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傳來敵方投降的消息,長達數年的戰火全麵止息,風月情濃卻又煙雨飄搖的時代很快會煥發出不一樣的生機勃勃。

承兒從西園中把回瞰閣又給獨立了出來,在這裏重新開了他的工作室,一切從頭來過。

他父母年歲大了倒開始像起小孩一般,說是要過二人世界,嫌他天天噓寒問暖太吵了,兩人搬到了暮歸居,隻叫他們隔三差五地去看。

他有時候過去能碰到那程叔叔,程叔叔現在還把他當孩子,每年送一對銀鎖,他家裏積攢了一堆,心想自己以後有了孩子八成是省事了,要不然等哪天吃不上飯了,把這些銀鎖拿去賣錢,也夠撐好一陣兒呢。

工作室開張那天,歡兒和老楊專程過來道賀,小杜也來了,替他師父和師母送了賀禮,原本他師父要來,可是師母不想來,她心裏還跟孟家有嫌隙,就是不肯和解,小杜嘴上不說眼裏看得分明,他悄聲對懷安和思卿道:“師母是怕你們不原諒她,就先當絕情的那個,還有,她以前被嚇著了,害怕見到小孩,說是不敢跟承兒碰麵。”

承兒一臉問號:自己都多大了,還小孩呢?

怎麽在長輩眼中,他一直沒長大啊?

真的是因為在國外呆太久了,錯過了被看著成長的曆程,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嗎?

而懷安二人隻覺莫名其妙,他們都記不得孟思亦做過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是間接導致了祖母的離世嗎,那件事情孟家從上到下都沒有怪過她啊。

若如此說,孟家也是導致了她母親何氏離去的禍首。

他們這之間的疙瘩看來是解不開了。

人群中有人聽到孟思亦的名字,不由感慨:“這是當年紅極一時的鳴玉老板啊,可惜啊,她不會回來了吧?”

但她既然肯送賀禮來,那大概已沒有恨意。

好吧,孟家這個不肯回來的小女兒,不指望冰釋前嫌,但不至於水火不容,就已經不錯了。

不知是誰提議合家團聚應該留個合影,大家一致讚成,可是轉眼瞧一瞧,又似乎不算合家團聚。

那照相師傅擺手:“算的算的,大小姐與五小姐兩家不是分別有後人與傳人在麽,隻是……”

他想了想,又歎了氣,好像確實還是不齊的,三少爺沒有後人,也沒有傳人。

在世人眼中他曾經榮譽滿身又英年早逝,短短人生仿若傳說,他留下了各式各樣的佳作,最為出名的《潯城煙雨圖》是他被銘記的代表,題詩上被墨水遮蓋住的兩個字是永遠的迷。

隻是,他留下的也就隻有這些畫了。

方才感慨鳴玉的那人又繼續感慨:“三少爺留下這麽多畫,卻沒來得及給自己畫一幅像,他的音容樣貌,若被忘記,多麽可惜!”

承兒聽這話,想起收拾三叔遺物時發現過一副他的畫像,那畫像上的三叔還很年輕,他不確定那幅畫是不是三叔自己畫的,看風格似乎不大像,但被保存的很好,旁邊還用了兩個銀元做鎮壓。

他摸摸頭,琢磨著那副畫被他放哪兒去了,好像是帶回來了吧……

雖少了一人,但相片還是這樣照了,懷安與思卿被幾個晚輩簇擁著,身後是孟宅大門,大門上換了新的牌匾:百代安寧。

不是什麽書法名家寫的,隻是字跡看著很溫暖,他們就買下來了。

照相師傅照完了這一張,還想再拉一拉生意,他瞥見旁邊的程逸珩,道:“程先生,要不要也來一張?”

程逸珩兩眼一瞪:“他們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我這孤家寡人對比不是太慘烈了麽,不照不照。”

師傅不好再說,聳聳肩走了。

承兒回頭瞧了一眼程叔叔,看他正在安排人把賀禮抬進來,大大的箱子,幾個傭人抬得吭哧吭哧的,他眯眯眼,似乎看到了一箱子銀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這位程叔叔實在固執得不像話,送他禮物就隻會送銀鎖,還有,他說不去夕照橋,就鐵定不去,他碰到過好幾回,看他去暮歸居的時候寧願繞圈子多走很多路,都不肯從夕照橋上過去。

一座橋,一條河,一個小舟而已,到底哪裏惹著他了,他怎麽見著了跟看見敵人一樣?

開張儀式辦完了,歡兒來找他,要他陪著一起去趟洪家,承兒做足了準備,結果去到洪家發現空宅一個,他頓時覺得浪費時間,歡兒從旁解釋,她母親這麽多年最思念的人就是父親,她既然回來了,就替母親過來望一眼,也替自己望一眼她未曾謀過麵的父親。

這麽一說,又似乎的確應該來看看。

在潯城逗留幾日,外地的家人們陸續離開了,長了翅膀的孩子們總得遨遊更廣闊的天空。

過了兩三年的光景,老人們身體日漸遲緩,他們到了日薄西山的年齡,這是違背不了的自然規律,他們自己看得很開,隻是後輩們看不開。

最先走的是程逸珩,他沒後代,也似乎沒啥親戚,承兒義不容辭承擔他的後事。

他臨走前懷安與思卿都在,走得不算孤獨,可他還是硬著一根筋說自己的靈柩不許從夕照橋上過,承兒答應了,但實在忍不住,不合時宜的在他彌留之際問他原因。

程逸珩在這個時候居然還傲嬌,冷哼著說有人隻記掛畫不記得他,他很生氣。

承兒困惑了,還真是把那橋當敵人了,不過這氣也太長了,到死都不肯消,這不是折磨自己嗎?

程逸珩說這話的時候,思卿像是反應過來什麽,晃著他想對他說話,可是**的人沒晃醒,再也沒醒了,什麽也沒聽見。

他離去後,承兒聽他的話,靈柩特地繞過了夕照橋。

第二年年初,懷安離世了,三個月後,思卿也走了。

承兒給他們二人葬在了一起,希望他們黃泉路上有個伴兒,回頭投胎還能投在一起。

嗯,不對,不能在一起,應該投胎成有緣相會的兩家人。

後事才處理完,工作室來了一位客人,承兒認得他,之前去上海找母親的時候這位幫過他們不少忙,正是王湖方。

王湖方拉著箱子,說潯城是個好地方,他要來住上一段時間采采風。

他走進工作室,一眼看見牆上的畫,有一瞬間的失神,但很快又換做了釋然一笑。

承兒隨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幅畫,這回瞰閣的裝飾他都沒動過,以前牆上掛的什麽,如今還是什麽,他看到那幅畫上麵是一隻南飛的大雁。

“這幅《南飛》有您海上畫派的影子。”承兒向他道,“不怪您一眼就看中這幅。”

王湖方笑著搖搖頭:“我一眼看中這幅,那是因為,這是我畫的。”

“啊?”承兒驚呆了,“原來您以前來過潯城啊。”

可不是來過麽,還對潯城的人驚鴻一瞥,終生難忘。

他最後沒在潯城住上一段……是直接定居在了這裏。

時光荏苒,歲月在承兒身上也慢慢留下了痕跡。

他已經過了不惑之年,有兩個孩子,家庭美滿幸福。

隻是工作很忙,時常要到處跑,一年中有小半年時間都不能回家,好在妻子沒有怨言,但他心有愧疚,每到一個地方出差,都會留出天把兩天的時間給妻子和孩子挑選些禮物。

他哪兒都能去,隻是新安縣界去不了,那兒到現在辦理通行證還是個麻煩事兒。

但對他沒影響,他的生意也沒做到那邊去。

這日他於出差之地逛著,沒留神坐錯了車,發現自己被帶到了管理所。

天已黑,他在這附近留宿了一晚,聽了許多事情,有人說,那管理所中有一位特別的人。

那人在現在來說,不應該算特別,可也夠旁人好生歎上一番。

那是一個朝代結束的見證啊。

承兒想起了一件事。

他火速回了家,又很快趕到這兒來,把一樣物件交給了管理所的工作人員,請他們轉給那人。

工作人員按例是要檢查的,他們打開包裹,明黃的顏色映入眼簾,年輕的工作人員沒見過,說不上認識,但能猜得到。

這是聖旨,以前皇帝用的。

可是,現在它沒有用了。

它也的確是沒用的,因為本來就是空的,那是懷安交到承兒手裏的。

承兒對工作人員道:“勞煩,無字聖旨送給他時,請轉述,當年發這聖旨的人說過,他要是有後代,或者說不是後代,而是接替他位置的人,一定要告知,不管身處什麽環境,每個人都隻是自己,不是任何人安排的角色。”

工作人員盡心,全都轉述了。

好幾年後,承兒聽聞這人已經出來,成了協會委員。

他想,當年那位被拘於一方天地再也沒見天日的小皇帝,應該有所安慰了吧。

這些年,承兒慢慢看到瓷藝技術漸漸普及,並且被很多能人改良精進,雖然不大有人記得這些技藝出自哪一家哪一門,但是市麵上有了越來越多的瓷藝佳作。

一晃二十年已過,承兒的第一個孫子出生了。

當然,這一年讓他銘記的,不單單是抱孫子---那新安縣界終於回來了。

漂泊了近乎一個世紀的“遊子”,回到母親懷抱,這是眾人同慶的時刻。

歡呼聲中,承兒站在潯城的街頭,徐徐回首。

沾衣不濕地杏花雨飄飄灑灑落在夕照橋上,橋下的淤泥已退,流水潺潺,恢複了清淺透徹,從那艘小船旁邊拂過,在細雨中又起了薄薄的霧。

南大街上,恍惚中若見他的父親與母親撐著傘,巧笑嫣然依稀是少年時的模樣,二人於迷蒙煙雨中攜手同行,兩邊白牆灰瓦的屋舍若水墨丹青,他們在這小城中入了畫。

書卷輕闔,塵埃落定,舊城裏的往事慢慢被收起,悄悄融進傾城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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