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亂點鴛鴦
向浮來瓷藝社看思卿的時候,思卿與幾人正在商議,尋思著再聘些人過來。
賀楚書望見向浮,半開玩笑問他可願意來。
向浮笑歎著氣:“我倒是想來,可你們做的這些,我啥都不會啊,過來不是給你們添亂嗎?”
“那也未必,如今瓷藝社漸成規模,不單是精通瓷藝之人,各項事務都需要有人經手。”
向浮便道:“那我先想想吧。”
嘴上如是說,心裏其實已經拒絕了,他跟思卿有這層親戚關係在,擔心進來了其他人會暗地裏不高興,他打小就出來做事,明白人與人相處中,致命的不是表麵的吵鬧,而是暗地裏捅刀子。
思卿看得出他心裏不想來,但沒看出他為何不來,她沒有追問,想到了另一個人。
孟思汝如今在家中悶著,除了照顧歡兒沒什麽事,歡兒漸大,由丫鬟婆子帶著她是能走開的,她接受過專業的學習,對繪畫很有天賦,也懂得一些瓷藝門道,是上好的人選了。
如此想著,她便跟幾人舉薦了孟思汝。
這邊向浮聽此話,暗道:“妹子,你怎麽能推薦自己的姐姐呢,大家會不高興的啊。”
然而,其他幾人聽她陳述後,一致表示讚成,並熱切歡迎大小姐過來。
“那我就回去跟大姐商議一下。”思卿道。
“好!”幾人欣喜拍手。
向浮心裏有點雜亂,他望著自己的腳尖,沒來由想起一個題外話:大小姐的眼睛好了麽,還需不需要他再幫她引薦大夫了?
盯了許久,那邊的會都開完了,他終於站了起來,支吾了一會兒,低聲道:“那個……我想好了,要不我還是過來吧,這裏但凡有跟你們那藝術不相關的雜事,我都能做。”
思卿隻覺峰回路轉,心中一喜:“太好了。”
如此一來,瓷藝社就一下多兩人了,但不知思汝那邊是否能敲定。
當天晚上回去,她就去找了孟思汝。
進院子後,見潘蘭芳也在,她本想退出,但這舉動又顯見外,隻得硬著頭皮打招呼。
那母女二人沒有私話,不排斥她,讓了她進去。
雖讓她進來,但沒空閑與她相談。
她心裏亦清楚明白,要說的話斷不能當著潘蘭芳的麵來講,於是靜靜坐著,聽那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也不算一言一語,大多時候是潘蘭芳在說話,孟思汝聽著,順便抹抹眼淚。
思汝如今每每與潘蘭芳見麵,總會被說出一番眼淚來。
眼下,潘蘭芳又在說那些已經講了八百道的話:“我今兒又托媒人去給你尋人家了,很快就能有結果。”
她這回還增加了幾句:“你可聽好了,要是再嫁出去,一定表現好一些,不要再給孟家丟臉。”
這話思卿聽得詫異,在她看來,已經很難找到像思汝這般溫和老實的妻子了,但她那親娘卻匪夷所思的將男方原因歸結在她身上,明明一個病逝一個犯事,思汝才回了娘家,可在潘蘭芳眼裏,卻都是因為思汝表現的不好。
她詫異,孟思汝卻已習慣,低著頭沉默不語,潘蘭芳圍繞此話題說了一番,半晌後才起身離去,臨走前跟思卿寒暄幾句,本想說讓她勸勸思汝,但一想,叫她勸思汝,不跟讓屠戶勸人們吃素一個道理嗎,於是話至嘴邊又打住了。
她想的沒錯,思卿當然不會勸思汝老老實實等著再嫁,待潘蘭芳走後,她連忙說明了來意,而後滿懷期待的望著她。
誰知,思汝聽罷,苦笑著低下了頭:“還是算了吧,婦道人家,幹嘛總拋頭露麵,叫別人指指點點的成何體統?”
思卿驚了驚,這語氣跟潘蘭芳也太像了吧。
這回複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看來,母親的思想對於子女是有很深刻的影響的。
她不甘心地勸道:“社裏現在加上我有三個女子,大家都是拋頭露麵的工作,如今也做出了效果,沒有人說什麽啊。”
“那……你們都是姑娘,我已經嫁過人了,出過嫁的,還是不要出去了。”
“翁絨絨也是出過嫁的,沒有人說她,真的。”
“可她沒生過小孩啊。”
“這……”思卿無話了。
嫁了人生了孩子,就沒有完成心願夢想的機會了,誰說的?
但轉念間又想,興許,孟思汝的心思並不在此處,這不是她的心願與夢想。
那還有什麽可勸的呢?
她隻好起身,歎氣道:“好吧,你不想來就算了,但是我希望,以後你遇到喜歡的事情,一定給自己個機會,隻要有心,什麽時候都不晚的。”
思汝輕輕點點頭,不知是客氣敷衍還是真心感悟。
她垂著眸,待思卿走後,方才抬起頭來。
雖然孟思汝沒來,向浮卻真的辭去了小鳳樓的工作,來到了瓷藝社。
他什麽都能做,有他在,日常瑣事基本不用操心,從吃住用度到客戶招待,全都做得有條不紊,待人又和善,也很會說,他對瓷藝社來說,赫然是一個得力的管家。
思卿不會虧待他,如今收入比以前好多了,他隻等房子修葺好後,將父親向之華接過來,還有弟弟向沉可以不用住在學校,每天回家吃口熱乎飯。
到那時,他這風裏來雨裏去的一家,就能夠安安穩穩了。
他的目標,隻是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穩穩,就夠了。
來社裏時間長了,他起初的擔心也消散了,這裏的幾個人都坦坦****,有一說一,對他十分友善。
就比如說,那沈薇總會找他問一番鄉野趣談,有時候到點了也不走。這個女孩子說話爽朗,很是招人喜歡,隻是……脾氣不大好就是了。
之所以發現她脾氣不好,與孟家有關係。
孟家老太太有一次路過這裏,破天荒進來坐了一會兒,對沈薇印象深刻,得知她出自書香世家,更覺滿意,回去後與孟宏憲商議:“你先前不是著急給懷安庭安娶親嗎,我看這沈姑娘不錯啊,要不咱們搭個線?”
“搭給誰呢?”
老太太想,沈薇性情開朗,也是讀過書見過世麵的,同之前與庭安見麵的那位梁小姐是一類人,既然當初庭安和梁小姐沒成,這個估摸也是成不了的,所以要搭線,就搭給懷安。
孟宏憲沒意見,但他自認為一個男子漢不方便出麵撮合婚事,於是交給潘蘭芳去辦了,反正潘蘭芳最近為了思汝,幾乎把潯城的媒人結交完了,她那裏應當是有門道的。
潘蘭芳本著速戰速決的態度,很快去了瓷藝社。
那天,沈薇與懷安正並排而坐,這消息一出,四周當場就寂靜了下來。
有人心驚膽戰,有人莫名其妙,有人勃然大怒。
而其他人表示,安安靜靜看熱鬧。
心驚膽戰的人不看別的,隻在側方直直盯著懷安,她想從那眼神與表情之中尋找出一些態度,但又不好明目張膽地看,一番尋找很是辛苦,最後一無所獲,隻給自己徒增煩惱。
最深切的煩擾,是沒有身份去多問這事兒。
莫名其妙的懷安思量著,他要是立刻回絕說不要,似乎有點不大給沈薇麵子,那麽,應該如何委婉的拒絕呢?
還在組織話語,但見沈薇憤然起身,拍著桌子吼道:“我不要!”
在場的人都被嚇了一跳,離她最近的懷安波及最大,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
潘蘭芳問:“沈姑娘這般反應是為何,我們懷安十分差勁嗎?”
“他再好我也不要,我讀了這麽多年書,為的是做出貢獻,不是給人生兒育女的,否則,我這書都白讀了。”
說著,環顧一圈,給自己找了個例證:“不然你問問賀先生,他那一身才華,是用來成婚生子的嗎,他不將事業做到最好,會去想感情之事嗎?”
賀楚書沒料到這也能被點名,反應了一下,配合著點了點頭。
然後,有點心虛的避過了與她的對視。
潘蘭芳對這樣的話沒有悟性,她瞧著沈薇別人不看,就看賀楚書,心思便想歪了。
回去後跟老太太匯報:“沒說成,沈姑娘不同意,她八成是看上賀先生了。”
老太太有點失落,感歎道:“那就算了吧,其實……賀先生跟她是挺配的,他們要是成了,也是一對璧人。”
這話說完,忽而閃出一個想法。
作為長輩,她湧現出對晚輩的關愛來,她想,賀先生這些年為孟家付出了很多,也該有點回報了。
在她這個想法滋生蔓延的時候,瓷藝社裏,沈薇還在生悶氣。
思卿在旁邊安慰著,心情一度複雜,誠然感情是自私的,但若是自己心裏看重的人被別人這般嫌棄,又十分鬱悶。
不過她也明白,沈薇嫌棄的,不是懷安,而是這件事情本身。
她想誇讚一句沈薇看得寬廣,跳脫出了男女之情,但打心裏實在不大讚同她的想法,好半天後,還是沒能誇出口。
她隻說:“立業成家的先後不是那麽絕對的,人類有感情的存在,就不可被抹殺掉,越壓製越容易被反噬,你所說的隻要生兒育女讀的書就都白費,其實也不盡然,若真是那樣的話,隻能說明這其中關係沒有被權衡處理好,國與家,情與業,不應該是衝突的。”
沈薇聽此話,靜下心來想了一想,半晌後,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大概是……沒有遇到什麽能夠讓我費心去處理與權衡的人。”
她沒遇到,所以做不到,雖然不會改變,但她認同思卿的觀點。
不過,思卿大抵也沒想到,這番勸她的話,卻給自己帶來了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