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故人難歸
上海十六鋪,臨近千年流淌的蘇州河,靠著異國情調的洋行大廈,華燈初上,霓虹閃耀,有身姿曼妙的女郎著旗袍從身邊經過,有聚賭走私的黑幫橫行霸道,也有黝黑幹瘦的車夫埋著頭,穿梭在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巷道中。
有一中年男子,緊緊抱著懷裏的包,走在熙熙攘攘的巷子裏,脂粉的香氣讓他不自在,靡靡的小調也讓他心慌意亂。
他的眼睛四處張望,急切地尋覓著。
一車夫跑到他麵前,望了望他的衣著,癟癟嘴,繞過了他。
而他小跑幾步,攔了那車夫,掏出一塊大洋,對方換了臉色,毛巾往肩上一搭:“大爺要去哪兒?”
“你們平日匯聚在哪兒,就帶我去哪兒。”
“那還用問,蘇州河上的畫舫,鶯歌燕舞,徹夜不眠,那兒人最多,我們的人大都等在岸邊好方便接送。”
“好咧,你就帶我去那兒。”
到達目的地,畫舫還沒靠岸,車夫們匯聚在岸邊的空地,各自為營,他們統一的黑與瘦,肩上搭著白毛巾,眼神精明的打量著他,在這陰暗的空地上,像是一幅潦草的黑白畫。
這人才在他們中間轉了半圈,還沒全看過來,忽聽有人厲聲嗬斥:“保護費保護費,快點交。”
他回頭,看一小背頭,帶了五六個跟班,正拿腳踢著一睡著的年長車夫。
那車夫被踢醒,老老實實掏出幾塊大洋,顫顫巍巍捧在手裏,小背頭急不可耐,不等他遞上來,一把奪了,揣進口袋,又去踢另一車夫。
這位一頂破帽子遮住臉,手上戴著泛黃的手套,在身上摸了摸,摸了好一陣兒,也拿出幾塊大洋交過去。
小背頭瞥了一眼,提高嗓門:“不夠不夠,還差兩塊。”
破帽子車夫擺擺手,表示自己真沒了。
小背頭不信:“他們都能湊夠,怎麽就你,每回都交不上來……你捂著胸口幹嘛,護著什麽,我看看!”
說著伸手拉扯他的衣服,拉了兩下,眼前一亮:“還有兩塊大洋,竟然敢藏著不給,你給我拿出來……”
“這兩塊絕不能給!”那車夫吼道。
“不給你就等死吧。”小背頭攥住衣服不鬆手,跟班們不用吩咐,自然上前來,將那車夫包圍其中,但聽劈裏啪啦,是拳打腳踢的聲音。
來人剛才聽那車夫說話之聲,已然呆住了,這會兒看他被包圍,急得要死,想喊其他人幫忙,可眼前盡是冷漠的臉,他深知求助沒用,自己抱緊布包,不由分說衝了上去。
他沒什麽戰鬥力,隻能用自己當肉墊,以血肉之軀護了那車夫。
一拳一腳都砸在他後背上,他口中腥甜,但死死摟住身底下的人,決然不鬆。
這會兒工夫,一艘畫舫靠岸,周圍的人蜂擁般衝了過去。
小背頭怕惹事,抬手一揮,跟班們迅速散了。
兩人躺在地上,蜂擁而上的人從他們身邊擠過去,擠不過去的就踩過去,好不容易,大家都過去了,周邊突然變得安靜。
這人抹了下嘴唇,咳嗽兩聲,眼看接到客人的大部隊即將往回來,他趕緊起身,把身邊的人費力扶到了無人的巷道。
漆黑巷道,他捧著對方的臉,看了好半天,臉上有些擦傷,但他護得及時,沒太大問題,他放下心來,滾出兩行熱淚,顫抖著就要下跪:“公子,我終於找到你了。”
對方及時一拉,看了他一會兒才看清楚,不敢置信地驚叫:“程全?”
“是我,公子,我找了你好幾年。”程全的聲音在發著抖,“不敢明目張膽地打聽,隻能暗暗地問,暗暗地找,總也找不到,我都要急死了。”
當初程家被處決,他因為提前離開,僥幸逃脫一死,他隻是程府管家,上麵沒有對他下了必殺的命令,他逃脫就逃脫了,不用東躲西藏,可是,為程府做了半輩子的事,他受程大人所托,卻不能一走了之。
他找了程逸珩五年,因為程逸珩是要捉拿的逃犯,不能公開的找,也知道他應該不在潯城了,應該擴大範圍去找,可他唯獨沒想到,他會在這人們眼中的底層行列,做著與他體力和能力完全不符的事情。
程大人當初對自己遭遇不幸早有預料,出事之前就讓他離開,他記得臨走時,程大人明明說過,程逸珩那兒有不少錢,後半輩子足夠用了。
程大人還給程逸珩留了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在程全手上,他到處找程逸珩,就是為了把這樣東西給他。
可是,五年來,程全完全找錯了方向,他尋找過各奢華之地,這十六鋪他兩年前也來過,可當初找的是畫舫,問的是貴公子,他怎麽樣也不會想到,他家公子會在這兒滿頭大汗的拉車。
他捏著程逸珩的手,看那殘缺的手指布滿灰黑的繭,止不住心疼:“公子,你的錢呢,都敗……不是,都花光了?您也知道您的處境,沒人照顧您了,怎麽不省著點花呢,那麽多錢都幹嘛了?”
愛之深責之切,心疼過後,就忍不住埋怨了。
“沒什麽,買了一幅畫而已。”程逸珩收回手,挪逾著說,“別問這些了,反正我沒死就是了。”
“我看著你長大的,你哪有吃過這些苦?”程全心裏卻比死了還難受,他本應該帶他去洗洗漱漱,吃頓好吃的,安置一個好住處,可他剛才被打的後背隱隱作痛,又覺得心口也不舒服,有想吐的感覺,這讓他著急起來,決定不多說廢話,從一直攥緊的布包裏掏出個牛皮包著的信封,遞給程逸珩:“這是老爺留給你的。”
程逸珩打開來看,是一張紙箋,上麵的字跡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他對著月光,隻能瞥清一個紅紅的印章。
“是什麽?”他問。
“通行憑證。”程全見他看不清楚,就替他裝回了牛皮紙袋裏,塞到他衣服底下,“你拿好了,這個十分難得,老爺費了好大力氣才弄來的,憑借這個,你能去國外,等你去了國外,就不是逃犯,再也不用東躲西藏,以後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了。”
“去國外?”程逸珩瞪大眼睛,“這個現在還能用嗎?”
“能用,這是永久有效的,但隻有一次機會啊,您出去不能再回來了,要是回來了再想去,這個就沒用了,出國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您千萬別浪費了這個機會。”程全捂著胸口,皺眉道。
想了想,又從另一個包袱中掏出錢袋,毫不遲疑的遞給他:“公子您既然沒錢了,那我把我的錢給您吧,雖然遠不如老爺留給您的多,但也夠用一段時間了,您往後……就節省點吧。”
“我不能用你的……”
“拿著吧,跟我客氣什麽,我有家,沒錢了我回家就是,您呢,您在國內,在潯城,沒有家了,您趕緊走吧,出國後好好生活,永遠不要再回來了,小的……給公子您拜別了。”
程全說著屈身一跪,心口堵堵的,又想流眼淚。
程逸珩想要拉他,但他死活不肯起,程逸珩隻好生生受了這一拜。
他磕完頭後,卻不站起來,無力地推著程逸珩的腿,斷斷續續道:“我心裏難受,不想看您,公子,您先走,走了我再起來。”
“為什麽?”
“別問了,快走吧。”他著急了,將他往前一推,“快走!”
“好好好,我走,你別生氣。”程逸珩被推的莫名其妙,他往前邁了幾步,漆黑的巷子看不清對方的臉,深深一歎,他回頭,朝跪著的人鞠了一躬,“謝謝你,這麽多年,隻有你記掛我。”
程全笑了笑,衝他擺手:“走吧,永別了,別回頭,聽話!”
程逸珩點點頭,雙腿一彎,也向他磕了個頭,然後起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的人笑看著他,直到望見他拐了彎,徹底走遠了,他終於如釋重負,撫撫胸口,臉色發青,直直向前倒去,臉頰撲到地上的灰塵,他已然沒了氣息。
當晚,程逸珩離開了上海。
他在光亮之處,仔細地看了那張通行憑證,在“永久有效”四個字上麵摩挲了一陣,他掉轉了頭。
“既然永久有效,不耽誤幾天時間吧。”他想,“要是永遠不再回來,起碼該告別的人,還需告個別。”
這夜,他踏上了回潯城的路。
昔日程府如今又換了門頭,他連認都不認識,懷安先前替了他爹的官職,前段時間又被罷免了,此事他是知道的。
既然換了人,程府於他,沒什麽可留念的,那還有念想的人,也不在程府。
他蟄伏了一個白天,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披著大衣,輾轉來到了孟家。
在孟家門口轉了一圈,想及自己的身份,知道不能從正門直接進去,開始打起其他主意。
他以前和懷安一起玩的時候,倆人正事不會做,投機取巧的事兒是最擅長的,對於進出孟宅的方法,他與懷安心有靈犀,無師自通。
摸索了著孟宅的院牆,他估量著自己的能力,搖搖頭,歎口氣,但不想放棄,徘徊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來。
昔日他為了逃避父親的責罵,跑孟宅來避難,那時候程全帶人來找他,懷安要他爬牆出去,當時他爬的牆是很高的,可是有懷安在底下墊底,勉強能翻過去,當然,現在自然是沒人墊底的,可是他想起懷安當時的一句話來。
懷安說,他四妹所在的後院比較低,隻是那時候他怕影響他四妹的名節,寧願自己墊在底下,也不許他過去。
也就是說,孟宅後院是可以翻進去的。
程逸珩找到了入口,沾沾自喜,他現在情勢所逼,至於思卿的名節,先放一邊吧,反正他隻是路過,也不叨擾她。