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十七章 因禍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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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娥回道:“不一定是這事兒,老爺讓兩位少爺還有思亦小姐都過去了。”

思卿茫然來到正院,她住得偏,又是最後一個得到通知的,來得也最遲,一進廳裏,見孟宏憲於正席端坐,老太太在右側,潘蘭芳與何氏坐在偏席上下兩位,懷安庭安以及思亦排排站在廳中央。

思卿低著頭,往孟思亦旁邊一站,瘦瘦弱弱的。

除了已經嫁出去的孟思汝,孟家人全都到了。

雖然聚齊,且是三代同堂,人數卻也不多,孟宏憲是獨苗,他的下一代還沒都到開枝散葉的年齡。

堂上的老太太看著這些人,第一次有了荒涼之感,以前有孩子在外未歸,心裏有個盼頭,似乎等人回來了就會圓滿,如今該回來的回來了,未意料到會回來的也回來了,又發現原來不過如此,不免淒然起來。

孟宏憲發不動火了,淡淡的對四個人道:“今天叫你們過來,鄭重地問你們一些事情。”

幾人屏吸聽著。

“你們是不是都不想學瓷繪,確定了嗎?”

四人麵麵相覷,不知他何意,沒人敢言語。

“誰確定不願意學,站出來……我不怪你們。”

說是不怪,但依舊沒人敢動。

唯有最小的孟思亦左右張望了一番,向前邁了腳步。

何氏見狀連忙站起來:“你幹什麽,你還小懂什麽?”

孟思亦不滿道:“我不小了,我知道自己的喜歡與愛好,我不喜歡瓷繪,那國畫和彩釉什麽的,我學不來。”

孟思亦今年十四歲,年齡不小,但也絕對不大。

何氏紅著臉還要再說,孟宏憲抬手打斷了她:“好,你不想學,我知道了。”

語氣仍是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又在另三人身上掃量了一個來回:“還有嗎?”

有了前車之鑒,孟庭安亦站了出來:“我想專心研習西洋畫,還望您成全。”

孟宏憲眯了眯眼,回道:“你不想學瓷繪我不逼你,但你要研習西洋畫,不行。”

“父親……”

“此事再議。”孟宏憲沒給他爭辯的機會,繼續道:“你們兩個呢?”

不待二人回答,他先對著懷安道:“你肯定是不想學的是吧,隻管說,我不責備他們,也不會再責備你,倘若孟家瓷繪到我這一代結束了,那也是命該如此。”

懷安抬頭看著他,才幾日,孟宏憲赫然多了許多白發,眼裏也沒了往日的淩厲,看上去疲憊不堪。

他思緒一番,歎了歎氣,道:“我學。”

“什麽?”

“好歹我跟賀先生學畫的時間最長,那就別讓先生和……大家的精力白費了。”

孟宏憲眼睛亮了亮,但沒有太大的欣喜。

他略一沉默,目光轉向思卿。

思卿在思索該如何回答,從心而論,她是願意學的,可是,即便孟宏憲這會兒能心平氣和地聽大家想法,她亦深知孟宏憲不會同意,隻怕自己又惹惱了他,加快了將她嫁出去的進程,那可就糟了。

到底是順著自己的心,還是遂著孟宏憲的意,她一時間權衡不出。

躊躇之間,卻聽孟宏憲道:“你要不跟著懷安一起學吧,你同意嗎?”

她陡然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人。

“你同意嗎?”孟宏憲又問。

她連連點頭,卻還是不明白對方為什麽突然變了態度。

不過,這已經足夠讓她雀躍。

“但我有條件,你先得答應。”

就知道機會不會這麽容易光顧,她緊張問道:“什麽條件?”

“既是學,就要把孟家瓷繪傳下去,你是女子,以後終歸是要跟別人姓的,不得不警醒一些,我的要求是,短期內不許嫁人,你可同意?”

思卿立刻點頭,這哪是要求啊,這簡直是恩惠啊。

此時何氏插了一句嘴:“那要留她多久啊?”問完覺得不太合適,又道:“姑娘家年齡太大了可更不好嫁了。”

“至少要將所學技藝傳給孟家下一代,如今庭安……懷安都還沒成親,待下一代長成,數年的工夫是要耗的。”

何氏一怔:“這叫短期?你要傳下去的話,不是有懷安嗎,何必……”

“懷安是懷安,她是她。”孟宏憲冷著臉回應,又看向思卿:“我不強迫你,願意與否,全憑你自己決定,但若是答應了,就得遵守條件。”

懷安似乎也想說話,但思卿率先扯住了他,毫不猶疑的點著頭道:“我願意。”

“你真願意?”孟宏憲心知自己刁難得有些刻意,見她一點不遲疑,不免驚訝,“你是現在沒有遇到良人,才敢如此篤定,倘若他日你碰上了心儀的人,又該如何?”

思卿扯住身邊人袖子的手鬆了鬆,道:“那就……相守不相親吧。”

話說到這份兒上,孟宏憲倒有些慚愧了,他思揣片刻,道:“這樣吧,若是對方願入贅孟家,我可放鬆此條件。”

思卿稍作沉思,心道她原本也不想成婚,入不入贅都沒什麽影響,但既然孟宏憲已鬆口,她自不必去將自己的後路堵死,於是點點頭,應允了下來。

何氏心中又生不悅,冷哼了兩聲,拉著思亦先離去了,兩人出了院子好一會兒,廳內仍能聽到她不住數落思亦的聲音,思亦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她說一句,思亦就懟一句,兩人吵吵嚷嚷,一路從正院吵到了東廂。

孟宏憲任由他二人離去,按了按額頭,接著道:“明日我再書帖拜請賀先生回來,你們去吧。”

懷安與思卿來時心情皆凝重,卻不想“因禍得福”,離去時皆大大鬆了口氣。

唯孟庭安未能得償所願,他默默回了自己的住處,站在書房發呆。

書房是院子的最後一間,采光最好,他對著桌子,一言不發,身邊走來一下人,歎著氣勸誡他:“三少爺,您何必和老爺這樣較真呢,您就鬆鬆口說您願意學不就是了,學不學得成都沒關係啊,而且,您那西洋畫跟咱們這畫有什麽區別呀,不都是畫畫嗎,您能學得了那個,還學不了咱們這個嗎?”

孟庭安抬起頭,望著桌對麵的牆,一副畫在那裏掛了兩年,倒是沒什麽灰塵,應是有人經常來擦拭的。

那是人像畫,畫裏的人就是他自己,而這畫的作者,是孟懷安。

這是昔日他出國之前,懷安為他畫的,畫裏的他眉目與本人幾近無差,就連略帶青澀的笑都惟妙惟肖活靈活現。

他盯著那畫,對身邊人道:“不是有沒有區別的問題,有些東西我不想碰。”

下人聽得糊裏糊塗。

與此同時,正廳裏,潘蘭芳對孟宏憲的決定亦是糊裏糊塗。

她屏退了下人,問道:“為什麽讓思卿也學啊,你還真打算讓她一輩子不嫁人了,就算她自己願意,那孟家難道要養她一輩子麽,還答應讓她招個入贅的,咱們不但養她,將來還要養她一家幾口是嗎?”

前腳何氏賭氣離開,也是抱了這樣的想法,他們妻妾二人在某些方麵的認知上是十分相同的,無外乎能相處融洽。

“她要是能學成,不是不可以。”孟宏憲道。

“好好好,就算養著也行,可是……”她頓了頓,左右一看,小聲道:“咱們都知道懷安是什麽身份,讓他們兩個天天在一塊兒呆著,這不太合適吧?”

孟宏憲不耐煩地看著她:“你們女人家想得太多還偏偏不動腦子,我們是知道懷安的身份,兩孩子自己又不知道,在他們眼裏就是兄妹,兄妹一起在書苑學習,有問題嗎?”

“也對哦。”潘蘭芳一拍腿,她倒是忘記這茬了。

另一邊的老太太表情不大自在,抿了抿嘴,什麽也沒說。

“而且,就因為懷安的身份,我才讓思卿跟著學。”孟宏憲又道。

“為什麽?”

“懷安始終是外人,雖然他的身份我們永遠不會去揭開,但是隻怕萬一,萬一他知道了,這孟家技藝豈不是傳給外人了,思卿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孟家人,讓她跟著學總有個保障。”

老太太聽此話,歎了口氣道:“我原是勸你,若這些個孩子都不成氣候,那就到外麵收徒弟,可你寧願關窯也不願收徒……”

孟宏憲凝重回道:“瓷繪雖無特別之處,潯城做瓷繪的也有好幾家,但孟家做了幾代,自積攢了不可外說的經驗,若是傳給了外人,叫我如何跟祖上交代?”

“你這樣想也有道理。”老太太不再爭辯。

潘蘭芳卻擔憂著:“一個是外人,一個是女兒……還是自小沒養在身邊的女兒,這兩個人都不保險,要我說啊,還是再勸勸庭安,那孩子性子軟,隻要多說一說他就鬆口了,真的……”

“不用了。”孟宏憲擺手,眼裏帶著疲倦,“懷安用五年的時間讓我明白,不想學的人,就算把他按在桌子上也沒用。”

“不過……話說回來,他為什麽又願意了呢?”這一點他還沒想通。

“肯定是怕孟家真的不管他,還不要趁機好好表現一番。”潘蘭芳漫不經心的接話。

另兩人一想,這個理由說得過去。

然又聽潘蘭芳道:“這孩子頑劣慣了,他不會老實幾天的,你們且看吧。”

要是他再不珍惜這次機會,那就有理由去勸庭安來了!

孟宏憲隻當沒聽見,翌日即去四顧軒請賀楚書回來,原以為沒什麽懸念,卻不想被他拒絕了。

賀楚書的回複是,他真的沒什麽東西要教懷安了。

孟宏憲道:“現在還多了一個思卿,先生受累再教教她?”

賀楚書還在猶豫,藝博會會長林少維迎上來,聽了緣由,忍不住道:“以賀先生之名,舍四顧軒之職去教習一介女流,未免大材小用了吧?”

以前四顧軒有意請孟宏憲來辦瓷藝研習社,孟宏憲拒絕得十分幹脆,林少維對他有些不滿,當麵說話便沒有很客氣。

一介女流四個字讓孟宏憲也很不滿,雖然他在孟家經常指責女兒無用,但聽旁人看輕自家孩子,那就不是一回事了,他冷著臉,不跟他辯,隻把目光投向賀楚書:“相信賀先生自有主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