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留一分希望
孟家人聽此番話,才覺一向寡言少語的思卿早已經將事情想得如此透徹,在他們眼裏,這“肺腑之言”應足夠讓賀楚書“知難而退”。
然而,賀楚書心裏明了,此話有理有據,獨獨沒有情感。
但凡能用道理講明白的,就不是什麽麻煩事,可是人們最複雜的,最難辦的,是道理之中還有情感摻雜。
思卿將情感挑出來,隻講道理,無外乎兩個原因,一是對他毫無感情,避之不談是給他麵子,不叫他傷心,二,退一步說,她對他有情,但內心裏有倫常約束,那避之不談就是不叫自己傷心。
賀楚書很想給自己貼貼金去想第二種可能,但他的理智告訴他應偏向第一種,何況,他是寧願自己傷心,也不想讓她傷心的。
於是他慢慢走到思卿的麵前,看著那個怯怯的,總是低著頭的女子,她一皺眉,他就覺得自己大錯特錯了。
他道:“好,我聽你的。”
這話又叫滿廳安靜了一會兒。
思卿猜得到他不會強求,但她仍然不敢抬頭,假如對麵是一個整日與她打打鬧鬧的人,她此刻還能輕鬆自在,想著興許往後還能做好朋友。
可是麵對他,卻有著莫名的壓迫感。
“今日之事,就此作罷。”賀楚書又道。
此時孟宏憲鬆了一口氣,心想早應該讓思卿自己來,也免去這麽多麻煩。
“但瓷藝社才剛起步,我仍希望,用僅有能力,盡綿薄之力。”賀楚書繼續說。
思卿一怔,這是出乎她意料的,她想著諸如賀楚書這般秉性,應當會立刻離開才是。
她不明白,雖言明放手,但不願意離開的人,心裏一定是還存著希冀的。
她不知道往後要怎麽麵對他,又覺緊張起來,可瓷藝社的成立,他付出的最多,她沒資格叫他離開。
躊躇間,卻聽孟宏憲道:“先生氣節讓為兄佩服,你還願意留下來,實在是孟家的榮幸!”
一句客套話,允了賀楚書不走。
孟宏憲明明在很早以前曾動過請賀楚書離開的心思,但現在他沒來由感動起來,在他看來,孟家這麽不給他麵子,他還願意留下來幫忙,這是多麽高尚的情懷,多麽寬廣的胸懷,既如此,還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不但不能拒絕,還得表現出更歡迎的接納來,這才不會讓賀楚書有損顏麵。
賀楚書聽罷,向他點頭:“也是我的榮幸!”
第二天,他仍出現在瓷藝社裏。
和往常一樣做事,中途還召集了幾人開會,氣定神閑,舉止言談沒有任何不同。
而關於此事,幾個人心照不宣的隻字不提,權當什麽也不知道。
但也有虎的,比如說翁絨絨。
她趴在桌子上,一臉獵奇地問:“賀先生,你竟然答應入贅,你到底是真喜歡思卿,還隻是想跟孟家聯姻啊?”
這話剛說完,頭上被沈薇敲了一下,沈薇朝賀楚書尷尬地笑了笑,然後一把拖著翁絨絨跑了。
賀楚書在會議廳,還能聽見後廳沈薇斥責的聲音,而翁絨絨似乎不大服氣,與她頂著嘴,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鬧。
坐在桌前的賀楚書在這“竊竊私語”地吵鬧中,回味方才的問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來。
當然不是問題本身,真喜歡思卿還是看上了孟家家世,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回答,但他疏爾想到,此婚姻一事,為何從頭到尾都要約束在孟家呢?
他們是不是可以跳出孟家,用完全自由的身份來看待此事?
如果是自由的,哪裏都是容身之處,沒有什麽入贅一說,就沒有放棄畫壇的必要,也不會讓她招來罵名,那樣的話,問題是不是都解決了?
他還是準許給自己一道希望,於是靜坐在廳裏,等待著那個姑娘的到來。
等待期間,瓷藝社人來人往,有好多人在門外探頭張望,卻不進來。
沈薇好奇走到門外,看他們衣著打扮,不是附近婦孺百姓,應是城內的文人學士,但也不像是要來談生意的。
她納悶道:“你們幹什麽呢?”
“我們來一睹孟四小姐的芳容啊。”站在最前麵的一小哥回答,“能讓堂堂賀先生要屈尊入贅,這孟小姐一定是國色天香!”
沈薇沒好氣白了他們一眼,冷冷道:“怎的,賀先生在你們眼中,就是隻看樣貌的膚淺之人?”
“這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那小哥笑了笑,“我就不信了,倘若孟小姐不美,賀先生會這般著迷,放下身段要入贅不說,還甘心一直守在這麽個小地方?”
“你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吧,美不美有什麽要緊,一個人的能力和魅力,跟她的相貌有關係嗎,你們男人眼裏隻看到女子的相貌嗎,把女人當什麽了?”沈薇被這話激怒,要是手上有一盆水,隻怕立刻要衝著說話之人頭頂潑上去了。
她吼完,“啪”的一聲關上門,憤憤走回來嚷著:“今兒生意不做算了。”
走回廳裏,但見賀楚書一言不發,她心煩氣躁,不想再避諱,歎了口氣道:“賀先生,我實話實說,您有點衝動了。”
賀楚書抬頭:“你覺得……我這樣做很不對,是麽?”
“感情是您的自由,您喜歡誰都沒有不對,但……誰知道會有這麽大的影響啊,不單單是我覺得您衝動,社裏幾個人其實都有這種想法,而且……四顧軒那邊早就炸開鍋了,都是質疑您的,相信您也看了,還有,您再瞧瞧,外麵那些號稱文化人的,都擠在門口等著看熱鬧呢。”
她說著想了想,又道:“孟家也都是反對的吧?”
提及孟家,又觸及了賀楚書剛才思索的點,他立刻堅定下來:“隻要有一人支持,我就不是孤立無援,我不管外人怎樣反對。”
“那好吧。”沈薇深深一歎,左右此事跟她沒關係,她起身望了望窗外,已經快晌午了,思卿還沒來,不知在做什麽。
孟宅後院裏,思卿什麽也沒做。
她還沒想好怎樣麵對賀楚書,先躲著了事。
懷安上衙門之前來找她一並走,她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今日不出去了。
懷安看出她的為難,搬了椅子坐在她對麵,慢條斯理地說:“你要是對老師無意,已經回絕了,按理說,應該心無旁騖光明正大才是,怎麽躲躲閃閃像是做賊了一般,而你若是有意,那就不應該回絕啊?”
思卿是想聽他一些意見,但明知聽他說話一定會失望的。
她想,他為什麽不問問,她到底對賀先生是什麽感情,她有沒有心中存著其他人呢?
可他隻會站在客觀的角度來說話。
這是他的身份所在,又無可厚非。
沉默間,懷安又道:“既然回絕了,為何又不敢見他,難道說,你其實對他是有意的?”
還是問了她想聽的話,她便順勢半玩笑回問:“那你覺得呢?”
“我……我不知你是何樣情感,但老師已經是我見過的最好人選了,可惜可惜……”
她的笑容漸消,怔怔盯著他。
卻聽他在繼續說:“可惜可惜,若你們真成了,我是不是得叫你一聲師母,這……不是占我便宜嗎,哼!”
思卿心裏一輕,被這話逗笑了。
懷安見她笑了,便道:“你這樣躲著也不是事兒啊,早晚得見著的,且不管你是什麽感情,既然已經回絕了,那些個顧慮啊擔憂啊也別放在心上了,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唄!”
此話讓思卿恍然大悟,是啊,她的不敢麵對,都源於此事引起的顧慮,諸如相見時的尷尬氣氛,諸如旁人對賀先生的指指點點,可是,隻要從心裏把他完全放掉,什麽都不想,不就好了麽?
聽聞賀先生早早地去了瓷藝社,想必他已經毫無顧慮了,他既坦坦****,她又有何難以釋懷呢?
在懷安一席話後,思卿終於鼓足勇氣來到了瓷藝社。
社外簇擁的人群們總算散去了,剩餘三三兩兩的,見到她相互議論一番,大抵是把她想成了天仙下凡,期望太高,見著人了,雖沒失望,但也不至於驚呼尖叫。
於是他們小聲談論,沒有入了思卿的耳朵,也好免去她又一番煩雜心絮。
原準備好了一如往常的微笑,跟那坐在會議廳裏的人打招呼,但那人回首,卻忽道:“倘若你沒有生在孟家,是否會接受我?”
這話讓思卿打定的勇氣瞬間散去。
不是說全當沒發生過嗎,他怎麽還在提?
她愣了楞,半晌後,支吾道:“可是……沒有這個如果。”
“你是個獨立的人,若你不想與孟家有關係,就可以沒有。”
就好像五小姐孟思亦一樣,再不受約束,她要的愛情,她要的名譽,毫無阻礙。
可思卿不肖思量,還是搖搖頭:“我在意的人在孟家。”
“你在意孟家,孟家何曾在意你?”賀楚書並未聽得懂她此話真正含義,他一時氣惱,脫口而出斥責了回去。
而說完後,才發現,自己做了罪人,罪在逼著她背離家門。
他平定心情,深吸口氣,終於還是緩聲道:“對不起,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吧,先前的事情,全都當做沒有發生過。”
他開口道歉,說的正是她所想的。
至此,此事才算真正過去了。
但他還是說:“我希望留在瓷藝社。”
仍然給自己留了個希望,畢竟心裏的情愫,哪裏能那麽輕易越過?
思卿道:“好。”
這聲“好”之後,才真正敢麵對他,一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