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七十一章 天亮以前

字體:16+-

思卿在混混沌沌中,仿若墜入深潭,她什麽也看不見,胡亂地伸手去求救,很快雙手就被攥住了,耳邊有人溫聲細語:“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她搖搖頭,想說感覺不怎麽樣,原本以為自己還是說不出話,但這一次聲音越過了刺痛的喉嚨,發出了響動。

不過傳入她耳邊的話語是斷斷續續,她想,自己的病還沒好。

旁邊的人似乎想鬆開她的手,但她緊握著不肯鬆,那人掙了幾下沒掙開,就不掙了,他蹲了下來,把下巴搭在她的枕邊,安慰說:“你別怕,我不走。”

她卻不能放心,內心裏想坐起來,但無能為力,隻有手抓得緊緊,氣若遊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懷安顯然是聽不懂的,他想了一下,理解成另一種意思,騰出一隻手,輕拍著她的肩膀道:“生病了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誰不會生病啊……”

“我帶你……去見她……”話沒說完,聽躺著的人繼續道。

他更加疑惑了:“見誰?”

“我不敢見……但你要見,我帶你去……”她迷迷糊糊,那個名字死活沒勇氣說,她想,不說了,帶他過去,他自己看吧。

“你不敢見的人?”懷安還是一句也沒聽懂,“是此人讓你變成這副模樣嗎?”

什麽人讓她這樣的魂不守舍,六神無定?

他又想到了另一層意思,一個人若不是心中受到巨大的打擊,是不會這個樣子的,那麽,會因為什麽事情讓她突然如此呢?

一定是情傷啊,這是中傷一個人最有效最迅速的方法了。

但是平日裏也沒看到四妹和哪個人走得太近啊,到底是什麽人,怎麽就不聲不響突然冒出來了?

哼,竟然連他都隱瞞了,太不夠意思了。

四妹說要帶他去見那個人,他心裏卻有幾分不情願,暗想這麽大的事兒你既然一開始沒打算告訴我,那就一直別讓我知道算了。

他輕聲咳嗽了一下,拍著她:“先別去了,你好好養病是正事。”

“不,你要去,薑小姐……”

“我不想去,回頭再說吧。”懷安一癟嘴,頓了一下,眼睛突然睜得老大,“小……小姐,難道讓你變成這個樣子的,還是個姑娘?”

他敲了敲頭,單單沒聽到那個“薑”字。

等他把頭都敲疼了,反應過來這些畫麵都是自己的憑空猜測,他輕籲口氣,再低頭的時候,那人已然睡著了。

手一直攥著,他沒有鬆,回頭用腳把附近椅子勾過來,取了上麵的棉墊,墊著坐在地下,頭撐在枕邊一歪,打算也眯上一會兒,但是左歪右歪,突然失了眠,怎麽都睡不著。

便睜開眼睛,一睜開就對上她的側臉,心突突跳了兩下,趕緊又閉住。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他還在眯著眼睛東想西想,從自己的人生想到了世間的生死,再想到遠古洪荒,上下五千年,就在他將要開始思索未來五千年的時候,麵前的人慢慢醒了。

仿若心有靈犀一般,思卿一醒,他就感受到了,立馬睜開眼來。

兩雙眼睛近在遲尺地對視著,除了眨眼,誰也沒有動,他覺得思卿的眼睛這會兒特別的亮。

“你現在好點了嗎?”對視了一會兒,他問。

思卿微微笑了一下:“好了,現在腦子十分清醒。”

他也笑:“那就好。”

看對方四處望了一番,他連忙解釋:“原本是想帶你回家的,但你站都站不起來,大家怕把你拉扯傷了,隻能先安頓你在這兒了。”

“挺好的,在這兒自由,你能陪著我。”思卿答。

“啊?”他愣了一下,意識到現在在深更半夜,這兒隻有他二人,欲再次收回手,可對方不打算放,他用了一下力,怕使勁就弄痛她,隻得又作罷了。

然而一貫能言善語,此時卻不知要說什麽。

好在思卿先開口了:“他們呢?”

“誰們?”他反應了一下,才道,“哦,許小園沈薇他們啊,天黑就回去了啊,說起他們啊,你真是沒白交這些朋友,他們照顧你很是盡心,本來向大哥想在這兒守著你的,但你是姑娘家,他不方便留……”

“那你呢?”

“我?”他又被問住了,躊躇一會兒,故作輕鬆道,“我是你兄長啊,我當然……是最盡心的那個,不信的話,你看看我,都憔悴了,我覺得我瘦了不少呢。”

說完後,見對方輕輕笑著,終於鬆開了他的手。

才剛要喘口氣,卻見那手慢慢靠近他的臉,在他的臉頰柔柔撫著。

他的呼吸一滯,眼神默默隨著那手轉了一圈,最後無可遏製地落到她的麵上,一瞬間有些呆了。

又聽她說:“是瘦了,謝謝你。”

說完手就收回了。

他回了神,看她朝窗外望過去,問:“天是不是快亮了?”

“對啊。”他一會兒發愣,一會兒叨叨個沒完,這會兒又到了他叨叨的時候了,“我待會兒直接去衙門,你也別回了算了,就在這兒再休息一會兒,還有一副藥,等會兒我給你煎上,喝過之後應該能痊愈了,對了,大夫說剛醒來後不能吃葷腥哦,要吃清淡點兒……”

“不了,我們回去吧。”思卿打斷他的話,慢慢坐起來,“我們倆徹夜不歸,被祖母發現可不是好受的。”

懷安有點畏懼老太太,聽她這麽說,癟癟嘴表示同意,但也少不得抱怨一番:“我們都多大了,她還要管得這麽寬。”

“有人管也是福氣。”思卿一笑,掀開被子下了沙發,“要是在這個世上沒人管,那也太孤獨了。”

“說的也是。”懷安點點頭,剛要搭手,卻見她已伸出手臂,攬住了自己的胳膊,而後一笑,“我們回吧。”

她大病初愈,懷安原本是要攙她的,但不是這麽個攙法,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胳膊被挽得緊,思卿大半個身子都靠過來,幾乎是借了他的力在行走。

他猜測她身體大概還使不上勁,隻得由她這樣挽著,一麵走,一麵不時側頭看看她。

他覺得她今天十分奇怪,很黏人,也很……大膽。

也許是燒糊塗了,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吧,他想。

走在廖無人煙的街上,白日裏的熙熙攘攘都變成了寂靜無邊,幾顆星星撒在天上,沒有月亮。

這樣的夜色下,懷安走得心不在焉,他想打破寧靜,給兩人找一點話題來說。

他先說:“聽聞福大人又找你做瓷枕了,我在朝廷上碰見過他幾次,他總是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可有為難你?”

“沒有,他私下為人還算客氣,真正位高權重的人,其實不怎樣擺架子,他與你的恩怨,大概是因為他站在皇上那一方吧?”

“也許是吧。”懷安歎歎氣,“皇帝親政兩年了,但朝政還是被老人家把持著,那一邊的朝臣們心裏都著急,我已經極力做到遊走在邊緣,兩邊都不參合,連自己分內的職務都沒深入做過,但那一邊還是看我不順眼,我也沒辦法了,可這個官我要是不做,拒了老人家的恩情,她不高興了,連累的還是孟家。”

他唯一用盡職責深入處理過的就是曹忠那件事,他自認為這件事做的無怨無悔,但到此時還不知道曹忠跟福大人的關係。

本來是為了打破難以言說的氣氛,不想扯到了這沉重的話題上,他不想給才病好的思卿增加不悅,想了好半天,又找了一個問話:“那個……你之前昏昏沉沉的,一直說要帶我去見個人,是什麽人啊?”

身邊的人腳步微滯了下,但隻是一瞬,而後將他的胳膊挽得更緊,頭也朝他肩膀靠過來,偎著他慢慢地走。

他沒等到回答,但心裏那個想法又冒出來了,他還是想,不管是不是姑娘,那個一定是讓她大為心動的人了。

既然不答,他就不再問了,反正也不是很想知道。

而他不問的時候,身邊人又開口了。

思卿將頭壓在他肩膀上,目光閃了閃,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走了好遠後,哀聲說:“先回吧,天亮以後,我再告訴你。”

“哦。”他有點失望,不是因為她沒說,而是因為這話讓他證實了真有那麽一個人存在。

他沒有說話了,身邊人也沒再說話,隻將他挽得更緊。

回到後院。

思卿還是頭昏,她睡了個回籠覺,覺得自己好像又發燒了,這一回隻有秀娥一個人在照顧她,忙前忙後的腳不沾地。

等她醒來後,看看已經是晌午了,連忙起床洗漱,顧不上吃飯就要往外跑。

才跑了兩步,撞見秀娥慌慌張張進來:“四小姐您今兒別出去了。”

“為什麽?”

秀娥把手裏的盆子一放:“沈姑娘一大早過來報信,說他們自作主張把瓷藝社暫關兩天,避避風險,您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避風險?”她完全糊塗了,“發生什麽事了,我昨晚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昨晚?”秀娥莫名其妙,“您都昏睡兩天啦,這兩天……外麵都變天了,孟家也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