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四十三章 為誰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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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唐聽罷,朝那被火包圍的庫房看去,兩個半人高的紅木箱子,裝的便是蕭秦的守舊布幔以及他日常唱的幾套戲裝和配飾。

梨園有句老話,寧穿破,不穿錯,不到萬不得已,這些東西的確是換不得的。

若是有朝一日,人們看見蕭老板的行頭換了新,那就說明,他不會再在小鳳樓登台。

陳掌櫃又喊道:“蕭老板要是走了,咱們就全都喝西北風吧,不單單是咱們,那些新來的學徒,趁早趕走算了……”

阿唐便披上一條沾了水的毛氈,跳入剛剛逃脫的火海中,衝到那兩個箱子旁邊,預備用手去推,但表麵燙人,他隻摸了一下,手上立刻起了泡。

他隻得四處去尋能夠隔熱的東西,火光之外,聽向浮一邊潑水,一邊在大喊:“庫房要倒了,阿唐,救不出便算了,別把命搭進去。”

向浮說完,又看向陳掌櫃,急切道:“隻要人活著就好說,沒錢了再賺,死了可什麽都沒有了,您快叫阿唐出來吧,難道一個人的命還沒那些東西值錢嗎?”

陳掌櫃抿著嘴,深歎了一口氣,道:“好吧好吧,走就走了。”遂對著裏麵叫,“阿唐,你快出來!”

庫房的房梁此時已塌,砸在火裏都做了燃燒的材料,燒得劈裏啪啦,阿唐想了想,回道:“不行啊,他一走,那學徒不也得走了嗎?”

這話被火苗吞噬,外麵的人什麽也沒聽見。

他尋不到能墊手的東西,索性脫了身上的毛氈,搭在箱子上,奮力地往外推。

濃煙灌入鼻喉,他隻覺兩眼發黑,咳嗽了幾番,聽見頭頂上的木架吱吱作響,暗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於是拚盡全力往前挪著。

沒有了毛氈庇護的後背被灼熱的火辣辣的痛,一塊燒著的木頭掉下來,正巧砸在脖子上,叫他的腿陡然一彎,還沒來得及撥開,那滾燙的木屑順著脖頸往背上滑,每觸碰到一片肌膚,立刻響起“刺啦”一聲。

他不敢耽擱,不看左右,隻管將箱子朝前推。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待大腦一片空白,神思已恍惚時,忽然麵前一冷,他陡然回神。

終於出來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冬夜的風一點兒也不寒冷。

“快去找大夫,你身上這麽多傷,不小心處理會有危險的。”向浮對他道。

他半撐著身子,咧嘴一笑,又立刻齜牙大叫。

方才隻顧欣喜自己死裏逃生,現在才覺,真是疼啊,渾身都疼,連笑一笑,都能牽了全身的痛楚。

他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好,我去看大夫……你不用陪,你們趕緊救火吧……”

火還沒滅,向浮隻得由他一人去了。

他走出院子,來到街上,灼熱消失了,現在風一吹,又叫他冷的瑟瑟發抖,他抱緊胳膊,走了幾步,頭暈目眩,連忙依靠著大門站立了會兒。

上牙打下牙的時候,不經意抬起頭,望見了對麵的窗。

兩道交纏的剪影,難舍難分。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

他忘記了發抖,覺得天地驟停了片刻,連自己心跳與呼吸都一並停掉了。

須臾之後,寒風重新吹過來,他抱著胳膊,貓著腰,仍發著抖,急急地走,因為走得快,摔了好幾跤。

小鳳樓庫房的火終於滅了,燒掉了一些道具,但最重要的東西:蕭老板的守舊和行頭,保住了。

阿唐因為燒傷,又加上發了高燒,告了假在**躺著,向浮本想照顧他,但是他暫擔當了阿唐的工作,又加自己手頭上原本的事兒,忙得不可開交,隻能任他一人呆著了。

向浮臨走時給他床頭倒了一杯水,他燒得昏昏沉沉的,好似五髒六腑都冒著火,一杯水灌下去,欲再去倒上一杯,但雙腿無力,剛一下床,就癱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來。

已經是晌午了,風還沒停。

孟宅裏,何氏在嗚嗚的哭著:“都找了一夜,同學家沒有,學校沒有,就是那個小鳳樓也沒有,到底去哪兒了啊……思亦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哭完又去責備孟宏憲:“都是你,好端端的動什麽手,思亦學戲又不是多大的錯……”

“怎麽不是錯?”孟宏憲被嘀咕的心煩,“孟家的女兒,絕對不能做在台上拋頭露麵的工作。”

“你還這樣說,現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何氏正哭著,忽見孟思亦緩步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新式洋裝,頭發沒有編,鬆散在肩上,襯得那張小巧的臉上多了幾分嫵媚。

她眼底溢著柔光,滿是雀躍與羞澀,隻嘴角仍帶著桀驁,說出來的話是冷冷的,“我本不打算回來,但是有人非叫我回,那我就來通知一下,我已在小鳳樓學藝,不日便要登台,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誰都幹涉不了。”

說罷轉身就要走。

自是走不了的,孟宏憲正要著人將她攔住,何氏已一把撲上去抱住了她,抽噎了一會兒,又突然鬆開,推了她一下,斥責道:“死丫頭,你昨晚去哪兒了?”

“我自有去處,用不著你管。”孟思亦的臉微微泛紅,“反正這戲,我是學定了。”

“要是我不同意呢?”孟宏憲凜冽吼道。

他一吼,思亦的氣勢就弱了,定了定神後,才挺直脊背道,“那我就還離家出走,這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孟宏憲聽此話,又要暴怒。

然見老太太擋了他,而後慢慢起身,拐杖一敲,厲聲道:“那也得……你能走得了才是。”說著一擺手,“來人,把五小姐關到房間裏去。”

立刻有幾個下人拉著思亦,思亦怒甩胳膊抵抗,但力氣抵不過這四五個人,被他們拉著往外走去,她憤憤大喊:“你拘禁我是犯法的,你會被抓去坐牢的,你不能這樣不講道理,放開我……”

“先不講道理的是你!”老太太道。

比起孟宏憲的暴跳如雷,她的語氣這般平淡,說出來的話反倒更讓人驚懼。

孟思亦有些害怕,不敢再回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何氏:“娘,你救我啊,我還要回小鳳樓呢,我不能給關著……”

何氏揪著心,剛上前一步,被老太太回眼一瞪,她呆在原地不敢再動,低著頭,任憑孟思亦大吼大叫的被帶了下去。

小鳳樓裏。

向浮在下午擇了空回來看阿唐,見阿唐躺在地上已不省人事,駭了一跳,連忙又將他送到醫館。

大夫當場給他灌了一副藥,半晌後他總算緩緩睜眼,一把抓住了向浮,斷斷續續問道:“蕭老板……的東西沒事吧,他今日登台有影響嗎,他不會走吧?”

“放心,好好的,沒準他都不知道昨兒走水的事兒。”

“那……”阿唐還想問,卻隻覺喉嚨也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疼痛難忍,什麽話都說不出。

向浮看他表情,心領神會,不問自答:“五小姐今日沒來,往後來不來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蕭……蕭老板一定知道,你去問問他……”阿唐突然急了起來。

“好好好,我去問,我去問。”向浮無奈地搖搖頭,嘀咕道,“人家來了也不是為了你啊,你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但見阿唐苦笑:“我能遠遠瞧著,心裏就很高興了。”

向浮回了後園,蕭秦快要登台了,這會兒正在上妝,他湊到他的旁邊,問了孟思亦的去向。

蕭秦側目,淡然一笑:“去向?我讓她回家報個平安,不要叫她家人擔心,現在應該在家吧,我是答應了教她,但不做她的師父,她有來去自由的權利,今日不來也不奇怪,聽聞她在家中頗受限製,既然在家中都不開心,在我這兒,當然得開開心心最重要了。”

話說了一通,卻沒什麽有用的信息可以回轉給阿唐。

但向浮自己倒生出了些感悟來,他覺著,就算沒遇到蕭秦,那孟思亦也未必會接受阿唐。

“遠遠瞧著”的愛太卑微了,這情感從一開始就不平等,感動的隻能是自己。

可向浮也瞧不上蕭秦,心想著要是看上蕭秦的是他妹妹思卿,他非得阻撓不可,雖然這蕭秦從樣貌到修養都沒什麽可挑剔的。

但是,聽聽那蕭秦說什麽,來去自由?隻有不放在心上,才能完全放任自由吧,要是擱在心尖上的,不由自主的都會想知道她在哪兒,在做什麽。

然轉念一想,孟思亦對他有好感,他又沒回應,不放在心上好像也沒錯。

當然,那“沒回應”,隻是他以為的。

這麽思來想去,他也糊塗了,暗歎這些所謂新時代的自由戀愛怎麽那樣複雜?

還有,那孟思亦今日不來,往後還來嗎?

至少,三天了,她還沒出現。

孟思亦被關到第三天,何氏終於忍不住了,去求老太太放人。

自打思亦被關後就不肯吃飯,不但不吃飯,一口水也不喝,何氏擔心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就吃不消了。

然而老太太要的是服軟,而不是硬抗,她越是不吃飯,老太太越是惱怒,就是不許放,這樣直直又關了兩天,孟思亦也是夠倔,送去的飯菜還是一筷子不動。

到了第六天,她昏倒在房內,老太太隻好妥協。

與孟宏憲商議後,當著全家人的麵,給了孟思亦一個回複。

“學戲可以,不許露出真正麵貌,不許讓人知曉你來自孟家,往後你風光也好,落寞也罷,都與孟家無關,孟家不會沾你的榮耀,也絕不接濟你的失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